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月
七中有每年春季开展教职工积累性长跑比赛的传统，寒假一过就开始。跑就是绕着操场跑，每周至少运动3次，每次不少于3圈。按学校教职工老龄化的这个趋势，原本是没多少人愿意跑的。所以矮矮胖胖的工会陆主席的意思是，大家不必真跑步，在操场上，慢慢走也可以，走一圈也等于跑一圈。毕竟，他自己也跑不动。
所以早中晚饭后，总有三三两两的教师轧起了操场，其中又以中午最多，因为学生大多都在午休，操场比较清净，况且正是春寒料峭之际，只有中午适合曝背谈天。
这日中午，副校长范迟正在操场上散着步，还想着昨天行政会上说的事。瞿校长提出要早点考虑下个学年的班主任人选，当时他在心里暗暗吐槽，还嫌德育线最近的事情不够多吗？这刚开学的，离下学期早着呢，事情哪有那么要紧？明明德育示范校评比都迫在眉睫了。没想到早上接到两个班主任的电话，都说自己有二胎了。他才真正在心底对校长的意见心悦诚服——自己的眼光还是不够长远。
虽说每个学期，最终班主任都会到位，实在不行，年级主任兼班主任，团委书记兼班主任，反正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但这动员工作，他是想想就发怵，哪怕有政教处主任还有其他行政人员帮他做思想工作，他还是觉得头大。
上个学年定班主任人选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就来跟他哭过，整整哭了一个小时，用掉了他桌上的全部纸巾，哭得他都有点哆嗦。说是小姑娘，确实也不小了，三十多岁的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还想找个对象谈恋爱结婚，天天困在学校，连相个亲都困难。他能怎么办？当然要放人了。
都说这几天倒春寒，让他现在想想还有适合当班主任，他想出了一脑门子汗。
咚！咚！咚！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愈发心浮气躁：都快到静校时间了，怎么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吗？得拉住批评一顿。他转过头眯着眼睛朝篮球场看，咦？哦，是刚毕业还在实习期的体育老师，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陈。
说起来，陈凉还是他招进来的。
原本他更看好另一个应聘的女生，第一师范毕业的，虽然不是省优，好歹也拿过奖学金，目测身体素质也很好。
就是热情得他有点招架不住，不知道怎么拿到了他的私人电话，非要请他吃饭，还是去酒店吃晚饭。现在想到这个，范迟都有点尴尬。
两厢为难之际，他打电话问孟珊看法，孟珊的原话他都还记得。
“范校长，我对几位应聘的人都不了解……对呀，言行举止最规矩的，就是那个明大的男生……唉，不过女生工作不好找，你多考虑一下吧。”
阳光下，陈凉正在练习投篮，再怎么记得锻炼，过年还是吃胖了几斤，他暗暗下决心，要认真锻炼，不能让自己变成手细脚细肚子大的□□。
他穿着Puma的运动套装，白底蓝边，衬着白瓷一样的皮肤，用来打篮球是有点浪费，可他不在乎。偶尔球打到篮框被反弹回来，他拿手轻轻一挡，又笑嘻嘻地跑去捡。
范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回过头继续散步，忍不住笑笑，真是年轻，一个人投个篮都能投得开开心心。
咦？年轻人！年轻人！他忽然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场接一场的烟花在放。
没多久，七中的教师就发现，最近范副校长中午在操场上走得特别勤。“哎，三三，你发现，最近这春季积累性长跑，我这个三年卫冕冠军，可是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教生物的何君在学校里呆了十几年，没大没小得很，“我得去器材室数数，老头子有没有想在最后关头超过我。”
孟珊正调闹钟掐点，打算课间去通知班长最近要盯牢卫生突击打分，上个星期因为突击检查的扣分太多了，五星班级被降成了四星班级，她都心疼死了，没理这个有事没事就来找她聊天的何君。更何况，何君每次都带着杯子，别以为她不知道，名为聊天，实际上就是来蹭咖啡的。
何君不满地敲敲她的桌面：“你快听我说！”
“听着呢听着呢，哪个老头子？”
“还有哪个老头子？当然是——”她又不说了，眼神哀怨，“你都不关心我，我还能喊谁是‘老头子’？”
“得了吧，你喊的老头子可多了，学校里四五十岁的领导，都被你喊成老头子。”
“哈哈哈哈哈哈！”何君笑得嘴都快裂了，还不忘跟她八卦，“就是范老头子，他最近在操场上大中午的经常十圈十圈地走。唔，肯定是想抢走我一等奖的奖品。”
孟珊冷冷地说：“你醒醒，你是女教师组，他是男教师组。”
“哼！反正他走的圈数就是不能比我多。”何君提着她的杯子，嘻嘻哈哈地去办公室前头的茶水桌上泡咖啡了，“你们段的咖啡就是好喝，下回你来我们段，我也请你喝咖啡。”
孟珊才不让她占嘴上便宜：“你们段根本就没买咖啡好吗？！”
“对啊！”何君理直气壮地又拿了几条咖啡，“所以我要带走几条，不然你过来，我们连咖啡都请不起。”
“你大爷！”
何君都走出去了，又伸头进来，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被她这一闹，孟珊都忘了手头要做的事情了，不过她倒是记住了一件事，最近积累性长跑千万不要在中午的时候去，否则碰到范副校长，搞不好上次他答应她的事情又要黄了，下学年还得继续当班主任，顺带收获半个小时的思想教育。
范迟走了许多天，眼见着春季积累性长跑都要结束了，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他终于忍不住在走到篮球场的时候，多站了一站，觑空冲着陈凉招起了手。
“副校长好！”陈凉手里还不忘抱着篮球，喘着气地跑过来。他逢人就笑，露出半边的虎牙，倒是人畜无害，“有……有什么事吗？”
“小陈，下个学期考虑一下当班主任怎么样啊？”范迟早就算好了：陈凉年轻，才22岁；有精力，他默默地观察了这个年轻人一个月，发现他经常在操场上打球，除了上课，课余时间都在打，打完篮球后还能够跑个十几圈再回家；师范院校毕业的，够专业；形象也好，以后参加德育优质课评比，站在台上评委就不忍心给低分。范副校长满意地看着眼前刚毕业的陈凉，忍不住兴奋地搓了搓手，仿佛七中班主任的未来就都已经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没想到陈凉果断摇摇头：“不考虑。”大概是打球出了很多汗，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梁。
范迟愣了，他以为陈凉怎么都要问一下学校里德育线的班主任工作，正打算避重就轻地讲几点。没想到他的回答这么不客气。
这边范迟正思索着怎么开口。陈凉却等不及了——今天中午投篮一百个的计划还没完成呢，认真地看着他说：“您还有事儿吗？”
范迟倒一下子想不到能拉着他再聊一会儿的话题：“呃……”
陈凉更认真了，把眼镜戴好，笑嘻嘻：“那行，我回去了，您下回还有其他事，再来找我。”
还没等范迟反应过来。他已经拍着球跑回去了。
操场这么开阔，哪有什么八卦能藏住，没到晚自习，整个学校都知道范副校长想让陈凉当班主任的事了。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课后，陈凉正在体育组办公室里泡着他的蛋□□，他长手长脚，人也高，但身形还是薄了点，打篮球的时候防守上就没什么优势，所以他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养得壮一点。同组的言舜进来了，她快到退休年纪，工作量早已减半，有特别多的时间和精力关心祖国的下一代。
她一边泡着菊花枸杞茶，一边告诫陈凉：“你可千万别去当班主任。又累又受气。学生不听话，能糟心死。领导各种政治任务，又非做不可。每个科室一个星期一个任务，就能够把你给烦死。”
他甩着手上黑色的摇摇杯，傻乎乎的问着；“真的吗？我以为班主任只要处理好跟学生之间的关系就行了。”
言舜摇摇头：“真是个小孩。一个班级，40多个学生，一个学生出状况，你就能烦好几天。就算看起来没状况，要按那些德育专家说的，还得去发现什么，什么还没爆发的矛盾。”
陈凉笑嘻嘻的，又露出虎牙：“接下来我要教高二呢，高二的学生，有学业水平考试，领导不会放心让我带班的。”说完，他仰头，打算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蛋□□。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班主任紧缺的时候可不好说了，体育老师嘛，多教一年高一也是可以的。”
陈凉闻言差点没被呛到；“什么？还有这种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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