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花朝盛会(十四)
第二日,还是到了。
和花朝宴的极尽奢华不同,安佑郡主的私宴显得尤为清新雅致。
行至主殿后园,只见湖畔已被装点一番。
可沈念安一进入这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花朝宴那晚的窘迫,尴尬之情溢于言表。
正想着呢,就看见另一位主人公——程二公子怡怡然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沈念安几欲仰天长叹,怎么哪儿哪儿都能遇见啊!
“是长宁公子哎!”
一旁的小吃货兼花痴妹秦思语惊喜喊道,声响几乎能震痛旁人的耳膜。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程长宁也听见了。
他瞥了眼叫声方向,就见一群女子中一人面熟,稍微愣了下,竟认出是沈家那位小姐。
嗯?
这种感觉让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他不认人的问题好些了吗?
沈念安可不晓得程大才子此刻心中的纠结,只见他看了眼后,随即一个转身,走得仿佛唯恐避之不及。
“切,谁稀罕啊!”
真让人不爽。
遥望着程大才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秦思语意犹未尽地感叹道:“真是翩翩佳公子啊!”
话还没说完,便被甯瑶一个指头弹在脑门上。“真是够了,你。”
“长宁公子怎么也会来这儿?”
不是说除了四皇孙,都是女宾吗?
就在这时,仲孙艺不知从哪儿突然窜了出来,一脸神秘样地向她们八卦道:“你们知道吗?我刚听她们八卦,原来这安佑郡主竟和程二公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这长宁公子小时候便入宫给皇孙伴读,两人据说是当时皇城里人人称道的金童玉女。唉,大家都以为圣上会促成他们之间好事呢!哪晓得之后就没了下文,也是奇怪。”
“这皇城里的事,又有哪样说的清楚?”甯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沈念安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越乐雅。“怎么样?听到之后有何感想?情敌哎!”
越大美人不甘示弱地杠了回去。
“我那是认错了人!所以,我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了,唔,也不对,有点关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说着,她竟窃窃地笑了起来,神色简直甜到发腻。
什么这种关系,哪种关系的?
沈念安一头雾水。
还没坐实的推测,就不要说出来的好。越乐雅心想。
若是说出来,错了,再弄一个乌龙,那也太丢人了吧!就让她自个儿偷着乐会儿。
“越小姐!你真的来啦!”
不用问,这一定是四皇孙了。
沈念安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着这样一副眉目清秀的好样貌,又兼具如此卓尔不凡的身份地位,却偏偏要作那纨绔的姿态,真是暴遣天物!
“来,就由本皇孙带你引荐安佑郡主,如何?”
瞧着赵思平的殷勤样,越乐雅有些为难,瞧,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留意她们了。“不用了,您看,这马上都要开席了。”
可不是吗?
宴会定在酉时,此时客人们都已渐渐到齐,下人也已经开始往沿湖而设的席案上布置菜肴了。
转头见到宫女正来寻他入席,四皇孙也只得悻悻离开了。
沈念安坐定下来,闲不住的她四周张望,这次宴会可比花朝宴贴心多了,五个人皆比邻而坐,方便她们交谈。
但放眼整个宴会,更多的都是陌生面孔,一个她们熟悉的外城小姐都没有。
等等!
有一个!
当她眺望到上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
竟然是秋意心!
上席哎?这姑娘未免也恢复得太快,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不会错的,沈念安拽了拽越乐雅的袖子,朝上席处努了努嘴,只见主座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正坐着个雌雄莫辩的美人儿,妖孽到放在平时,沈念安定会忍不住盯着花痴,只可惜,此刻她的焦点却完全被他身后的秋意心所吸引了。
她也来参加这场宴会了?
她与那妖孽又是什么关系?
时辰由不得她多想,两排提灯的宫女鱼贯而入,而走在最后入座主座的毫无疑问,便是安佑郡主了。
依旧是带着面纱,看不清真容,但莫名地,沈念安就是觉得,她一定是个不亚于越乐雅的大美人。
赵安佑环顾了一下席间,一眼便看到了正端坐在案前的程长宁,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她忙抬手假装咳嗽掩盖笑意,没发觉自己带着面纱,其实别人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
瞧着程长宁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她不禁心中得意,只有她,独一份了解,这人其实啊,最不耐烦这些应酬,只不过惯会装装样子,勉强维持他这世家公子的形象罢了。
每当想到这些,她都会如欣赏自己私藏的珍宝一般,不由自主地开心。
程长宁也留意到这灼灼的目光,他望过去,见是安佑郡主,便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若是有人细细研究,就会发现,虽然他对大多女子都是这幅彬彬有礼的样子,但安佑郡主,绝对是不同的一个。
宴席已开,珍馐佳肴如流水一般呈了上来,舞姬也在湖边水榭中跳得起劲,想必这大越朝的正式宴会流程大抵都一样,也是无聊的紧。
沈念安倒了一杯酒水,叮嘱着自己这次可不能再喝多了。
当然为了使这宴会不至于太过无聊,总是要发生些什么的。
这不,酒不过两巡,就有人作妖了 。
席间,一位小姐状似无聊,便提议大家来即兴表演,仿佛顺理成章,立刻就有人提出想再听一次花朝宴上的渺渺琴音,说的就是秋意心吧!
沈念安好奇地望过去,就听上席间一把柔美的声音响起:“那就要问一下齐王世子可否割爱了。”
席案间,果不其然,一阵骚乱。
齐王世子?竟是齐王世子!
那雌雄莫辩的美人世子微微抬了抬头,眼神一瞬间地深不可触被沈念安捕捉到,几乎令人窒息,这人绝不简单!
他看都没看提议的女子,只是应到安佑郡主:“本世子随意,殿下高兴就好。”语气也是毫不在意。
他身后的秋意心捏了捏手心,终是如木偶般,木木地点了点头了。
“呵,都说秋氏琴艺高超,看来果真是得了世子青睐?这就成就了好事?”
那声音很是刺耳,就连旁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十七,你过了。”
赵安佑终于出声,仅仅一声便将那似乎是位皇孙的女子生生堵了回去。
女子不敢再放肆,世子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去吧。”
湖畔水榭,宫女已将琴布置好了,秋意心走过去坐下,稍稍吸了口气,将双手抚在琴弦上,指尖压着丝弦,抑制不住地渗透出丝丝苦意。
她默默将那口气吐了出来,悦耳琴音随之流淌而出。
月上柳梢,沈念安觉得这首曲子是秋意心弹过最好也是最差的一首,听得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琴意有琴心,借此一故,她倒在琴艺上离圆满近了些,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齐竟棠饮了口酒。“罢了,府中多一位这样的琴师,也是本世子赚了。”
“世子,你说什么?”
“哈,四皇孙,你我还没饮一杯吧!来,这杯中之物,可以解忧,亦可以怡神!”
这秦王世子怕不是个怪胎?
赵思平一边喝着酒,一边在心底默默吐槽着。
一曲终了,赵安佑拍手赞叹道:“果然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秋意心起身行礼,随后便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世子真是有福了。”
“哈哈,也是托了这花朝会的福,不是?”
席间一派和谐。
但沈念安直觉,事情还没结束。
果不其然,席间又传来一个女声。“有曲怎可无舞?既然秋小姐都表演过琴艺了,那得皇后娘娘两番赏赐的越小姐又怎可没有表示表示?”
看吧!沈念安与越乐雅互相望了望,果然来了。
如果是在平常,越乐雅当然不介意再惊艳这帮人一次,可偏偏不巧,前几日她才崴了脚,这倒成了问题。
犹豫不决时,却听见上席四皇孙突然调侃道:“你们女子也真有趣,自己不出头,偏偏爱指名别人,知道的道你们别无他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别有用心呢!”
那出声的女子被噎了一句,顿时脸涨得通红。“四皇孙言重了,臣女不敢。”
“哟……”
“别哟了,你少说两句,女子的事别瞎掺和,不然下次再开宴,可不带你了。”
“小姑姑!”
安佑郡主说话,再无转圜的可能。
沈念安疑惑地看向主座,乐雅什么时候得罪这尊大佛了?这话里话外,似乎也是在挑着乐雅上台嘛!
旁传来几声咳嗽,越乐雅在案下有些着急地指了指自己的脚腕,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
她朝甯瑶、秦思语还有仲孙艺求救,可大家都是一脸无奈,只有甯瑶,她指了指水榭,沈念安顺着望过去,就见水榭一侧是一班乐师。
乐师怎么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朝甯瑶摇了摇头,甯瑶则无奈地叹了口气,愚子不可教也!
无奈归无奈,这帮姐妹也是她交的。于是,她只得抬手悄悄做了几个弹弦的动作。
沈念安此刻才灵光一闪,放眼望去,果然看见乐班中有一架琴!
想来也是天大的巧合,沈念安的先生端芳华曾经教了她一首自创的得意曲子,而那时越乐雅她们正巧来沈府玩耍,听后都大为喜爱。
教惯了沈念安这个资质平平还常耍花样偷懒的学生,忽见越乐雅这么一个不论是外貌还是领悟能力都如此符合她审美标准的后辈,端先生兴致一高,便掏出了老底,为她们表演了一支与筝曲配套的舞蹈。
学不学的会,就看个人造化了。
但此刻提起这支舞是做什么?
哈,妙就妙在,这支舞大多依靠的是手部动作,对脚踝的负担比较轻,即使像越乐雅现在这样的半个瘸子也能应付的过来。
依葫芦画瓢,沈念安也偷偷给越乐雅打了个暗号。
所幸她们厮混一起的时间颇长,越大美人立刻心领神会,瞟了一眼坑她的女子,整了整衣裙,起身向郡主道:“能为郡主宴会献艺实为乐雅之兴,恰巧臣女有一支舞更符合今日意境。不过,此曲唯有臣女好友懂得弹奏,还请郡主准许。”
“这当然可以,准了。”
为姐妹的事,沈念安从不推脱,尽管她此刻已经紧张得手心发汗,但仍起身揖礼道:“臣女沈念安,愿为郡主献艺。”
说来容易,做来难。
当沈念安坐在琴桌前的那一刻,才感受到这种被瞩目的压力。
她偷偷在衣袖下使劲儿搓了搓手,糟了,紧张地指尖都僵硬了。
她一边想着大学论文答辩、上班述职演讲都过来了,还怕这一群古人?一边又不断地深呼吸,给自己的鼓劲,终于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放在了琴弦之上。
虽然大多人还是看着台子中央的越乐雅,但难免有几道目光飘了过来。甯瑶和秦思语是担心,仲孙家的兄妹是好奇,而程长宁则是诧异,怎么自己一个晃神,这女子就到台上去了?
仿佛感受到视线,沈念安下意识抬头望了望,然而晚上看得并不太清的她,只是望着虚空些微愣了愣,倒是程长宁像是扎到针尖一般,忙移开了目光。
这是一支描绘生长的舞,由抱卧起始,随着曲子慢慢伸展开来,身姿仿若一株枝柳,柔美但却充满生机。
曲子从沈念安的指尖流出,与越乐雅完美的舞姿相比,她的琴艺只能说是普通,但她第一次这么用心。
因为她的曲子,这支舞得以完成,因为她的曲子,宴会上的人无不在凝神欣赏。
沈念安可惜,这一幕端先生竟无法看到,不然她也能为她骄傲一次吧!
当所有人都在欣赏舞艺时,程二公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琴后的沈念安看去。
他觉得很是奇妙。
这宴会上的女子,认真数来,他能对的上号的估计两只手便能数完。这其中,有本来就相熟的,有外貌上让人过目难忘的,唯独这沈念安,几次三番,竟让他记得分明。
仔细看看,眉目不够秀气,五官算不上顶好,却难得的生动灵气。想到她突然窜出来找他作掩护时的慌慌张张、与他斗嘴时的牙尖嘴利、指派他救人时的神采飞扬,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真是奇怪的人!
一曲终了,越乐雅与沈念安起身行礼,与会的人,大多是一脸赞叹,当然,也少不了几个脸色不快的。
花朝宴上的舞更多是迎合了皇后的喜好,但这只新奇的舞才更能展现她高超的舞艺。
口耳相传,沈念安相信,不用多时,越乐雅必将更加冒尖儿,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提到她这么一个伴奏的,也许会有,也许根本没人留意,当然,她也无所谓。
越乐雅一路低调谦虚地走回席位,唯有路过那几个一开始挑衅的小姐时,她故意瞥了一眼,当然少不了满眼的讽刺和蔑视。
那几位小姐当然看见了,但又如何?
难不成还跳出来还击?
那可就真坏了内城女子的名声,若给内城小姐这个名头抹了黑,多的是人不会放过她们的。
越乐雅也是仗着如此才敢放肆,但这个小动作还是被上席的安佑郡主看到了,她微微摇了摇头,带着的面纱轻轻波动了几下。
还是太恣意了些。
有越乐雅在前头集火目光,大多人都没注意到后头的沈念安落座。
唯有秦思语朝她做了个鬼脸,甯瑶则赞赏地点了点头,估摸着是想夸她弹得好来着。
当然了,这可是沈念安弹这首曲子以来,弹得最好的一次,她便也骄傲地一挑眉,理所当然得接受了所有夸奖,惹得边上两人又是一通憋笑。
呼,这下应该没她们什么事了吧?可以坐等结束回去睡觉。
她真的太天真了!
也许,她的八字真与这花朝会不太和,谁会想到,这最后一晚,竟又让她撞见了一出大戏,叫她恨不得将这段记忆导出删除再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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