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月

　　大概班主任当久了，陈凉觉得自己心理变得特别敏感脆弱。小胖妞林蒙跟在学习委员后面，来办公室端寒假作业。寒假作业就是语数英三科，他也帮她们端了一摞去教室，一边走一边问了点班级里的情况。迎面来了个学生问好：“老师好！”“你好！”小胖妞奇怪了：“凉哥，你认识他吗？”“不认识。”“那他为什么要跟你问好？”“呃……这！有！什！么！关！系！”陈凉很受伤，因为林蒙马上用一种我就知道像你这么没有节操的人恨不得全学校的学生都知道你是个老师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陈凉在心里暗暗地生着气，林蒙撑了撑臂上的作业，又凑到他边上，悄悄地跟他说：“凉哥，你能不能去把这锅盖头处理一下？太难看了。”

　　陈凉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真的，刚开学珊姐就说过，剪韩式花美男的刘海的男生肯定丑，为啥？因为连五官都不敢露。你这还不如那种呢。”

　　“那过年我去剪个头发。”陈凉又露出那颗虎牙。

　　最后一次值日被安排在小年这天上午，孟珊在教室外等著学生自习结束，她要发七选三的调查表，一抬眼看到操场小道上的红叶李，不显热烈，倒有点清冷的意味。走廊上都是风，她缩了缩脖子，心想，一晃眼，一个学期就要过完了。

　　下午是陈凉值日，孟珊只需要统计好班级学生的七选三调查表，任务还是比较轻松的。她中午吃完饭，奉命去接了上完冬令营的幼幼，林琅跟她说幼幼很听话，确实没错，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不爱跑动，到了办公室，孟珊给他脱了小棉袄，他就坐在她的位置上认认真真涂他的水彩画。陈凉午睡完到办公室，也好奇地凑到幼幼旁边看。

　　幼幼看看他，又看看画，在纸上的空白处，用蓝色画了一个椭圆，又加了两根线。

　　到底小孩子心性，坐了一会儿，幼幼就喊：“阿姨！我要‘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就是喝水的意思，他喝完了一杯水，消停了十几分钟，又开始捏橡皮泥。陈凉巡逻回来，幼幼已经捏完了一个短腿短胳膊的小人。见他老盯着，幼幼就大方地分了三个颜色的橡皮泥给他。

　　满办公室都是幼幼的声音。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孟珊也懒得管他，她还有教学计划没写，正敲着键盘呢。

　　“叔叔，你捏错啦！”

　　“叔叔，阿姨的腿要捏得胖一点！”

　　“叔叔，橡皮泥不够了，我把你捏短一点。嘻嘻嘻。”

　　“叔叔，我想喝奶茶！”

　　听到这话，孟珊马上伸长脖子：“刚才你已经‘咕噜咕噜’过了！”

　　“阿姨——我还想‘咕噜咕噜’，行不行？”

　　“不行！”

　　“阿姨——我很久没有喝奶茶啦，求求你啦！”孟珊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求求你啦”。

　　“小孩子本来就要少喝奶茶。”

　　正拉锯着，陈凉给幼幼递了一罐旺仔牛奶，幼幼喜孜孜地喝了起来，总算不提奶茶的事了。

　　幼幼喝多了水，在学校里上厕所就成了难题。

　　虽然他才四岁，但林琅显然早早就开始了对孩子的性教育，幼幼憋着脸，喊了一句：“妈妈说，幼幼不可以去女厕所！”

　　陈凉自告奋勇要带他去，孟珊很怀疑：“你会不会给小孩子系裤子啊？”

　　“哎呀，会会会！”陈凉想，这有什么难的？

　　孟珊不放心，跟过去在男厕所外等着。

　　里面半天没动静，按幼幼的话，这是“急便便”，孟珊觉得，陈凉在里面能呆住，可真不容易。她想起来，陈凉这人特别好：她睡得迟也醒得迟，最不喜欢的就是早自习巡逻，有好几个早自习，都是他这个副班主任去班级里管理的；有段时间他在健身，每天带好几个本地鸡蛋，次次都分她一个，说吃了有体力——她一个少女，为什么要追求“有体力”，吐槽归吐槽，她感觉本地鸡蛋小小的，还挺好吃的；陈凉跟她同一天晚自习，老叫她一起去吃校外的“松香饭店”——她最喜欢那里的酸辣大白菜，然后他顺便付钱。

　　厕所里有踏板的声音，然后一阵水声，又是窸窸窣窣，孟珊听到陈凉说：“幼幼，你阿姨说叔叔不会系裤子，你看，叔叔很厉害的嘛！”幼幼“咯咯咯”地笑，喊了一声：“叔叔，鸡鸡还在外面！”“……”“还有半个屁股！”“……”

　　孟珊在外面，盯着楼下长势喜人的龟背竹，笑了起来。

　　到了饭点，孟珊才感到头痛——千算万算，她算漏了俞扬出差，没人做饭这一点，这大过年的，快餐店都关门了。幼幼才不知道大人的烦恼，他熟络地招呼陈凉：“叔叔，我们一起吃饭吧！”

　　孟珊还没来得及推脱，陈凉就已经高高兴兴地应下来了。

　　冰箱的冷藏柜里只有排骨和酱油肉。孟珊百度了一下，动手做了一份糖醋排骨。她对自己第一次下厨的成果很是满意，糖色很美，气味香甜。幼幼早就饿得在她腿边团团转了，连刚刚喜欢上的陈叔叔都顾不得。一见孟珊把盘子递到他们面前，幼幼就吞了吞口水，陈凉也跟着吞了吞口水，但他毕竟是成人，不像幼幼，拿个勺子吹吹凉，就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然后，他看着幼幼鼓着嘴忧伤地看着孟珊，孟珊的眼神也忧伤了，挥挥手：“去吐掉吧。”幼幼马上跳起来去吐了，还“呸呸呸”了几声。

　　最后还是陈凉下厨炒了个饭，他娴熟地倒了点橄榄油，又划拉了两个鸡蛋，在锅里搅散，再扣三碗米饭进去，炒得差不多的时候，撒一小把虾皮和剁细的酱油肉，又加了点白糖和盐，起锅时切点细葱段，香得勾魂。

　　幼幼是真的饿坏了，抓个勺子默默地埋头痛吃，一碗的炒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去了。

　　孟珊吃了一口，没说话。

　　孟珊又吃了一口，开始拨拉里面的食材。

　　难道自己炒的饭不好吃吗？想到这儿，陈凉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也默默地埋头痛吃起来，咦，还不错啊。

　　“小菜，你用的是这些食材，我平时用的也是这些食材，为什么味道差这么多？”

　　“不知道，我家炒饭都是这样炒的。”陈凉老实地说，“我其他的菜不会做，炒个饭还是很拿手的。”

　　“啧啧啧。”孟珊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饭，“年轻人，前途无量。”

　　“三三姐。”

　　“唔？”她嘴里塞着一口饭，两腮都鼓鼓的，抬眼看他，眼眶被黑而大的瞳孔占走了1/2，下眼眶处露出细细的一丝眼白。黑白分明。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摸摸头，没话找话：“三三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还记得她办公桌上有一本《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其中有一页，夹了一张书签，纸面黄且脆弱。大概是她用深蓝色的直液笔，方方正正地框好了“卫风硕人”，诗里说“美目盼兮”，“盼”是“黑白分明”的意思。

　　他感觉自己无聊透了。一个体育老师，把这首诗记得这么清楚。

　　他当初可没这么无聊。

　　幼幼吃到尾声，在边上叫：“我阿姨眉毛也好看，鼻子也好看！”

　　孟珊瞪了小朋友一眼，好好吃饭，小心呛着。幼幼不说话了，扒了一口饭，眼睛滴溜溜地转。

　　孟珊转过来又问陈凉：“说吧，你又想问我什么事情？”

　　陈凉皱了皱眉，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解释了一句：“我不是想问你什么事情，就是单纯地夸你。”

　　“得了吧，你情商要有这么高，还能一直是单身狗？”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饭，开始起身收拾自己的空盘，“上回运动会的时候，多大的太阳。那个教英语的赵悦就站在你旁边，结果呢，你自己戴着帽子撑着伞，也不知道帮小姑娘遮遮。”

　　他不说话了，也不想吃饭。细长的手指就这样抓着筷子，愣着，有这件事吗？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孟珊倒完垃圾出来后，看他还是这个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伸手摸摸他的头。

　　幼幼也看着她，她又顺手摸了摸幼幼的头。

　　话还是对陈凉说的：“行啦，还有的救，你才多大啊，再过段时间，全校的同事都会争先恐后地给你介绍对象的。”

　　他摇摇头，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到了伤心的事情，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淋了一场雨。

　　孟珊愈发觉得有点愧疚。学校里最难做的就是班主任工作。陈凉教的是体育，原不用担心要当班主任的事。毕竟艺术技术类学科，每两年教学工作就可以折算一年班主任年限，可惜碰上七中这样一个有体育老师当班主任的“传统”的学校。不可能的事情也变成了可能。

　　幼幼还在旁边添乱：“阿姨，单身狗是什么狗，可爱吗？像萨摩耶那么可爱吗？”

　　陈凉忽然笑出了声音。

　　孟珊捏捏幼幼的脸：“比萨摩耶可爱多了，你快吃你的饭。”

　　幼幼委屈地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妈妈不让我养狗，她说我已经很难养了，家里不能再养狗了。”

　　也是，孟珊又摸了摸他的头。

　　大年三十晚，孟珊催着俞扬回家。俞扬陪她吃完年夜饭，又赶回去吃第二顿。

　　没想到大年初一大清早他就来了。孟珊迷迷糊糊地起身：“你怎么又来了？”

　　“大过年的，你住这里，不安全。”俞扬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出街左拐五十米就是一个派出所，24小时有警察值班，有什么不安全的？”孟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龙猫款连体睡衣，打着哈欠。

　　俞扬盯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压好她的头发：“傻子，我担心别人家不安全。”

　　“呸！”孟珊刚缓过劲来，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也不说点儿好的。”

　　“跨年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俞扬问她。

　　“没有许愿。”她不敢许愿，三毛许了愿，荷西还是死了。孟珊觉得，太美好的愿望不能说出来，一说出来，生活就会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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