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经久心结(三)
“端先生?”
站在沈念安门口的,竟然是端芳华!
平日里为了避嫌,几乎不出东厢房的人怎么这时辰来敲门?
“先生,有事?”
秋葵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她说出什么要罚她家小姐“再抄五百遍”的话来。
却见端芳华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眼她那楞在桌前的学生,只见面前正放着盒吃到一半的糕点,那表情,显然是偷吃被抓个正着。
沈念安尴尬地笑了笑,“这不,嘿嘿,有点饿了……”
“你……”
秋葵悄悄指了指嘴边,她当即领会抹掉了嘴角的残渣,抖了抖衣服上的碎屑,又如没事人一般傻笑了起来。
“……”
端芳华怀疑自己怎么教了个这样的学生来?
“你有将我教的曲子传授给别人吗?”
一盏茶前,她正在房内看书,忽然听到熟悉的琴声传来。一开始她还有点欣慰,觉得自己的学生终于懂得用功练习了,可越听越觉得不对,这纯熟的技法,再给她沈念安三年也练不出。
这一看,果不其然,西厢房里哪有半点在练琴的样子。呐,这曲子又是由何人所奏?
“没有,没有,学生绝对没有未经先生允许,将曲谱教与他人!”沈念安的头摇得同拨浪鼓似的。
端芳华则沉思了片刻,她这学生虽说混了些,但也不是爱撒谎的人。
琴声依旧不断从围墙那边传过来,她的眉头堆成了小山,喃喃自语道:“隔壁是……”
“是啊,怎么隔壁弹的也是先生的曲子?我也不知道是谁家,大门上刚换了匾额,但题得隐隐晦晦,只有‘尔雅’两字。”沈念安顿时也好奇得不得了。“先生,要不我去打探下?”
能正大光明、师出有名地去八卦,简直太幸福了!
单纯的端芳华还以为沈念安是打算明日投拜贴、走大门正正经经地上门,哪晓得她一离开,沈小爷就拍了拍手,抬脚往屋后走去。
“小姐!”
“师命不可违,知道吗?有事我自会叫你,放心。”
天呐!她怎么可能放心?
***
扶玄蹲在洞前半晌,腿有点发麻,也闲得发慌,伴着琴声,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又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
“你确定今晚会有人从这洞里过来?”语气自然是觉得十分的可笑,他瞄了眼大开着窗户里的程长宁,砸了咂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真是个天才。同一首曲子,他听过至少几十遍,连哼都哼不出,他仅仅听过一遍就能一声不差地弹奏出来。啧,真是不讨喜的小鬼!
“我可从没说过是今晚,今晚不来就明晚,明晚不来就后晚,伏先生几日都等不得了?”嘴上嘲讽着,程长宁的指尖却没停歇。
扶玄听着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只能继续回去蹲点了。
“唉?”
“唉?”
大眼对小眼。
沈念安一爬过狗洞就看见对面蹲着个帅大叔。面如冠玉,眼角却掩不住得沧桑,下巴上还依稀留着些青青的印子,想必平日里不是多么爱整洁的人,但衣服却像是特意准备的,还很崭新,折痕由在。
“小姑娘?”
扶玄还第一次看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爬狗洞,这画面确实挺冲击的,好在他年纪大了,世事经得比较多,才能很快缓过神来。
他伸手扶起沈念安,拉着木头人似的小姑娘坐到院中凉亭,程长宁见鱼上钩了,也停下了抚琴,起身过去。
一墙之隔,秋葵听见琴声戛然而止,忙往洞里问道:“小姐?小姐!怎么了?”
“没,没事……秋葵,我这要耽误点时辰,你先回屋,免得娘回来露馅。”
“小姐?”
“乖,听话。”
这边,扶玄已经体贴地将茶都给她斟上了,程长宁也过来坐下,两个帅哥一左一右,虽说是赏心悦目,但看这架势,她还能不明白?这是有不少话要谈谈了。
“程二公子竟然也在这里,想必那首曲子就是公子你弹的喽!”
程长宁但笑不语。
这是默认了?
沈念安却追问道:“不知道公子是早就知道这曲,还是天资高,听小女弹过一次,就会了?”
程二公子继续沉默,倒是扶玄觉得有趣,开口便说:“你猜!”
程长宁一个白眼翻过去,有趣吗?
“如果是别人,肯定是前者,但是长宁公子嘛,不是都说他天资聪颖,后者也不奇怪。”沈念安如实答道。
“小姑娘,我和你说啊……”
“后者。”被议论的程二公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能不能不要浪费时辰了?“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是不是该你回答我们的了?”
“唔,你问问看。”
别看此刻沈念安一脸淡定,心里却在九曲十八弯,她心想:结合之前的情况,这两人大费周章做出这一系列事情,定是和这曲子有关,也就是和端先生有关,她姑且先与他们绕一绕,也许就能探出些消息来。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帅哥互相使了个眼色,扶玄愣了一下,才有些急切地问出:“小姑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端芳华的女子?”
哈,果真是冲着端先生来的!
“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沈小姐,你也不需要与我们绕圈,不妨告诉你,我们知道这曲子是端芳华所谱,而她现正居于你府上,是你的先生。”
扶玄朝程长宁投去感激的目光,还是年轻人嘴巴、脑子都好使!
“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抓我来?”
沈念安有些郁闷,程长宁却觉得好笑。
“沈小姐,这可是你自己爬~过来的啊!不知道这算不算私闯民宅,若是沈大人知道了不晓得会怎么样……”
好吧!之前稍稍积攒的一点点对这位程二公子的好感,这下全没了。
她只能咬碎牙齿混血吞。“说吧,你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能不能请你代为引荐一下这位端先生?”
“你们既然认识,干嘛不自己上门拜访,我家又没铜墙铁壁,一张拜帖的事至于嘛!”
程长宁答不出了,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这次换他与沈念安对看了眼,又齐齐望向边上眼巴巴的扶玄。
“啊?”
扶玄,已过而立的武学大师,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九死一生,这样的人,竟,竟然露出了些许羞涩的表情?
惊得沈念安赶紧扶了扶下巴,这大叔也太搞笑了吧!
“我,我想约华儿见面,但若是让她知晓是我,定然不肯相见的……所以,小姑娘,你能不能在不告诉她的情况下,让我们见一见啊?”
话音刚落,沈念安就摇了摇头。“那可不行,你们要是我先生的仇家怎么办?我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扶玄无话可说,求助地望向程长宁,但程长宁却自觉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这臭小子!
“怎么说?”沈念安有些不耐了,她不在房间久了,要是露陷了,可怎么办?“再不说,我就要回去了!”
只见扶玄咬了咬牙,一掌落在石桌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好!我就告诉你们吧!”
“说就是,拍什么桌子嘛!”沈念安拍了拍胸口,这世上竟然真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可将她吓得不轻。“不过,你可别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啊!我赶时间!”
***
很久很久以前。
在如今三国交界之地,连绵群山之中,有一座世外庄园,园子的主人姓扶,传说中,扶家人通天机,辨成败,甚至传闻如今越、陈、虞三分天下的时势,便是由扶氏一手操控而成。
扶玄便是这代扶家家主的次子。
二十岁,是扶家子的一个天命之年,从这一年起,学成者便要出世天下,完成扶家人顺应天道的责任。扶玄也在他二十岁这一年由大哥扶皓带着,出了群山。
老大扶皓选择陈国完成他的天道,他本想带着这个自小调皮捣蛋不学无术的弟弟一起去陈国的,但都说了,扶玄天性不服人管教,没过多久便偷了包袱一路狂奔到了越国梁州边境。
端芳华与扶玄的相遇,既意外又俗气。
二八芳华的端大小姐是梁州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生出一股傲气,不将任何世间男子放在眼里。她在当地最豪华的酒楼摆下擂台,若有人能破了她设的关卡,便以身相许。
几个月了,无数才子尝试破关,竟都一一败下阵来!
扶玄在边境晃悠了一个多月,终于晃到了端才女设擂的酒楼,此刻,他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但见这里热闹,便进来看看。
“喂,兄弟,这里什么事啊?”
“这你都不知道?又有人来挑战端大小姐了!”
“端大小姐?什么挑战啊?”
被扶玄搭讪的书生回头一看这个“乡巴佬”,胡子邋遢,满身尘土,便不想搭理了。
扶玄等不到回答,也不生气,自个儿踱到角落,一个翻身上了房梁,开始围观人群中那个书生答题,但没过几个回合,他便败下阵来。
“真没意思!”
嘴上说着没意思,但自此,扶玄似乎找到了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常常来他的专属位置围观。
几日后,当他再入酒楼时,明显感受到了不一般的氛围。
他拍了拍前面一书生的肩膀,自来熟地问道:“里面怎么啦?”
书生伸直了脖子,往里探着,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回道:“今天有人连闯八关,看来是要抱美人归啦!”
“哦?是吗?这么厉害?”
“才怪!我看他就过不了第九关!”
扶玄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身材有点矮小的男子,瞧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两人也没继续这种无聊的话题,都往里伸着脑袋。
扶玄见他个头不高,怎么努力垫脚都看不着,便好心问他:“要不要到上面去?看得清楚。”
小公子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扶玄揽腰抱着坐到了房梁上。
“啊!”
“怎么样?位置好吧!”
“无耻之徒!”
扶玄的好心换了个耳光,简直莫名其妙。
“你!”
只见那小公子抱着双臂,紧闭着眼,完全不敢往下看。
“你个男子还怕高?”
“你!你!你!谁说本公子怕高!”
“那你往下看看啊!”
“……”
小公子没办法发火,因为他知道,还要靠着这无耻之徒帮他下去,唉……
而底下那位连过八关的男子,自然被第九关给拦下了。
又几日之后,扶玄来到酒楼,一眼便瞧见了那个小公子,小公子似乎也在等他。
“你这无耻之徒怎么好几日没来!”
“无耻之徒干嘛天天来,这什么大小姐又不是什么稀世奇宝,我天天来围观?”
“你!”
“你找我做什么?”
“你能再带我上去吗?”
这小公子还爬高爬上瘾了?
扶玄楞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要我帮你克服对高处的恐惧?”
小公子侧过脸去,脸颊有些微微泛红,扶玄竟一时看呆了。
“你帮是不帮?”
“你求我啊!”瞬间回了神,他又变成那一副地痞流氓样,却没等小公子发火,便一个轻功将他带上了房梁。
如此这般,待这小公子适应了这高度,扶玄也真正地弹尽粮绝了。
此时,他也才终于想起自己的责任。
一日,他如往常般与小公子坐在房梁上聊天。
“小段呐,你说当今世上,谁是真正的大英雄?”
“自然是我们大越的程大将军喽!”自称“段华”的小公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扶玄拍了拍小公子的脑袋,笑道:“好,就听你的。”
“什么啊!”小公子低着头,拍掉头上的爪子,却见脖颈处泛着微红。
“我要走了,有缘再见!”
“你要走?去哪儿?”小公子有些诧异。
扶玄叹了口气又挺了挺胸脯,“男子汉,自然是做大事!”
扶玄当晚便收拾收拾包裹去了程家军大营。
几月之后,他再到酒楼来时,擂台早已毫无踪影。
“掌柜的,这里的擂台呢?”
“您不知道?这端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被梁州府尹抓了,全家人今天就被押送进京呢!可怜那端大才女啊!”
扶玄走出酒楼,心里有些没处着落,鬼使神差地,竟往那上京官道策马而去。
出城十几里地,他远远看见前方一群官兵追这个身着囚服的女子,女子跑到一棵树边终于力竭了,官兵们瞬时将她围住。
“你们再过来,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臭丫头!反正你也免不了被判流放充作军妓的命,还矜持个什么劲!”
扶玄皱了皱眉,却见那女子不堪受辱,一头撞向树干,毫无半点犹豫!
他吃了一惊,显然官兵们更吃了一惊,过了半晌,他们之中才有人上前踢了踢女子的身体,见没有反应,互相商量了会儿,便弃“尸”离开了。
扶玄待人走了,过去一探,只见那女子满脸血迹,眉目间却甚是熟悉。
“段华?”
小公子段华竟然就是大才女端芳华?!
扶玄直骂自己蠢,竟然男女不分。他探了探脉息,松了口气,好在她只是晕过去了,还有救。
当端芳华醒过来时,就看到许久未见的扶玄正与一陌生男子说话,听对话,那男子是位大夫,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死里逃生了。
“你……”
“你醒啦!”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救了你啊,大夫说你伤口虽大,但幸好不深,只要好好养着,不出一月就能好了,再用上这膏药,短则半年,长则一年,疤痕也会消失的……”
“我爹娘呢!不行!我要去救他们!”
见她情绪激烈,扶玄二话不说,果断地一掌将其劈晕。
大夫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扶玄则尴尬地笑了笑,“夫人脑子还有点乱,让她先休息休息,哈哈……”
端家自然是被人诬陷的,而诬陷她家的就是这梁州府尹。
所谓树大招风,端家家大业大,财既露白,就免不了有心人打主意。
这梁州府尹本就是个宵小之徒,曾经求娶端芳华不成,便借着这战乱时机,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诬陷端家,谋划着好夺了她家的家产。
再次醒来的端芳华一见到扶玄进门,便破口大骂,骂着骂着,竟揪着他的衣服开始嚎啕大哭。
她此生,这是第一次哭得如此痛彻心扉,还是在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的怀抱中。
懵懵懂懂的扶玄只觉得这个女子此刻十分可怜,哭吧,哭吧,哭过了就好了,还有他在呢,他一定会帮她!
端芳华也不知道扶玄用了什么办法,很快,他便收集到了府尹诬陷的罪证,也不知他如何将这些罪证呈了上去,端家得以昭雪,府尹畏罪服毒,端家的家产得以全部归还。
可一切过后,端芳华等到的却是满身疮痍的家人,甚至她的父亲在押送途中早已被折磨致死。
扶玄将被收买的押送官兵绑到她的面前,任其处置,可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家人能回来吗?
端芳华母亲弥留之际,将女儿的手交至扶玄手中,问他可否愿意照顾她女儿的余生,扶玄没有犹豫,端芳华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生值得托付之人。
三书六礼从简,扶玄甚至说不需要他的家人到场,他自己便能做主,可端芳华觉得男方没有亲人来,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最后,双方妥协之下,决定由扶玄写封信回家,告知婚期,若家人来,当然最好,若是不来,就这样办了。
他用扶家特定的方式给远在陈国的大哥去了封信。
他本来也不抱希望的,却没想,大婚前两日,扶皓竟真的来了,然而他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扶家家主,也就是他们的父亲病危,召集两个儿子回去!
婚礼自然作罢,但坏就坏在扶家庄园有规矩不得外人进出,端芳华想跟着去看看公婆,却被拒绝了。
扶玄并不很懂外界礼数,他只是稍稍安抚了一下,便让她等着,自己随大哥回家去了,完全没理解端芳华内心的郁结。
本该是新婚之夜,她独坐床头,心里打起了鼓,这哪有人家不让外人进的,何况两人已有婚约,还算外人?扶玄一直不愿自己见他家人,就连婚礼也不愿家人参与……
莫不是,骗她的?
疑虑犹如蔓草一般,随着时间蔓延生长。
这一等便等过了她的韶华……
她将家中财产变卖,离乡背井,在他处建了座闺学,誓要实现越皇后的遗志,仿佛自己越忙碌,便越能忘记那个人。
她帮他找了许多个借口,扶玄也许是别国派来的细作,完成任务就回去了,亦或,他是江湖中人,不小心着了道,丧命于仇家的利刃下,回不来了……
可这么多年,她却仍然坚持对外声称自己已有婚约,只不过还未拜堂,夫君便战死沙场,说着说着,一晃便过了十年,连她自己也开始信了这番说辞,也许,这样,她也才能好过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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