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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琴之祸福


  我十岁之前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红叶山庄度过的。

  自记事起,我最怕的人便是爷爷。那时候爷爷还在世,红叶山庄的庄主还不是阿爹。

  我之所以怕爷爷,是因为每次他见我,脸都很臭,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仿若我做什么他都觉得不好。

  阿娘曾宽慰我说,爷爷是重男轻女,让我不要难过。我一想,是哦,爷爷对三个哥哥从来都是风趣幽默、平易近人,唯独对我很是看不顺眼。不过好在阿爹阿娘和哥哥们都很疼我。又念及爷爷他老人家年龄大了容易抱残守缺、思想落伍,不该和他计较,便也释怀了。

  我小时候其实对古琴很有兴致,曾经央求了南琴先生教我,南琴先生确实琴技高超,而我只听了一遍,便也能一调不差的弹出来,惹得南琴先生非要收我为徒。那时候我才六岁。

  我自小武功平平,比大哥二哥小时候差得远了。论聪明伶俐,就连三哥小时候也比不过。好不容易会弹琴了,且连南琴先生都夸我琴弹得好,大叹我是学琴奇才。我心中甚是得意,心想我终于也有一门擅长的技艺了。那时不做他想,只想展露头角一番,让阿爹阿娘也为我引以为傲开心一下。

  我跟南琴先生初学了一首潇湘水云,便去弹给三哥和秦川听,不想还真的让他俩佩服的五体投地,一遍听不够又让我弹奏一遍。且秦川从此之后再也不说我一无是处了。现今回想起来,除了在红叶山庄外,很长时间我都居住在秦川府上,多半也和他想让我给他奏曲有关。这家伙果真还是个老狐狸,够狡猾。

  后来南琴先生告知,这首潇湘水云,世间会弹的人一个手掌都能数的过来,是以还有些小得意。

  于是便兴奋地着了司蔚帮我抱琴去阿娘院中,亲自为她弹奏这一曲。

  阿娘听琴时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柔情和欣慰。一曲终了,她说天赋这东西果真是骨子里带来的。言语间竟觉得她说这话的口气除了感叹,好像还有些难过。我不解,不过后面阿娘夸赞我聪明的话我是听懂了。是以也就没再多问了。

  我弹琴如醉,阿娘听得也很是沉迷。竟没有留意院门口爷爷在那里矗立着听了很久。

  那日是爷爷第一次拉着我的手,也是第一次送我回院。印象中他从未这般温柔的对过我。

  到了我住的西院门口,爷爷遣了司蔚先进去,而后蹲下来对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再学琴了,也不要再弹琴了。我不明白,问他为什么。不想他竟有些生气,眉头紧皱,看向我的眼神有了怒气,却也红红的。爷爷调整了番呼吸和情绪,随后又语气和缓的和我说,这事不要我告诉阿爹阿娘,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便点头答应了,他见我答应了方松了口气对我笑了笑,放我回屋。

  而后我便不再去找南琴先生了。南琴先生找过来,我借口厌烦了便不学了。他摇头大叹可惜可惜,连说了好几遍。甚至此后好几年,每次他来都会感叹一番暴殄天物、太过可惜云云。

  再后来我去爬树,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右臂。便真的不再弹了。

  我八岁时爷爷去世,我们的约定和秘密也不再奏效了,只是我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十岁那年自司蔚出嫁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三哥和秦川一起混日子。有时候居住在药王谷,有时候居住在药王谷在各城的分号。

  我认识了白荀那时,我和三哥、秦川一起住在卫平城的药王谷分号--永安堂后院。秦川这厮果真家财万贯,哪怕只是医馆后院,却至少有普通的两处府邸那么大。秦川还美其名曰病人需要临床医治,大夫、药童、管家、掌柜哪个不需要住房的。

  而我自认识了白荀,整日里都幸福的像是吃了蜜一般。

  我很难安安静静的在家坐下来,秦川鄙视了我许久,嫌我给他丢人,便找了三哥两人日日去喝茶听曲,不再理我。

  于是,我便日日独自去醉仙楼,期待再遇到白荀。

  我满心后悔当初忘了问他住哪,越想越气。心下便问候秦川妹妹一百遍,可回头一想秦川没有妹妹,他还老说我是他妹妹,便觉得太亏了,只好作罢。

  第四日傍晚,我一人意志消沉的从醉仙楼回永安堂的路上,刚拐进一条巷子,竟被三四个地痞给打劫了。我虽功夫不怎样,胆子却够大,不管对方人多,也不甘示弱,正巧我此刻心中也不痛快,便抱拳和对方拼了起来。

  无奈功夫不如人,被对方一脚踹到了地上,钱袋也被抢了。对方见我一人好欺负,抢了钱竟也没有住手的意思,此刻只后悔秦川不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快速掠过,砰-砰-砰-砰-,快到我没看清什么情况,欺负我的那几个人就全部倒地不起,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身着劲装,束发作男装打扮的人,伸手拉我起来。

  我满怀感激的仔细打量她,衣服虽是由各色旧衣拼接缝制而成,却也干净。她身后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的剑,对付这些地痞流氓却连剑都无需出。

  她拉我起身时,我觉得她人很瘦,手很小,手心有茧。

  据我多次女扮男装的经验,确实乃一清秀佳人。

  她开口对那些恶棍冷冷说道:“还不快滚。”吓得他们一阵哆嗦,连滚带爬的跑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她深深弯腰作揖行礼,“多谢姐姐相救。”

  她赶忙扶起我,冲我一笑,随即便止住了笑容道:“举手之劳。”

  我觉得这笑很是奇怪,仿佛很不习惯一般。

  而后她又看向我,眼神有些亮光,诚恳道:“我叫楚默羽,你可以叫我阿默。”

  我便也自我介绍说我叫小夕,相邀她过府一叙,想要好好答谢她一番,不想她婉言谢过。

  我说:“那改日请你吃饭喝酒。”

  她说,“好。”

  这是我多年后第一次见到阿默。久到我已经忘记,其实我们之前是认识的,只是我已然忘记,而她还记得。

  回到永安堂,我跟秦川和三哥说了这事。不想三哥对这楚默羽的细节追问不休,反应也很大,还让我以后不要跟她来往。我追问,才知她竟是一名杀手,还是一名很厉害的杀手。

  我表面应承,心想人家救了我,又对我没有恶意,于是三哥的话左耳进去右耳出来。

  至于那几个抢我钱袋欺负我的小地痞,次日就被秦川派人捉了回来,硬是让他们给我磕头请罪才算了事。

  我跟三哥说不必如此,再说阿默那一脚踢得可不轻,不必再教训一番了,不想秦川插嘴说,我算是被阿爹阿娘寄养在他这里,出了岔子总归是他的错,且不论黑道白道,总要知晓下这茬子事,也好避免以后再发生。

  是以,此后卫平城的小混混们也再没找过我麻烦了。

  第五日,我在醉仙楼等的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时,梁牧出现了。我再见梁牧跟见了多年未见的亲人般,自来熟的拉他一起吃酒,向他打听白公子去处。

  他一副小人得势的样子,无奈我只好破费请他胡吃海喝一顿,还好黄白之物三哥和秦川平时给的足。

  为了白荀,被他宰一顿,我忍了。

  而后梁牧带我去找白荀,任我想破头都想不到,他竟住在这百花楼里。

  百花楼是卫平城最大最有名的青楼。这里的头牌花牡丹弹得一手好琴,人也长得美艳不可方物。

  秦川和我相同的爱好除了三哥和饮酒外,就是喜欢琴了。秦川曾以一曲高山流水让花牡丹甚是钦佩,随即引为入幕之宾。后来也偷偷带女扮男装的我来过好几次,是以与牡丹姐姐,也算有些交情。

  而后,因着牡丹姐姐曾对古琴名曲广陵散曲谱苦苦寻找而不得,我便托了南琴先生帮忙,不想南琴先生竟真有,只是从不外借。我便寻了司蔚抄录了一份送予了牡丹姐姐。因着这事,她对我很是感激。

  不想今日见到白荀和牡丹姐姐在一起喝茶弹琴,很是惊讶。

  牡丹亦惊讶道:“小夕妹妹,好久不见。”

  我热情的和她打了招呼,随后看向白荀,双手作揖,俏皮道:“白公子,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好吧,我知道我是明知故说的,梁牧带我来可不是来找白荀的嘛。

  “你也会弹琴?”看我来了,白荀不慌不忙淡淡的问道。

  “小时候跟着南琴先生学过一段,略懂皮毛。”我说的是实话,奈何大家总觉得我这是谦虚。

  “小夕妹妹谦虚了,你的那首潇湘水云,我至今还没学会。你有空再来教教我吧。”牡丹姐姐声音温婉,恭维我道。

  我一面回应好说好说,一面打量白荀,总觉得看不够,眼睛不想从他身上挪走。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啊。

  经不住白荀和牡丹的请求,就弹了那一曲潇湘水云。

  我亦是许久不曾抚琴了。可只要一抚上琴,就仿佛已弹过千百遍般熟悉。随着指尖吟猱绰注,音律缓缓奏出,后越来越激昂,再到慢慢和缓下来,一盏茶时间,不知不觉匆匆而过。我看牡丹姐姐和白荀都听得入了迷,我亦忘记了身在何处,那是一种忘我的境界。南琴先生曾说弹琴的最高境界就是忘我,听琴的最高境界就是如临其境。当初他说我有天赋,除了过目不忘外,便是这忘我境界了。

  曲毕,我发现白荀看向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我好像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些炙热的东西。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后,我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说,就是从百花楼中我弹琴时。

  百花楼中琴一曲,从此陌人成知己。

  只是我不知道,我们的感情因琴而生,亦因琴而灭,甚至红叶山庄的覆灭,都是因琴之祸。

  若我遵从了和爷爷的约定,此生不再抚琴,是否结局会不同。我不知道。

  可若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对琴我会敬而远之,此生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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