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哪壶不开提哪壶
吴太监见我们都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是笑。
这天寒地冻的,他笑起来比外面的冰封飞雪还要冷。接着,他用那只白嫩的手轻微挥动一下,“带走!”
我又进入登州大牢。
周敬漪在第二天早上过来捞我。
他还是那身装扮,白色的貂皮嚣张的像一只纯色的西伯利亚白虎。
我想要告诉他关于和我一起被抓进来的‘宁秀才’的秘密,但是他冲着我微微摇头,制止我说话。
周敬漪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宁秀才’死了?
这不可能!
那可是范公文程,清初名臣,为清朝开国制定了许多规则,死后小玄子康熙皇帝还给写了’元辅高风’四个人盖棺定论,他怎么可能死在登州?
周敬漪摆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我扯着周敬漪的手臂起来,一晚上窝在一堆杂草上,简直不能忍。
但是还有不能忍的就是我昨天出门是上了浓妆的,晚上被抓紧大牢连口热水都没得喝,根本谈不上还能让我洗个脸。我皮肤本来就干,经过一夜,脸上的粉都要掉渣了。
跟在周敬漪身后,我扯着帕子挡住半张脸,剩下半张脸留着看路。
大牢门口站着吴太监和谢壑。
外面又开始下雪,天寒地冻,简直就是《冰与火之歌》的凛冬已至的黑暗现实版本的真实写照。这种冷非常罕见,似乎身上厚重的裘皮都无法抵御,寒冷像是自己有了阴暗的生命,穿过一切保暖措施,直接深入人们的骨头缝隙中,让人无处可逃。
“这么冷。”吴太监站在廊檐下,看着外面满天飘荡的雪,“这是老天爷要收人,要大开杀戒了。”
这位吴太监真有见识!
17世纪是上一次小冰河期的顶峰,不止大明王朝,整个地球的生物都在寒冬中艰难挣扎。根据我男神竺可桢的研究,中国历史上几次动荡乱世,诸如武王伐纣、三国两晋南北朝还有唐末五代十国,以及现在的明末,都是冰河期,粮食大规模减产,饥荒大面积蔓延,就是乱世开启的前奏。
“哎呦喂,大姑娘,你怎么捂着半张脸?”吴太监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你有福,谢镇抚使把你的事情都和我说了,他作保,说你绝对清白,你在那里出现只是为了找奸细。这登州城现在乱的很,找鞑子奸细这种事情有我们做,你一个姑娘就在屋里面绣花就得了,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往外乱跑。我说,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怎么还捂着脸蛋子,该不是害臊了吧。”
他白嫩的手在我脸上撩了一下,像是要把我的帕子摘下去,我向后躲开他没得逞,而他身后的谢壑依旧面无表情,似乎脸上挂着一层唱戏用的面具。
我,“早上没梳洗,不好看,遮挡一下,省的这张没有姿色的脸给别人添堵。”
吴太监,“那怎么就遮了半张?另外半张呢?”
我,“另外半张就不要了,我脸大,扯住半张脸已经够吃饭了。”
“大姑娘这是说怪话给我听呢!”吴太监冲着周敬漪说,“周大公子可别想多了,我可没有说你眼光不好的意思。昨天那个时候谢镇抚使说大姑娘是大公子府上的食客,我就觉得挺邪性的,谁知道真假?于是我就乱说了几句,左右也不过是说大姑娘并不是那种姿色侍人的主儿。这要是说错了,大公子可别和我一般见识,这都是无心之失。”
“吴公公,无心之失也是失,也要罚。”周敬漪手中的扇子不合时宜的打开,又合上,他说,“今晚我做东,吴公公可要赏脸。我这里,还准备了给公公的三杯罚酒,公公可不能让我白等。”
“一定去,一定去!”
回到锦园水轩,我赶紧说,“那个人,就是和我一起被吴太监抓到的人,他绝对不可能死。他就是女真人的汉人官员,范文程。”
周敬漪,“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皇太极很倚重他。”
情娘将周敬漪身上的貂裘脱下,他坐好,端了茶盏润了嗓子才说,“听说人是后半夜没的,我们连尸体都没见着,那个人就被卷了席子拖走了。这说明大牢中的人就不干净。吴太监后半夜就去大牢了,抓了人一直审,一直到天亮,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个吴太监就是登州的镇守太监吴直。
当时周敬漪有一个名单,上面三个人都有通敌的嫌疑,因为这三个人在出事的那一天都曾经按照相似的路线走动。
“……十一月七日到十日奸细会到点心铺,随后他就会去药铺,最后他将要拿着一袋子枣泥糕和半斤天南星、一斤六月雪到一家客栈,……”
这是周敬漪当时对我说的话,在那几天按照这个行程走动的人,就有做奸细的可能性。虽然这个逻辑有些感人,但是在没有进一步消息之前,我们需要姑且暂时相信周敬漪的情|报的准确性。
名单三人。
王荣,锦衣卫小旗,已死。因为他死了,所以嫌疑最大。
向普,登莱总兵,活着,他的行踪我还没有探查,目前可疑性未知。
吴直,登州镇守太监,活着。
这三个人里面,吴直的官位最显赫,地位堪比登莱巡抚孙元化。
镇守中官制度是从明成祖朱棣开始的,刚开始是临时设置的,后来这么几百年下来,就成了固定的一种制度。
这些大太监们权力很大,他们比一般文官更加深得皇帝陛下的信任,在地方上也是位比诸侯的封疆大吏。现在的登州就形成了巡抚,总兵,还有镇守太监三权分立的经典局面。
如果通敌的人是这位吴太监,那么这个事件的烈度立刻上升到惨绝人寰的地步。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主将之一通敌叛国,整个登州城随时都有沦陷的可能。
我,“周大公子,你说那个奸细会是吴直吗?”
周敬漪安静的将那盏茶喝干净,情娘又端过来小点心让他垫垫胃。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的来了一句,“不会是他。”
我,“你这么肯定?”
周敬漪,“他是太监。”
我,“这是个什么了不起的理由?”
周敬漪解释道,“叛明降金总归需要个缘由,要么为钱,要么为权。吴直买一个柴窑瓶子就用了白银三十万两,他不缺鞑子那三瓜两枣。至于权位嘛,等到登州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回京师就进司礼监,即使最后混不到掌印也能混个秉笔,位同阁臣。他不是那些不得志的读书人,拼着背弃祖宗也一定要去金鞑那里搏出身。”
我,“柴窑,……,瓶子?”
周敬漪,“对。世宗柴荣的’水过天青’色的瓶子,世上仅此一个,再无其他。”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与我的任务息息相关的信息。
我之所以千山万水,放着加利福尼亚的美好海滩不躺着非常跑到崇祯三年的山东来喝风,就是为了这个瓶子。
世界上最后一个柴窑瓶,稀世珍品中的稀世珍品,国宝中的国宝!
我一定要把她带回21世纪!
安静了三刻,周敬漪忽然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正在沉思。”
周敬漪,“什么?”
我,“周大公子,你说的那个瓶子听着特别有意思,你能问吴太监借过来,让我看看,也算长长见识开开眼呗?!”
这些重臣豪商,大抵都有一些昂贵的小爱好。
比如清末的鬼子六恭亲王就喜欢蛐蛐,他的一个蛐蛐葫芦就价值白银十万两;还有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小老婆喜欢珠宝,他动用了几乎上百万两白银买了一堆宝石放在一个盆子里面,搁在床头,没事就看几眼,满盆子的珠宝亮晶晶,好像星星的小眼睛,据说这样特别养眼。
吴太监也有一些小爱好,他特别风雅,喜欢瓷器和古董字画。
我一直以为太监都像九千岁魏忠贤和李莲英那样,实在活不下去了就舍得一身剐,把自己阉了进宫获得新生,结果,明宫里面的太监还有别的来源,吴直的出身就是另有渊源。
他原本是东川土王的小儿子,家族叛乱被抓,因为当时年纪太小不够砍头就被押回北京城,进宫成了一个小宦官。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跟在当时的司礼监一个大太监身边,从小读书,他的功课都是内阁那些大学士教导的,根正苗红,据说,他的教养比那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子们都强百倍。
关于吴直的一切信息,都是情娘给我友情科普的。
吴太监过来喝酒,谢壑也来了。
锦衣卫和长卫的关系就是互相渗透,血腥竞争。
东厂里面的鹰爪都是锦衣卫的人,并不都是一些苦练《葵花宝典》的曹公公们。
所以,关于吴太监与谢镇抚使这两个所代表的背后的特|务|机|关在漫长的大明特|工历史上以鲜血凝结的友谊,万古长青,一直维持到时间的尽头,——明朝亡国。
男人们在水榭花厅喝酒,女人们要在内堂吃东西。
太监吴直还真把他那个价值三十万两的柴窑瓶子拿过来了。
他的小老婆捧着。
这个女子十个指头红的像血一样,漂亮到了极点!
而手腕上是上等羊脂玉的镯子。这个时候还不时兴翡翠,没有人喜欢那种绿油油的菠菜色,最好的玉都是白腻腻的,就像我眼前这个女子手腕上挂着的一样。
这个瓶子就是我看到的照片上面的样子,但是又有一些不同。
大约就是颜色更鲜艳,真的好像是暴雨过后的蓝天!它的样子比较独特,底座是一个用六瓣的蒜头,瓶口很细很长,像个美人的长颈。
吴太监的小老婆甚至还让我摸摸了这个瓶子,随后,她就小心翼翼的收藏了起来。
“多谢夫人。”情娘很周到。
这位女子是吴太监从北京带来的,据说出身相当不错,是偏远山区一个秀才的闺女,嫁过人,生了个姑娘丈夫死了,以后波波折折的,不知道怎么就嫁给了吴太监做外室。
“这些是送给夫人家的姑娘的,还请夫人不要嫌弃。”
情娘甚至给这个女子的闺女准备了一些小东西,都是一些金子打造的小首饰,小铃铛,还有几个小荷包,里面满是小小的黄金梅花。
情娘是周敬漪的贵妾,这女子是吴直的外室。虽然都是贵妇,但是总是带着那么一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妖娆。
不过贵妇就是贵妇,话题总是离不开贵妇圈的八卦。
情娘问,“夫人家的姑娘也快及笄了,不知道许了人家了吗?”
那女子回答,“许了,等孩子一满十五就下定了。”
情娘,“许的什么样子的人家?”
那女子,“拿饷银当兵的。”
这个年代好男人都需要读书,每天之乎者仕途经济才是主流价值观。
当兵的比读书的地位要低许多。
但是这女子身世有些复杂,虽然嫁给位高权重的镇守太监,但是,太监总归不那么上台面。他们是皇帝的奴婢,即使位置再高也是奴婢。
所以,这女子与前夫生的闺女就有些地位尴尬。但凡家中想要走仕途的男人估计都不太想要和她们联姻。可是也不能让吴太监的养女嫁给一个普通种地的、杀猪的、卖肉的,这样好像也不对。
高不成低不就。
不上不下。
情娘会说话,她知道人家的尴尬,于是赶紧称赞,“当兵的好,现在四境九边不平,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当兵比读书更能建功立业。”
她们两位燕语莺声的,我就一直没插|的|进去话茬。
那女子忽然看着我。
我刚被人家照顾了,人家把那么贵重的柴窑瓶子给我看,我肯定也要吹捧人家几句。
于是我说,“夫人别担心,现在四境九边虽然不平,但是就目前的局势来看,也就辽东女真人比较猖獗,只要不去关宁铁骑任职,其他的地方,几年内都还算安稳。”
关宁,就是山海关和宁远。
其实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关宁铁骑的说法,这个名字是后人加的。
宁静。
众女喝茶。
半晌,那女子说,“他目前跟随吴三桂镇守山海关,不知道算不算关宁铁骑?”
我,“……”
听到吴三桂这个名字,我感觉恍如雷劈,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吴三桂。
野史中,他可是明末清初第一名将!
崇祯重臣,向往李自成,打开山海关(据说是九门口,多尔衮和林|彪都从这里入关),清初封平西王,绞杀南明永历帝,随后在小玄子康熙年间掀起了大半个中国的三藩叛乱。
他的一生就是建功立业,动荡,反叛,然后再建功立业,动荡,反叛,这样循环,直到最后倾覆,最后是悲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是,这都是后话。
在目前这个谈话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太能冷场了,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是雷劈都劈不了这么精准。
于是,我只能像打补丁一样的挽救。
我说,“还是情娘说得对,现在四境九边不平,女真猖獗,驻守天下第一雄关绝对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我听说吴三桂出身辽西名门,武将世家,只要紧紧跟随他的步伐,至少能保证二三十年的富贵荣华,嗯,有前途,绝对有前途!俗话说的好,大炮一打,黄金万两!夫人,我看您的茶水都喝了两遍了,想必味道不太好,我给您重新再泡点清茶吧。”
在众女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赶忙拎着茶壶从内厅堂逃了。
谢壑正在花厅,看样子有些喝多了,’吉祥如意’中的小如正捧着一碗解酒茶给他散酒气。她应该见过谢壑,我调查王荣死因的时候,曾经让小如帮我在那家羊肉汤馆做卧底,她有一手过目不忘的临摹绝活,绝对是活人版的扫描仪和成像机。
她看见我出来有些意外,“姚姑娘怎么出来了?”
“我嘴欠,差点闯祸。”我把茶壶地给她,“让哪位姐姐帮忙重新泡点好茶给里屋送进去。”
她接过去,“情娘姐姐说马上就上菜了,姑娘不回去吃点东西?”
“今天都有什么菜?”
“今天请的是北京城的贵客,自然是京城味道的佳肴。”
小如把主菜的名字报了几个,我听着好像是淮扬菜。而我最讨厌的就是淮扬菜,总感觉它们黏黏糊糊的,味道奇诡。
“我不吃了,姐姐就别管我了,等我饿了自己到厨房吃就得了。”
小如让人泡茶去了,她走了之后我发现谢壑在一旁看着我。
虽然他喝了不少酒,看上去似乎有些迷糊,但是能做到锦衣卫镇抚使这等级的高级大特|务,就算是睡觉,都是睁着三只眼的。
我忽然想起来吴直在大牢外面和我说过,这次我毫发无损的走出来是因为谢壑在他面前说话了,真是一个大人情!
于是我到他面前,特别真诚的说,“谢大人,这次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要吃亏。”
“你吃不了亏。”
“……”
“没有我,你也吃不了亏。”谢壑笑的有些清淡却奇特,“那天夜里,徐晋一直在大牢,有他看着,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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