46.财富
赵香枝如小鹿一般,灵巧迅捷地在林间穿行。
这是一条罕有人知的小道,因常年无人行走,草木疯长,那草能将她的身形掩住。
她对此地却是熟悉的,左拐右转,没入这片茂盛的草丛里。
她瞅着时机,刺了领头的一下。怀清给的匕首锋利无比,饶是她人小力短,趁着对方猝不及防之际,也捅了个血窟窿出来。待余人上前,她又极冷静地洒了一把香粉,迷了他们的眼,便立刻顺势护着头往旁边坡下一滚。
劫匪大约未曾想到,她竟如此悍勇。一时疏忽,叫她寻机逃出,只得远远地缀在后头追踪。
赵香枝忍着疼痛与疲累往前跑。这林中极静谧,仿佛鸟兽都不曾有,也极阴暗,因着树木遮蔽,阳光也透不进几丝来。
耳边远远传来劫匪气急败坏的喊声,赵香枝心中一凛,看向不远处的光亮,又是欢喜,撑着最后一口气跑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前方赫然就是赵家父母的坟墓。
时人造墓,皆要选风水宝地。赵家父母这墓,乃是赵父生前便选好了,早早修造的。墓后有山壁,爬满藤蔓,倒颇向他们家花园处那面围墙,也算是如生前居所了。
赵香枝不待多思,快步走至山壁前,拨开一处藤蔓。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梅花簮来,正是赵父临终前予她的那支。
赵香枝深吸口气,颤颤将簮上五瓣梅花瓣对准石壁上原被藤蔓遮蔽的孔洞。
一声沉闷迟缓的挪移声,石壁上驀地出现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小缝。
赵香枝拿手掩住口鼻,闪身走了进去。她用手在旁边一阵摸索,寻着个机关一扣,石门又缓缓关上了。
赵香枝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这里头寂静无声,维通道两边石壁上散发着幽幽光亮,乃是难得的夜明珠。赵香枝倚着墙壁,默默平复自己的心跳。
从此间能听见外头的动静。此刻仍旧悄然无声,想是那些人还未寻来。她不知张力与春芜可曾逃了出去,倘若没有,她便难以安怀。只此刻尚顾不了那许多,她要从这里出去,赶紧归家。
又歇了片刻,赵香枝站起身来,缓步向前走去。奔跑时尚不觉得,此刻一停下来,便觉脚腕钻心地疼。她只强忍着,扶着石壁慢慢向前。
却说张力护着春芜一路奔逃。他虽武艺高强,到底对方人多势众。赵香枝引着多数人去后,他下了狠手杀了余人,便要去追。春芜只将他拦住,说要回去报信。
张力也明白,这些人怕也不会真伤害赵香枝,倘若自己追上去,能救得她便好,若救不了反折在此处,那真的就无人知晓此间发生之事了。权衡之下,他背起春芜一阵奔跑,在山脚下取了马车,卸下车来,便带着春芜一路疾行入了西京。
温陵侯府与赵府竟皆大惊,谢愈一面派了自家兵丁往西山去,一面通知了京兆尹。他虽掌了羽林卫,却不好调用他们。羽林卫乃是皇家守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出动的。
杨隋和同样着急,拎着马鞭便跟着往外冲,行到门前突然想起什么,便拉住守门的道:“去,往东宫和摘星楼送信,说阿枝在西山遇劫。”
守门的领命去了,她方翻身打马,往城外冲去。
怀清听闻赵香枝被劫,只如五雷轰顶。叶瑜在旁刷地就落下泪来,口中叫着“姐姐”便往外冲。那声音,赫然是赵蕴。
怀清拉住他:“我带你去。”
两人便匆匆往外冲,临到宫门前遇到卫谨,来不及多言,他便道:“国师,我不好外出,这队东宫卫你带去。”
怀清也不同他客气,一队人浩浩荡荡出了宫门。
西山很大,虽赵香枝被劫只在那一处,寻起人来也不易,更何况不知她是否已被带离。温陵侯府与东宫卫,并京兆尹的役吏,瞧着人多,却好比入海的水滴,进了山林便显得少了。
怀清几欲发狂,偏众人认定,劫持赵香枝乃是为了威胁怀清,便有三四个兵丁牢牢护住他。
这一寻,直至月上梢头,全然不见人的踪迹。
春芜春琴并赵蕴早在一旁哭得声音也哑了,怀清满脸颓色,衣衫沾满泥泞,瞧来实在落魄。杨隋和冷眼看着山间星星点点的火把,神色冷峻。
春芜哀哀道:“我就不该丢下小姐,我要同她一处的。”
怀清半晌才道:“不关你的事,无需自责。”
春芜又啜泣起来。
杨隋和道:“别哭了。将当时的情形再说一遍与我听。”
春芜便勉强止住泪,说了起来。待说到赵香枝同她讲的话时,突然灵光一闪,扑过去抓住了怀清的衣袖:“国师!小姐说,她在鹤降之处,她在鹤降之处!”
怀清眼中陡然亮起光芒来。
鹤降之处。当日他们联手装神弄鬼,以沉香木同降真香,引白鹤降临。那是在宫中?
不,不是,瑞王不可能将人带到宫中,笑笑亦不可能知道瑞王要将她带往何处。
那么,便是......
怀清脸上划过喜色,失声道:“我知道了!”
便要发足狂奔。
杨隋和一把扯住他:“你要往哪处去?”
“琼山!”怀清道,“笑笑在那里。”
杨隋和只觉不可思议,赵香枝明明在西山被劫,又怎会到琼山去。况,琼山与西山相距颇远。
然,看怀清表情甚是笃定,杨隋和便打了个唿哨,马蹄哒哒。她将怀清往马上一推:“你快去,我带人马上过来。”
怀清道:“琼山与碧山相交处的悬崖,你们往那去。”
便扬鞭离去。
赵香枝实在疲累。她从坡上滚落,虽护住头,到底身娇肉嫩,颇伤了几处。又扭伤了脚,腹中亦是饥渴,若不是心中一股气撑着,只怕就要倒下了。
此处没有水粮,倘若倒在这里,怕是谁人也不知,几十年后便是一具白骨。想到此处,赵香枝便提起气来往前走。
也不知行了多久,耳边有滴答水声。她都快要麻木了,听见声音,心中喜悦顿生。
然前路分明已断,横亘于前的是座黝黑石壁。
赵香枝定定心神,趴在壁上细细摸索。
良久,她面上一喜,摸着了。
小心地扣动机关,一丝光亮倾泻进来。赵香枝几乎要落下泪来。
恍如隔世。
她小心地探头,未曾听闻人声,便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听得“吱”的几声,她颇吓了一跳,扭头见几只黄大仙睁着黑豆般的小圆眼盯着她。
她便轻轻靠着石壁坐了,想着先休息一番。
她实在太累了,不知不觉便合着眼睡了过去。
怀清心急如焚,一路催着马儿快跑。月光皎洁,群山影影绰绰。他借着月光辨认方位,虽费了番功夫,到底也是到了。
其实山中夜晚极为凶险,他又孤身一人,连个火把也无。但他实在忧心赵香枝在此地遭遇危险,也不待细思,便往山上行去。
所幸今夜月光如水,不至于叫他一脚踏空,滚落山涧。
赵香枝迷糊间,觉得脸上痒痒的,似有人在触碰她。她挥了挥手,嘟囔道:“君严莫闹。”唇角却是翘着的。
怀清顿觉眼中热雾蒸腾,实在忍耐不住,将人一把拥入怀中。
赵香枝这才惊醒,一瞬间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就惊叫起来。
“笑笑!”温暖的气息扑在耳边,熟悉的声音叫她回过神来。
赵香枝猛地一怔,瞬间落下泪来。反手抱住怀清的背,她唤道:“君严?”
“是我,笑笑,是我。”
“君严!”赵香枝更紧地抱住他。一日一夜的恐惧尽数化作委屈,泣不成声。
怀清搂着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两人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互相看着彼此红肿双眼的狼狈模样,俱都不好意思,挂着眼泪笑起来。
怀清早看见赵香枝衣衫褴褛,从那破损的衣衫上能看见被枝叶划破的肌肤。心中不免抽痛,待要将衣衫解下与她披上,才发觉自己也是一身狼藉。他在上山途中踩空几次,滚了一身泥土,宽袍广袖在山林中行走不便,被荆棘草刺刮得不成样子。
赵香枝亦瞧见他满身狼狈,心疼道:“左右我在这里,何必着急来。外头定然是黑灯瞎火,又在山上,虫兽颇多,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
怀清握着她的手:“我怕你害怕。”
赵香枝噗嗤一笑:“我不怕。我想着你定会来找我,就不怕。”
两人在洞中待了一夜,这里便是当年他们设计,让林大郎等人发现沉香木的山洞。
至天明,杨隋和等人早寻了来,两人方才出了山洞。杨隋和并春芜等人齐齐将赵香枝拥住,泣不成声。
如此回了西京。劫匪早已遁去,温陵侯府发了话,令京兆尹定要寻得歹徒。京兆尹心中发苦,他又不是那等糊涂人,哪里不知此事牵扯颇广,乃是为那帝位之争。然温陵侯府于大衍中地位超然,又有皇孙卫谨亲派了亲卫下了口谕,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了。
赵香枝同怀清径直去了温陵侯府。
温陵侯谢浚的寒症,每到天暖时便会好些。但外人是不知的,只当他自此前卫琥登门后便一直缠绵病榻。眼见赵香枝等人进来,他便将人叫到榻前,细细地打量了片刻,方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竟然从那许多人手中跳脱,果然有我谢家风范。”
赵香枝噗嗤一声笑出来:“祖父这般夸我,我心虚得很。”
杨氏拍拍她的手:“可怜见的,身上不少外伤,可疼吧?”
赵香枝摇着头:“还好,我不大在意。”
待众人坐定,问起她究竟是如何逃生的。
她便抿着嘴笑:“我听说,边城缺军饷?”
谢愈点点头:“那王光朝屁事不会做,净想着捞。”
赵香枝道:“皇孙殿下怕是急得很。”
众人虽不知她为何说到这事,但谢愈仍耐心答道:“不独他急,我们心中也急得很。他王光朝如何无所谓,只边城将士百姓的命,那是珍贵无比。”
赵香枝道:“如此,我为殿下解这燃眉之急,但,叫我隋和姐姐护送军饷,可好?”
满座皆惊。
赵香枝笑:“怎的这般震惊?祖父父亲难道不曾听说,我赵家富可敌国,太子的资产尽在我赵家手中?”
谢愈惊道:“可这,这不是流言吗?”
“半真半假。富可敌国是没有的,太子的资产确实在我赵家手中。”赵香枝道,“然则不是太子殿下允的,乃是我父亲自作主张。”
她悠悠叹气,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来。
“我父亲虽不懂朝政,却觉治国与治家同理,若无资财,实则寸步难行。故,往日里他便劝着殿下,努力经营。陛下疼宠殿下,凡事皆为他打算,殿下便颇不经心自己手上那些东西,或是打赏,或是捐赠,散了个七七八八,有时还同我父亲哭穷。”
“我父亲经了那兄弟阋墙一事,实则对人心不是太信任,独对太子殿下死心塌地。他见陛下与殿下,父老子壮,内心实在忧虑,屡次劝殿下为自己经营,殿下皆不在意。无奈之下,我父亲向殿下讨了差事,帮他经营名下的生意。我父亲是个经商奇才,殿下的资产在他手中蒸蒸日上。他便偷偷瞒着殿下,做了本假账,只拿了三分一的资产给殿下,余下的尽都收起,只恐殿下有一日要用钱,却囊中羞涩。”
“那余下的财物,被我父亲藏在了一处隐秘之地。便是他墓后那山壁,被他趁着造墓时挖了密室。连同我赵家的一半资财,也放了进去。”
赵香枝看着众人不可置信的神色,微笑道:“我父亲凭着一腔热血做了,临终前又将账本及密室之事告诉于我,嘱我若有一日,他担心的事成真了,便将这财富拿出,供太子成事。只可惜......这乃是杀头的大事,祖父、义父,我今日说出,要如何处置,香枝绝无怨言。”
谢浚看着她,摇头叹道:“傻丫头,你便是不说,我们又如何知晓。你同你父亲一心为着珏儿,我们难道不知?快别说什么处置的话,能与你们赵家相识相交,也不枉珏儿来这世间一场。”
他说着,几要落下泪来。
珏儿啊,你这傻孩子,你怎么忍心让这些全心为你的人痛苦伤心?
(https://www.daovvx.cc/bqge170741/892774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