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校史笺清筠子墨录宫华 风雪夜霁月司庵中托孤
东盈地处郑国腹壤,星分尾箕,物华天宝,素为红尘中一等一的阜盛风流之所。然天元初年越始拔郑,赭旗所将之处收掠一空,故郡房屋坏却无数,更戕郑俘十万于野。短短月余,昔日乐土便沦为了哀鸿遍野的人间活狱。
时郑王聚群贤议于堂上,通政司丞赵奕谏曰,"臣虽无退兵良策,却有缓兵之计。适越后新薨,上若择公主妻,以絮、缯、酒、米之属厚遗之 ,互成姻亲,岂曾闻姻婿与岳丈亢礼哉?"
郑王露忧色,"寡人欲纳卿言,然膝下长女兴陶公主尚已婚配,次女成安未及髫年,何忍弃之蛮夷?"
赵奕答,"诚然。窃以为循祖制择家人子数,加以宗室封号,或可遣越。"
王闻之大喜,称,"善,妙策也。"遂派赵奕为和亲使,于东盈阅视良家少女,凡年十二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秀者,依法登御受封。召令出,坊间连月绿云扰扰,莺燕翩翩。初选闺中少女五百,使宦人序次查之,弃仪态欠佳、举止不端者过半,又遣宫娥扪其肌理,最终留用者不过五人。
郑王岂知,正因这乱世兵戈中的无奈之举,翻覆了郑、越两国数百年风云。后世有江湖游士自号清筠,善工笔记事,便将这五位女子的迥异经遇各自篡成章回,是曰《宫华录》,以《鸾瑛传》为正册之首,又鉴古籍题判词于大封。词云:
【昭日月】
槛兰笼鹤,未卜暮春霜萧瑟。弃珠珠华称几斛?烟渚浅,苞桑易,千丈瑞辰映故里。
桐宿并鸾衔豆鸣,墨卷月疏执笏影。囷囷宫阙揽朱蛾,晴霄冷,扶摇定,万岭抱壑图新景。
至此,《鸾瑛传》缘起已明,关乎这位传奇女子的离合欢悲便由在下与各位看官细细道来。
却说那郑王亲封的和亲使赵奕原非东盈人士,早年曾与一母同胞的长兄以代录书信为生。长到而立之年,长兄害了痨病,日薄西山,不久便留他茕茕一口。奕无钱置办棺奁,索性将尸骨烧成灰烬,置入家中唯一的铜器素面蒜头壶中。
郡中人无不可怜那赵家大儿一世恪守本分,临了连个囫囵身都未保全,落得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下场,而始作俑者竟是他的至亲。长兄如父,那小儿对待亲近之人尚能如此,况外人乎?一来二去,同乡人对赵奕如避蛇蝎,奕不以为然,稍作打点,负箧曳屣东上营生去了。
某日行至深山巨谷中,雪积了两尺厚,奕饥寒交迫,避至破庵中,待天霁再做打算。庵门牌匾经久未修缮,倒是草塌灶台具备,整洁得很。奕不禁大喜,取火石温了酒酪,吃罢便胡乱睡了。睡至子时 ,乍闻灶台处有异响,奕起初不以为意,当是野物作怪,然这响声不绝于耳,且混杂着芥焦味。奕暗惊,恐有走水之祸,忙起身察探。
借着窗缝透进的雪光,奕看定灶边是个人影,正欲发问,油镫将庵内映得通亮。点镫人正是方才入目之人,只是奕未料到,那是个身长不足三尺的小童,因其踮脚立在短塌上,身形才恍若成人。
奕仔细打量:小童虽稍显羸弱,却生得粉琢可爱,其身着粗麻深衣,头束总角髻,一双幼鹿眼顾盼灵动。不远处的草塌上似乎还躺有一人。因突逢生人他十分警觉,踉踉跄跄抓起墙角的铜榔,张开手臂护住身后。奕方知自己犯了"误闯民宅"之罪,忙表明来意,举手加额躬身赔礼。
塌上女子名唤辛姑,见来人深明礼义,料定他与匪徒不同,便积蓄了几分力气开口道,"恕奴家不便起身回礼,客请近前些。"奕闻此女子气力虚弱,语声带咳,观之形容枯槁,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这庵主只怕怀有不足之症。"
那小童将辛姑扶起,又在她身后置一木枕,以便其节省气力。见其举手投足娴熟利落,奕颇有感触,从箧中摸出块饼酪与他吃,小童十分欣喜,先作揖谢过,礼数周全后方接了饼,凑近辛姑咿呀道,"娘,吃。"奕赞道,"汝子当非俗人也,然汝二人为何屈居于这蓬牖茅椽 ?"
辛姑揽过小童叹气答:"先生有所不知,奴家并非她的娘,她也不是个小子。"原来,这主仆本也是诗缨簪礼之族,小童是附近县中一位乡宦家的小姐,三年前家主犯了连坐重罪,她二人为躲官兵追捕,逃至深山中,彼时小姐尚在襁褓。
"小姐命途多舛,自打出生便染了怪疾,发作后更是肤如焦蜡,面生红疹。夫人遍访医药终不能治,后来逢着一江湖道人,称"汝女命煞魂位,只需当男孩儿教养,病自然好了。"夫人本不信道佛之言,然此事含糊不得。可过了些年,此法非但无效,小姐愈发羸弱,如今只能用药汤吊着,可知当日那道士的话乃无稽之谈。"
"前日奴家进林采药,不幸被毒物所伤,想来去日无多,倒要劳烦小姐伺候。"辛姑说至此处,忍不住掩面哽咽,再无气力说下去。奕只能稍作宽慰,便不再叨扰她二人休息。
是夜奕辗转反侧,一则叹惋辛姑忠义,小童明礼,遭此祸端实乃造化弄人。二则心中犹豫:"这二人本当为我周济,然我半生潦倒自顾不暇,于二人又有何益。"正忖着,朦胧中梦魂荡至一处宫阙,抬头见宫门玉牌上书有攒金大字,乃是"霁月宫"。四处无人把守,但见门内廊腰曲水云雾缭绕,清萧声缕缕传出,闻女声作歌和之,歌曰:
可堪初梅蘸素尘?霁月空破奁中痕。雪嘶风疾无人往,道是朱颜辞令老。
歌声悄怆幽邃蚀人心骨,奕不觉下泪,心中迷惑:“甚么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抬脚欲走。便见门内蹁跹走出一女子,笑声空灵如汀泉,"先生何往?"奕抬眼观这女子打扮与常人不同:头挽灵蛇髻,腰缠白玉罗,身披水色掐丝蝉衣,手提蜜烛宫灯。眉宇间三分与那辛姑相似,然周身气派却超凡脱俗。奕知所遇非俗,忙拱手施礼道,"小生赵某,冒昧闯入仙娥宫邸,还望仙娥指点一二,也好原路返回。"
女子轻笑道,"世间尘埃飘零处皆由心生,先生若非心有所往,何来见仙问道?"奕不解,"还请仙娥明示。"女子答,"我乃这山中的霁月司,专管此方水土的风月韵事。当日受故人所托,寻其遗失之物。如今我回去,烦请先生将此物送还,先生必将得偿福报,贵不可言。"奕言:"不知是甚么物件?"霁月未答,便听里面传来洪音:"仙子职责已了,速速归位罢。"
楼阙将倾时,奕被一阵哭声惊醒,睁眼环顾依旧置身破庵中,风雪未止,料峭入窗。奕合衣起身,见小童守在塌前,辛姑已没了气息。
辛姑既死,小童已无人教养,奕心忖:"留这小儿独居深山终是不忍,不如养在身边,虽辛苦些,一则解了膝下荒凉之忧,二则可添几分善缘。"便将所想说与小童,"汝今后随叔父同往东盈可好?"然小童不忍离至亲而去,奕蹲下打开书箧指给她,"汝可知这是何物?"小童泪眼婆娑摇头不答。奕道,"这罐中正是我的兄长。无论身在何处,兄长时时得见我无虞,方可心安。能使至亲安心,就是大孝,汝可知晓?"小童瞪大双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奕见她颈上多出一块通透晶莹的鸾形玉坠,料定是辛姑的遗物,观其形状竟与梦中霁月司所佩别无二致,顿时讶异不已:"莫非这就是仙娥所托之物?只是不知其原主是谁,还与何人?"少顷又觉荒唐无趣,梦境岂可当真。想来小童名姓未知,便道,"人死不能复生,汝有此物,如同至亲跟在身边。只是今后汝需改名换姓,就叫鸾瑛,赵鸾瑛可好?鸾瑛爱侄,叔父今后定护你周全。"
隔日天霁,小鸾瑛便挥泪拜了辛姑遗骨,随赵奕东去,不再话下。
正是"岁去弦吐箭",逝者如斯夫,十二个光景流过,赵奕因智谋过人,入官场后又颇得贵人赏识,一路顺风顺水,几年便官拜正三品通政司丞。家业既立便要多添人口,求娶的是那当朝提督的嫡女淳于氏,淳于氏出身正统名门望族,自然是知书达理、性情淑均,将赵府打理得上下和睦。后诞下一子一女,男唤赵芮,女名赵蓉。之后赵奕又纳二妾,并无所出。赵府每日来客应接不暇,再无人记得当年那个门衰祚薄的贫窘书生,正是:
荣华在时人争识,富贵去后无人知。
许是上一辈根基过旺,传至芮、蓉这代就有些不尽人意:赵家独子赵芮年纪轻轻却只好花鸟婵娟,别事一概不理,其父断言其将来必是个酒色之徒。次女赵蓉承袭了母亲淳于氏一等一的容貌,但自小体弱多病,三岁时尚不能独立行走。
唯有当年古庵带回的外侄赵鸾瑛出落得愈发端秀聪颖,因其酷爱文史古典,谈吐间倒熏陶了几分男儿的英气。只有一点,虽然赵奕早些年一直在设法医治鸾瑛的肤焦之症,终不得法。鸾瑛劝道,"叔父当日救我于穷途,侄无以为报,如若再因此小事劳神伤财,侄儿着实愧对赵家上下。"
赵奕苦笑,"傻丫头,从未见过有女子把容貌看做儿戏,难道瑛儿想一辈子以男儿身面世?你稚气未脱,到底不知轻重。"
鸾瑛扬眉答,"侄儿从未将容貌看做儿戏,只是认为人生于世,比起其他重要之物,容貌可视如草芥。侄儿以男儿身面世,是为能同胞弟一起赴学堂念书。只要叔父同意,侄儿随时可恢复女身,到时削发为尼,檀香古灯相伴尘世不扰,岂不为自在的去处?"
闻此言赵奕既心惊又怜爱,叹区区小儿竟有如此心胸气度,心下颇受宽慰,以致头脑发热脱口而出,"瑛儿再莫说"出家"这话,叔父身后的家业,还指望汝来承袭。"
岂不闻"言出必失",这番话被旁人听了去,牵扯出了之后一桩风流祸事,成为赵鸾瑛赴越和亲的契机。你道是何祸端?看官请细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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