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落定
卫璋猛地回过头去。帝后以极为冷淡威严的姿态凝视着他,卫谨依旧含着笑意,仿佛刚才的愤怒从未出现。
“你们......”
“在你四处联络的时候,我们也不曾闲着呀。”卫谨叹了口气,“只是你的私军着实麻烦些。不过也不碍的,刘丞相当日留下的玄武卫,对你可是恨得入骨。有他们在,无论是羽林卫,还是护城卫,都能松乏些。”
卫璋一口气哽在胸中,吐不出咽不下。卫谨拍了拍手:“对了,你府中人我们也妥善安置着,但有几个熟人,总要叫你见见的。”
他含笑看着卫璋惨淡的脸色:“翁老,余叔,卫宗正。”
卫璋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走进内殿中行礼的三人。
“为何......”他喃喃道。
翁同越直起身来,看向卫璋:“殿下。”
“翁同越!我自认待你不薄!”卫璋高声道。
翁同越道:“殿下确实待我不薄。只可惜,一仆不侍二主。对不住殿下了。”
卫璋灵光一闪:“你,你是大哥的人?”
翁同越道:“我名翁敬胄,字同越,本是太子殿下的门客。”
卫谨笑着插嘴:“翁老何必客气,您原是我父亲的储相。”
翁同越笑着摇摇头:“什么储不储相的,不过是太子殿下的戏言罢了。”
翁同越确实是个读书人,然而他最不爱科举,反爱四处游历,见识极广。太子与他几次相交,爱他人才,登门拜访了许多次,才将人捞回来。他亦欢喜太子的性子,直觉大衍有此未来之君,乃是幸事,便一心想辅佐他。
怎奈世事无常,太子为人诬陷。他拼着命将小皇孙带出去,交给了赵香枝。他是个聪明人,哪里不知道这事蹊跷?思来想去,维觉只有其时掌有宫中禁卫的王光朝才有下手的机会。
他是个血性的,几番思虑,定下目标,便将自己的容貌毁了,找了个借口投到卫璋门下。卫璋正愁手头无人,见他果然有真才实学,欢喜地收下了他。
便是在瑞王府,他遇见了余存世。这是位奇人,尤善易容之术,恰也是个对太子忠心耿耿的,乃是他的贴身侍卫。卫谨易容成叶瑜,也是这位的手笔。两人不谋而合,在瑞王府中潜伏了起来。怀清入瑞王府,也是他们牵桥搭线。翁同越从余存世口中知道叶瑜乃是卫谨,更是欢喜,日日拉着他,恨不得将腹中的东西尽皆掏出来给他,连带着讲了不少君臣谋略、治国之策。
他们于卫谨,既有救命之恩,亦有师生之义。
至于卫赴,则,是皇帝的安排。
卫璋听完一袭话,只委顿在地,半晌方苦笑道:“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机会。”
他抬起头,恨恨地盯着皇帝:“凭什么?他凭什么这般好运?父皇,我们不都是你的儿子吗?你为何要厚此薄彼?你为何......”
“你错了。”皇帝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没有儿子。我儿子已经死了。”
卫璋瞪大了双眼。
他颤抖着,从牙中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心中真的就......”
皇帝道:“他死了,朕就再没有儿子了。”
他又道:“你去陪着卫琥吧。你娘你舅舅是不能活了,他们得给我儿陪葬。”
卫璋看着皇帝冷漠的模样,只觉自己在看一个可怖的鬼怪。他那么冷淡无情,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
他突然想起了白顺、辛蔻、刘准一家,想起皇帝说的陪葬。
是了,这些人,当初一起合谋陷害太子的,他母妃与舅舅也是,更是最大的祸首。
他不寒而栗。
皇帝在报复。从两年前,他就不曾停止过报复。虽说有太子旧部在运作,但这位大衍朝至今最为厉害的君主,他怎么可能看不见这些动作呢?他只是不想管,甚至乐于顺其自然,因为,这些都是害死他儿子的仇人,都该死。
“你疯了,父皇,你疯了......”他喃喃道。
皇帝握住皇后轻颤的肩膀,道:“带他下去。”
一场所谓逼宫,仿佛从来不曾发生过。
皇帝疲惫地靠在皇后肩头:“朕,已经拟好了遗诏。”
皇后一怔,握住他干枯的手掌:“好。”
“不问问朕写了什么吗?”
皇后摇摇头:“今日提起珏儿,我想他得紧。”
皇帝笑了起来:“快了,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天阶夜色凉如水。
夏日里着实闷热,唯到晚间,方有凉风习习。春芜春琴将华簟铺在廊下,坐在其上,摇着小扇闲话儿。
“再不久便是乞巧节了。只可惜国丧,不得玩耍。”春琴道。
春芜笑了一下:“乞巧节不过还可说,只可惜小姐与国师的婚事便耽搁了。”
五月上皇帝薨逝,下了遗诏,立皇孙卫谨为帝,定阳侯谢愈为辅政大臣。瑞王卫璋谋反逼宫一事,传得也是沸沸扬扬,皇帝遗诏中一并判了,道瑞王同雍王一样,夺王位,贬为庶民,禁封地中。卫国将军王光朝兵败,交由新帝查处。至于王昭仪,早在瑞王事败后便悬梁自尽了。
皇帝陛下薨逝,为国丧。新帝忍痛处理丧仪,谁想皇后竟也随帝而去,只留下同穴的遗言来。帝后皆亡,京中乱了一阵,所幸新帝是个有所为的,又有温陵侯府在后撑腰,渐渐平息了下来。
至于新帝登基,诸多功臣封赏。赵家亦在其中。赵香枝颇多奇功,却不愿为外人道,尽数让赵蕴领赏去了。而怀清,说来也有帝师的名头,只他志不在此,不过是个虚衔,尽天儿往赵香枝处来。
春芜发了好一阵子呆,又说道:“陛下与皇后,真是伉俪情深。”
春琴点头:“是啊,生同衾死同穴,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她悠悠叹口气:“我何时才能遇到这么一个人呢。”
春芜取笑她:“我们小辣子竟然也思春了呢。”
春琴白了她一眼:“你少来攀扯我。莫以为你得了个好夫婿,就能取笑我来。”
春芜脸上一红,推了她一把:“我哪来的好夫婿,莫胡扯。”
春琴拉长了声音:“哦——莫不是我听错了,前日里向小姐提亲的张小将,要求娶的,竟不是咱们春芜姐姐?”
春芜待要打她,便听见清脆的笑声:“你们俩又混闹什么?”
是赵香枝同怀清来了。
他二人皆穿白衣,夜里瞧来倒也醒目,只不知会否将人吓一跳。
春芜春琴从簟上爬起,冲二人福身行礼:“不曾闹什么,说些闲话儿罢了。”
又忙说道:“我们去端些茶点来。”便相携着,一溜烟儿去了。
赵香枝嘀咕一声:“怎的好似我是那吓人的虎姑婆,见了我就跑。”
怀清轻笑一声:“她们这是识趣呢。怕扰了咱们二人谈心。”
赵香枝啐了他一口,嗔道:“我与你有什么好谈心的。”便在簟上坐了。
怀清亦在她旁边坐下。
凉风习习,园中幽芳。有流萤三三两两飞过,幽绿的光芒一闪一闪的。赵香枝心喜,举了那轻罗小扇去扑。怀清见她扑不得,恰有只夜光飞来,便伸手一抓,那光点就没入掌中。
“笑笑。”他招了招手,“我抓着一只。”
赵香枝扑过来,小心地掰开他的手,见一只小小的虫儿,敛着翅膀,腹下的小灯笼一闪一闪的,煞是可爱。
她伸手逗弄了一番,怀清闻着她发间幽香,心中迷醉,另一只手将她纤细的腰身揽住,抱入怀中。赵香枝惊呼一声,那虫儿趁机展翅飞了。
“你赔我!”赵香枝气恼地拿扇子打他。
怀清嬉笑:“我这不是正陪着你?”
赵香枝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怀清顺势在她娇软的唇上一吻,缠着她的舌尖起舞。
两人耳鬓厮磨一阵,赵香枝方才红着脸推开他:“亏你是个出家人。”
怀清笑道:“出家人如何?我们道士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不然我从何而来。”
赵香枝坐在他旁边:“我从前只到,出家人都是那心如止水的神仙。”
怀清笑话她:“我们亦不过是凡人,七情六欲皆有,哪里及得上神仙?便是神仙,说不得也要羡慕我们凡人呢。”
赵香枝向来说不过他,想了想便岔开话题:“不知隋和姐姐他们如何了?”
“很不必担心。”怀清道。
杨隋和与秦铮当日随着辎重大军北上,赵破军则先行一步,替了王光朝。他虽年轻,却果然是天纵奇才,一把蛮力不说,谢浚教导的兵法谋略竟是用得炉火纯青,直把北琷打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杨隋和二人到了边城后,先是在后方分发军资,救助伤员,后来也是忍耐不住,跟着赵破军长途奔袭,笼络了被北琷屠戮的北漠残部,在战场上大发神威,彻底击垮了北琷。
“陛下欢喜得很,一应封赏事务都筹备起来。眼下大军正南归呢。再过两月,你们便能一同玩耍了。”
赵香枝笑道:“果然不愧是隋和姐姐。”她道,“我原不愿答应她,总怕她出事。但若我没答应,恐怕现在后悔的不止她,还有我了。”
“雄鹰终是要展翅高飞的,日后我怕难再见隋和姐姐了。恐怕她也要跟着长邑公主那般,驻边去了。”
怀清抚摸着她的头:“无需如此伤感。待日后,我便带你踏遍千山万水,咱们去边城找他们去。”
“果真?”赵香枝双眼亮了起来。
“自然。”怀清笑道,“要不拉钩?”
“幼稚。”赵香枝白了他一眼,又苦恼起来,“君严,祖父的病越发重了,我实在担心......”
怀清这会也无话了。谢浚之病不可解,他若不是全凭那惊人的毅力支撑着,想要看到那些小人最后的下场,只怕两年前就没了。如今帝后均逝,卫谨登基,他的夙愿已了,此刻仍然强撑着,照他们猜想,怕是为了等杨隋和她们回来。
怀清见赵香枝越发伤感,便往她膝上一躺:“笑笑,我难得来,你便莫想那些伤心事,只一心想着我,可好?”
赵香枝心知怀清心中也是难过的,只是不愿看她伤心罢了。遂笑道:“好霸道的性子。”
怀清懒懒道:“配你不是正好?不知是谁,想将我一辈子关在房中为她研香的。”
赵香枝笑:“如何?难道你不情愿?”
怀清将她的脸往下一拉,留了个轻柔的吻:“情愿的。只消让我,日日醉卧美人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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