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衣带水
夏始春余，梨花零落，平素里人烟罕至的尚冠里宛若先秦时期的渭水河畔，燕子成双作对，连桥边的芍药都是并蒂的。
椒房殿欲为长平公主择婿的消息一经传出，京城里的这股风花雪月的风气就没有下去过。长平公主府所在的一衣带水河畔，在前朝的时候曾是贵族男女相亲的地方，最适合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然而自大周朝建立之后，新朝新气象，为了努力刷一下大周朝的存在感，整个洛城的格局都整体向外移了不少，后来平阳侯府出事，京城私下里传着一衣带水河畔夜半之时能听到鬼哭，这就很没有氛围了，尚冠里也就愈加寂静。
尽管宋烟一路走来的时候，除了俊俏的少年郎演鲜衣怒马，更多的还有罗裙摇曳、环佩叮咚、暗香浮动……
如今的一衣带水河畔，恐怕女子并不比男子少。
这也不难理解，长平公主高贵美丽不假，但是四朝以来，世家女子的身份也并不比公主低上多少。长平公主闭门谢客，不是无心于婚嫁，就是心有所属。也因此，本来只是为了得到长平公主青眼的世家公子们，干脆把目光放的长远些，放在了前来一衣带水踏青的女孩子们身上。
结果就是，长平公主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京城里已经开始了第二波的婚嫁风潮了。
“好俊俏的小郎君啊！那人是谁？”宋烟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个活泼的女孩子。
“……清河宋氏的宋家，宋坎宋老先生的公子。”
这一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宋坎虽然身居高位，但也并没有真的年过半百，被他这么一称呼，顿时老了三十岁不止。
“宋先生的独子不是京兆尹大人么？怎么这么年轻？”
“……或许，他只是长的年轻？”
刚刚及冠的宋烟听得哭笑不得，但是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于这种议论表示很淡定。
一路上维持着低眉浅笑、公子端方形象的宋烟就那么大摇大摆的驻足在公主府门前，一脸的踌躇。
他这模样落在陆家兄妹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搔首踟蹰、痴恋她们家长姐的青年。
“宋烟，他来作甚么？”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宋烟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声源处，果然，角楼上的窗子上大剌剌的趴着两个愁眉苦脸的人，看长相约摸有七成相似，除了一个略高些，一个略矮些。
宋烟立时就知道那两位是谁了，呼吸顿时一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本来他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登门造访，现如今手已经轻轻的扣上了门上的铜环。
沉闷的几声过后，头顶那声音顿时炸了：“桑阮要过来了，她肯定会给宋烟开门，你快下去拦住她，绝对不能放他进来！”
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响起，语气带着笃定：“桑阮不会放他进来的。再者，即便放他进府又怎么了？阿姐可不喜欢穿的这么张扬的人。”
正正经经穿着一身朱红色官服的宋烟此时此刻压根不想说话。
大门打开，露出一张面容姣好的脸庞，桑阮看到宋烟，浅浅一笑，语气熟稔：“宋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身为正四品宫廷女官，桑阮在朝中大部分人面前都是很有底气的。
宋烟想到一路上听到的壁角，摇头苦笑：“还不是表兄催促的紧。”
他如果这时候不过来，他们家那位受了箭伤、卧病在床的表兄肯定得急死。
桑阮了然一笑，打开了大门：“那就请宋大人过府一叙。”
她话音刚落，角楼上两个偷听的人就忍不住“蹬蹬蹬”跑了下来，陆卿云今日一身黄衣绿裙，头发松松的用丝带挽着，显得格外的温柔俏皮；陆俨则穿着玄色绣着滚金边的长袍，头上是鎏金的束发冠，手里拿着一把不伦不类的折扇。
陆俨的这身打扮大概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我是太子。
宋烟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拱手施礼：“臣宋烟见过太子殿下……”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卿云脸上之后才缓缓的开口，声音明显低了一点，“公主殿下。”
桑阮的眼神在三人之间转了一个圈之后，嘴上笑意盈盈，干脆站在一旁看好戏。
陆卿云的目光冷不丁与他对视，总觉得他那一眼意味深长的很，她心里有些发毛，心想这人该不会还记得自己违反宵禁当夜游神的事情吧……
陆俨轻轻咳了一声，端出好脾气太子的架势：“宋大人不必多礼。”他尾音微微上扬，下一句就开始兴师问罪了，“我记得今日并非修沐，宋大人掌管京畿一带治安，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到此处呢？”
若是此时此刻宋烟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处惹了眼前这位小太子不高兴，那么他就是真的傻了。
宋烟淡淡一笑，回答的滴水不漏：“一衣带水河畔最近人员混杂，在下担忧公主和殿下安危，特来询问一下公主府需不需要加强戒备。”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顺便为家姐送信。”
他这话也并非信口开河，公主府加强戒备是肯定的，他家堂姐与长平公主交好也是真的，不过他家的表兄跟长平公主相识，也是真的。
陆俨和陆卿云虽然比陆德音小上几岁，却也知道陆德音和宋家的大女公子交好，平日里就有书信往来，即便在房陵郡的时候也是书信不断。
凭借直觉，陆卿云觉得眼前这位宋大人说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但她又实在在他的话里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摆出一个微笑：“宋大人的来意我们明白了，既然如此，信件就由我转交给阿姐吧。”
“您事务繁忙，就不必在此耽搁了。”
宋烟从善如流的笑了笑，也就顺水推舟的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封精致小巧的信函，这信函的封纸是有名的桃花笺，还带着一点点桃花朦胧的香气，的确是出自女子手笔。
然后，宋烟就把这封信函递给了离自己最远的陆卿云。
陆卿云捏住信函的一角，总觉得这东西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温热，她心尖扑腾一跳。
宋烟缓缓松开拿着信函的手，低低笑了笑：“那臣就谢过公主殿下了。”
桑阮忍不住低下了头，在心里忍不住暗骂：真是闪瞎人眼啊。
“三儿，你接个信封而已，怎么耳根子都红了？”
这种祖传的没有眼色，不是陆俨还能是谁？
陆卿云心里那点异样顿时化作了恼怒，她冷冷扫了陆俨一眼，直接干脆利落的踹了他一脚，然后转身就走。
陆俨冷不丁被踹了一脚，虽然没生气，但是按照惯例他也不能表现的太过于习惯，毕竟面子还是要的。碍于外人在场，他干脆顺势气势汹汹地往府里走，边走心里边嘀咕：“平白无故的又踹我，这丫头是该好好管管了。”
桑阮见两位大佛终于远走，无奈的摇了摇头，再一次看向宋烟。
宋烟笑了笑，从绣袋里取出了一个漆金的木盒子递给桑阮：“这是表兄让我转交的。”
桑阮小心收好这一看就是出自那位的盒子之后，好整以暇的问了一句：“你……”
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你话不用说完他就明白你的意思。
于是桑阮清清楚楚的看到眼前这位宋大人眼神温柔的说了一句：“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美丽的女孩子……”
桑阮实在懒得听下去了，她也顾不得眼前这位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官员，干脆利落的合上了大门。
永宁公主的确很美丽，但是宋烟究竟是怎么看出来她温柔的？桑阮甚至怀疑自己理解的“温柔”是不是太肤浅了点……
及至走到回廊里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心仪之人的桑阮才轻轻“呸”了一声：“怎么全洛城都在春心荡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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