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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宁妍得了杜公公这么些“墨宝”,整日里除了学习大宁国的历史,便是照着杜锦中的笔迹临摹,可她总觉得无论怎么写,她的字都没有多大的长进。

  这日,又捏了毛笔跟着一笔一划地写,待完后之后,她捧起纸张,一会儿看看杜公公的“原迹”,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狗爬字,如此循环往复,到底是失了继续下去的信心。

  “唉!”

  她重重地叹气,顺手将毛笔搁在笔架上,一手以手肘为支点,手心托着精致小巧的下巴,眼睛瞄了瞄对面凝神看书的督主大人一眼,又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案右前方摆放的一碟子点心上。

  正欲探出手去摸一块来吃吃,督主大人乍然出声。

  “殿下今日的字可都练完了?”

  宁妍一僵,又慢慢将爪子缩了回来,一面心虚地吞吞吐吐:“这个……这……还有一些……”

  杜锦中:“哦?一些是多少?”

  宁妍赧然。

  杜锦中拿起半卷的书背在身后,走到书案近前来,闲着的那只手一指点心碟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妍道:“可有这碟子点心这么多?”

  窘迫霎时化作红粉的云霞,晕染在公主殿下两片白皙的脸皮上:“督主想批评我直说便是,做什么埋汰本宫?”

  “微臣不敢。”

  杜锦中收起指着点心的动作,转而拿起宁妍方才写的字。

  宁妍恹恹地看着挡住督主大人俊脸的纸张背面,见他久久没做出什么反应,不免有些急躁,这厮该不会又憋着什么大招吧?

  有问题您倒是说啊!

  宁妍凑上前,瞅着纸的背面,低声道:“督主觉得——本宫这字——写得如何?”

  杜锦中将手慢慢往下放,隔在两人中间的纸缓缓降落。

  “殿下自己以为如何呢?”

  温热的呼吸忽地打在脸上,宁妍用力眨了眨眼睛,望着眼前不到一指距离的俊颜呆了呆,随后不自然地往后将身子往后仰。

  “咳,明明是本宫先问的督主,督主为何又反过来问我?莫要忘了,督主眼下可是本宫的老师!”

  宁妍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努力让自己脸上骤然升起的热度迅速挥散。

  真是见鬼了不成?

  为何她越近看杜公公,越发觉得他是个美男子了?

  抑或是自己来到古代世界之后,完全断绝了在网络上觊觎各色鲜肉型男,他们的高清无水印壁纸的机会,以至于自己现在随随便便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宦官都觉得是人间绝色?

  一抹惆怅自心头悠悠飘起,宁妍悲伤地想道,或许这就同网上那个“看只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的段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吧。

  “殿下说的是,”杜锦中又抖开手上的纸,“辅导殿下练成一笔好字,是微臣义不容辞的责任。”

  宁妍:“然后呢?”

  杜锦中将纸铺到书案上,并排伸出中指与食指:“殿下请看——”

  宁妍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殿下的字太过绵软无力,且字体有些歪斜,应当是手腕无力,同时拿笔方式出现错误,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宁妍当然不认,说她写字难看还能服气,说她不会拿笔可不能忍:“我可是特意学过的,不可能不会拿笔!”

  她说的是现代社会的事情,杜锦中却自动理解成了她在过去的十三年里学的。

  于是又道:“殿下年少,出现小错误是人之常情,不必气恼,微臣既已担负教导殿下的职责,便不会放任殿下不管。”

  瞧瞧这话,宁妍被噎得心口难受,她是有点气恼,可他专门点破了,只会令她更不舒爽!

  “本宫并未气恼。”输人不输阵,先否认再说,“不过是初初上手,颇难得心应手罢了!”

  杜锦中反应如常:“殿下说的是。”

  随即提议道:“既然殿下尚未能熟练上手,不如由臣亲自带着殿下好好摸索一番正确的临摹方式。”

  宁妍狐疑地看着他:“你有法子?”

  “殿下一试便知。”杜锦中神情冷淡,却又好似成竹在胸。

  宁妍半信半疑道:“如何摸索?”

  杜锦中答:“臣一边口述如何运笔,殿下一边听着照做便是。”

  “好吧,”宁妍挑挑眉,“可以一试。”

  说着重新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复又蘸了新墨:“督主说罢,本宫已准备好。”

  杜锦中果真陈述起来,只不过语速极快,宁妍尚未落下第一笔,他已然说到后面两三个笔画上去了。

  “督主——”宁妍皱眉,她怀疑这人是故意整她。

  杜锦中停下来:“殿下有何事?可是听不懂臣的话?”

  宁妍努力压制住自己即将冲破栅栏的小脾气,缓缓吐出一口气:“并非如此,本宫只是想提醒一下督主,你的语速太快了,本宫跟不上。”

  杜锦中似有所感,点点头道:“竟是如此吗?不过微臣以为,微臣的语速已经极为缓慢,莫非殿下希望微臣一字一句地教?”

  宁妍被杜公公语气里“没想到你是个资质如此愚钝的公主”的隐藏含义再度噎得说不出话。

  顿了顿,待心情稍稍平复,宁妍道:“本宫没有这么说过,方才本宫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现在我们再来一遍吧。”

  杜锦中颔首:“依殿下所言。”

  这回督主大人倒没再故意作弄她,许是从宁妍紧抿的嘴角看出来些许不悦,好生说了几句话。

  宁妍的心情又舒畅了些,她这人便是如此,你善她便善,你恶她亦恶。稍微态度软化一些,她也不会死抓着不放。

  宁妍分了两分心神如是给自己做了个中肯的评价,哪知这便引发了意外事故,笔尖一岔,好好写了大半部分笔画的字便毁了。

  她浅浅吸了口气,只感满心遗憾。

  这初具轮廓的字形已是她从未写过的好程度,如今却教她自己亲手写毁了,哪里能不痛惜?

  面上不觉挂了两分颓废神色,看着字发呆,亏自己还是个现代人,学习能力理当超强,人家这么一笔一划地教,怎么还连个字都写不好了?

  “殿下莫要轻易沮丧。”清丽的声音突地靠近,宁妍却依旧提不起劲来。

  “哼,说得轻巧。”

  握笔的手背却陡然覆上一片温热,宁妍惊讶地朝右后方一看,杜公公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

  “大胆!你竟敢轻薄老子!”

  宁妍心慌意乱,顿时又“口不择言”了。

  杜锦中轻呵一声:“殿下多想了,微臣不过是发现殿下拿笔的姿势确确实实不大正常,这才上前矫正。”

  宁妍脸上的热度呈直线上升,羞恼亦同步增长:“那你为何还不放开?”

  “初初握笔,不会正确发力,依照殿下方才的表现,微臣以为,还是手把手教导殿下写上一个字才好。”

  杜公公清丽的嗓音掷地有声,至少宁妍从表面感觉不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结合前几次被强行吃豆腐的经历,宁妍还是十分抗拒如此亲密式接触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杜公公不会是什么单纯的公公。

  因而公主殿下便在督主怀中剧烈挣扎起来:“放开老子!”

  “殿下又忘了,女子应有口德。”

  杜锦中好似不觉她的反抗,不紧不慢地“好心提醒”道。

  宁妍却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不管他是不是真对自己有何不良想法,单凭无视她感受这一条,宁妍因他相貌而对他产生的好感已消散了大半。

  任你长得再好看,那也只是个居心叵测的公公!

  杜公公到底强行捉了姑娘家白白嫩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了个端端正正的“妍”字出来。

  宁妍挣得手都发痛也无济于事,这字仍旧写下了。

  待杜公公一松手,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呵斥。

  “放肆!你个公公竟也敢对本宫不敬?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意料之外,杜公公却似突然修炼出了一副好脾性一般,对这话充耳不闻,淡淡理了理右手袖口的褶皱。

  “殿下累了,今日便暂且学到此处吧,本督明日再来。”

  说罢竟就这般扬长而去,连基本的礼节都没做全。

  宁妍气得心肝疼,抄起书案上的镇纸猛地砸到地上。

  “死变态!”

  ……

  东缉事厂。

  秦臻目露忐忑之色,不安地敲响了梅香苑的门。

  “督主。”他努力控制好自己的音量,唯恐小了督主大人听不见,又担心声音过高惊扰了督主大人。

  屋内,杜锦中搁下批红的朱笔:“进——”

  秦臻低垂着头走进来,首先给杜锦中见了一个礼:“给督主请安。”

  头顶传来淡淡的一声“起吧”。

  秦臻道:“谢督主。”

  内心却是越发紧张起来,督主大人今日同他说话的声音难能可贵的好听,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着督主往日最是厌恶旁人赞他声音悦耳动听,因此除非是在主子面前会用上这个声儿,此外每每对他们这些下属们说话时,总是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

  秦臻的额头上不自觉沁出几滴细细的冷汗,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慢慢在脑门上淌过,留下一阵抓心挠肺似的痒意。

  这督主阴阳怪气他害怕,好声好气他更怕呀!

  方才他正在处理一些紧要的事务,门外忽地来了一个小火者,秦臻一看,正是督主跟前办事儿的,对方告诉他督主大人有事传他去商量。

  秦臻哪敢耽搁,再紧要的事也不能越过督主的命令去,当即放下手头的事,跟着小火者往梅香苑方向去。

  路上从袖袋里摸了半掌心碎银子,好歹从那鬼精鬼精的小火者嘴里掏出一句话来。

  “督主自长宁宫回来,脸色极坏。”

  秦臻当即就知道这一去怕是没什么好事,失魂落魄地随口打发小火者先走。

  “本督找你过来,有件事欲询问你一番。”

  杜锦中淡淡的开口,拉回了秦臻的思绪,秦臻忙道:“督主请说。”

  “秦秉笔今年可是二十又七?”

  “正是。”

  秦臻点点头,眼神中不免带了点疑惑,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的年龄来了?

  他比督主小三岁,也将步入而立之年。

  “秦秉笔可知道,咱们这宫里头颇为盛行‘对食’之风,不少公公都偷偷摸摸找了大姑姑或是小宫女,也学着那宫外的民间夫妻,互相之间做个嘘寒问暖的贴心人儿?”

  秦臻额头上又沁出不少汗珠,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这宫里头的女人,那都是皇上的女人,宫女和太监结成对食都只能私底下悄悄进行。

  可这也是宫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秦臻手底下最近也有两三对人“喜结连理”,其中有一个还是御前侍奉的女官,这阵仗,动静闹得有点大,他是想着睁只眼闭着眼把这事放过去算了,毕竟公公和宫女在这深宫里,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容易,他哪儿料得到督主会突然过问起此事……

  “秦秉笔,咱家问你话,你为何不出声呢?”杜锦中慢悠悠地问道,“莫非秦秉笔也想找个御前的女官结个伴儿?”

  “督主饶命!奴才绝对没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万万不敢肖想——万岁爷跟前的红人!”

  秦臻咬着牙根低声道,这话要是传到主子的耳朵里去,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万岁爷跟前的红人不敢肖想,那洁贵妃娘娘跟前的红人便敢了吗?”杜锦中的声音陡然变尖。

  秦臻浑身发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嗡嗡直响。

  “奴才不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就说督主为何突然问起对食的事儿来了,莫非督主他老人家也看上了红喜姑姑?

  “哈哈哈,咱家不过是跟秦秉笔开个玩笑,秦秉笔怎么就当真了?快起来吧。”杜锦中忽然换上一张古古怪怪的笑脸,秦臻又不敢忤逆他,只得道谢起身。

  “督主,奴才对红喜姑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不过是前些日子她托我去宫外买了点东西,这才来往了一两回……”

  秦臻极力辩解,既然督主大人也看上了红喜姑姑,那他退出便是,怪只能怪他们有缘无分。

  杜锦中却忽然抬手打断他的话:“咱家也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关心关心手下人的幸福,你若是不喜欢洁贵妃跟前的红人儿,那换成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也不错,咱家看那个叫蓝衣的就不错。”

  “督主!”秦臻又跪下了,给杜锦中磕了好几个头,伏在地上道,“奴才谢督主大恩,可是奴才乃残破之躯,配不得官家小姐呀!”

  每回皇宫大选,便会留下一批没有被选为妃子的官员千金,她们或成为皇上跟前的女官,或成为各宫娘娘的大宫女,又或者被赐给皇子皇女们,总之都不会混得太差。

  这蓝衣便有个当官儿的父亲,在皇后娘娘跟前颇为得脸,便是先前被皇后娘娘赐给大公主殿下的碧竹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倒是红喜,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女,能爬上洁贵妃的贴身大宫女这个位置,全凭一己之力。

  秦臻这话就差没明着说,自个儿不要蓝衣姑姑,只要红喜姑姑了。

  他脸上也臊得慌,这么个蹩脚的借口,也不知督主听没听出来他在编瞎话。但愿不要连累了旁人才好。

  杜锦中忽然来了兴致一般:“哦?残破之躯配不上官家小姐?这论断倒是颇有趣儿。”

  秦臻稍稍放下心来,可下一秒又听着督主阴森森问:“咱家在秦秉笔的心里,怕也是这样一个配不得官家小姐的残破之躯吧?”

  秦臻又惊又急,仰脸求饶:“督主明鉴,奴才绝无此意!奴才是胡说——”

  “啪!”

  一记极为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秦臻的求饶,他被杜锦中扇得身子歪倒在一侧,又费劲地爬起来重新跪好。

  “督主饶命!督主饶命!”

  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一句,脑子里只剩下求饶。

  杜锦中“桀桀”怪笑,宛如从深渊之下爬出的恶魔,半蹲下来,在秦臻耳边道:“秦秉笔,咱家告诉你,纵使咱家是个残破身子,娶个媳妇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而你就不行了。”

  秦臻哆嗦的身子突地一僵。

  杜锦中站起来,懒洋洋道:“只要咱家不松口,你就甭想找着半个知心人儿,管她是官家小姐还是民间孤女。”

  秦臻沉默地趴在地上,眼里满是惊惧。

  “滚出去!”杜锦中居高临下地乜他一眼,目光里尽是嫌恶。

  “是。”

  秦臻低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杜锦中周身的戾气却依旧未散,好一会儿才走到桌前,摸了个茶杯握在手里狠捏一把。

  “呵,配不上?便是咱家低贱到泥土里,也得折了你这朵高高在上的花儿——”

  左手微张,灰白的粉末自手心纷纷扬扬的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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