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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儿女


  爽利女声又说了几句,声音便渐渐弱了下来,似乎是已经离开了。

  过了不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久久不息,薛羿急忙跑了进去,荆玉也倒了水进来,在这一双儿女的照料下,薛老秀才才慢慢的缓了下来。

  “玉儿,一会儿去请你师父过来一趟,爹爹这样咳嗽也不是办法。”薛羿转头向着荆玉说道,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容置疑。

  荆玉点头答应,去年回村之后,荆玉投了村子里郎中的眼缘,被收为了弟子,薛父的病又是需要看诊费,又是需要买药钱,还多亏了这位郎中的照料才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薛父摆了摆手,张口想说什么,但是一开口又是一阵咳嗽,薛羿急忙为他顺气,又喂了几口水。

  “费那个事做什么,我这是老毛病了,天气一冷就这样,沈郎中是来咱们村修养的,昨晚才麻烦了他,今日怎么可以再去叨扰,玉儿平日里没事可以去看看你师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是别再麻烦他了。”

  荆玉见状笑道:“爹爹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乡亲之间走动走动,昨夜师父临走时还说在药庐闷得慌,不如来找爹闲聊。”

  薛父听了叹了口气,这才没有再坚持,转而说道:“今日你吴叔吴婶来了,说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两个年轻人听到这话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不再说话,但是脸上却丝毫没有一般年轻人听到这话时的羞涩或者喜悦。

  薛父见此叹了口气,先是对着薛羿说道:“两年前你考中秀才时原本就打算为你说亲了,但是却因为我这病耽搁了下来,如今你已经十九了,明年就可以加冠,怎么能还不成家呢。”

  随后有转头看向荆玉:“玉儿到我们家有十年了吧。”

  荆玉小声答道:“十一年了。”延兴三年的时候家乡大旱,荆玉和父母逃了出来,荆家父母为了儿子便打算卖了女儿,荆玉不愿意,从人牙子手中逃了出来,便到了薛家。

  薛父拍了拍她的手,感慨道:“当年我与你母亲生了三个孩子,可惜只活了羿儿一个,那日是我那女儿的忌日,你母亲去县外的寺庙为那孩子烧香,回来就带回了你,玉儿,那时候你又瘦又小,看着跟猫儿似的,可是现在,长大了,长成了大姑娘了,这两年多亏了有你,可我这把老骨头不能拖累你一辈子,不然等以后下去见到你娘,我没办法和她交代。”

  荆玉摇了摇头,强做镇定说道:“我不嫁,爹爹如今身体不好,女儿只想好生照顾爹爹。”

  薛父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越过这双儿女看向了院子里的大树。

  他记得那天满屋子都是红色,那姑娘穿着红衣绕过那颗挂上了红布的树,腰肢纤细,款款走向了他,从此两人就携手了半辈子。

  薛羿此时眼眶也有些泛红,他是知道父亲所说的那些事的,他前头有一双兄姐,头一个哥哥是早产,生下来才两个时辰就去了,第二个却是个姐姐,养到一岁,还没取名,也被一场风寒给带走了,等生下薛羿这个儿子后,那真是如珠如宝的照顾着,可那一双早逝的兄姐,父母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每逢生辰死忌都会去寺庙里上两柱香。

  薛父的视线终于回到了这双他疼了半辈子的孩子身上,他双眼已经浑浊,此时里面似乎还泛着光,欣慰的笑着说:“别哭,别哭。”

  他的手常年握笔,纤细修长,虽然已经有了皱纹,但还是有力的擦去了两个孩子的眼泪。

  “不管你们去了哪里,这里都是你们的家,你们是兄妹,要相互扶持。”

  兄妹两人点头答应下来。

  眼见薛父还要继续说下去,荆玉借口该喝药了,便走了出去,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薛羿拿起方便的拐杖,将父亲搀扶着,送回屋里。  

  屋子里面十分干净,没有丝毫装饰,只是床边的墙角用破瓷盆种着一棵小松树,但是树梢的松针也有些泛黄。薛父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书桌上的书,瘦弱的双手怜惜的抚摸着扉页,微微颤抖,眼中有着遗憾,有着不甘,最终还是化为了释然。

  那是一本《史记》,书的棱角已经泛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薛父还记得自己当年得到这本书时的兴奋,豪情满志的说定要中个状元回来,上面还密密麻麻的写上了他的感悟,可是现在这也已经是他唯一的一本书了。

  薛羿将薛父扶到床上,半靠在床头,拉过被子盖上。

  正好荆玉将药送了进来,随后又借口做饭离开了。

  “小丫头也知道害羞了,啊,哈哈。”薛父见气氛有些凝重,便抚着自己的长须,强笑道,虽然语气虚弱,但精神还不错。

  薛羿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勺打算喂自己的父亲。

  薛父偏头避开,接过药碗:“你爹我啊,还没老到连自己喝药都不行。”他随手将药碗放到一边,直视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你也别打岔,如今我们家穷,恐怕你的亲事会有些难,你是怎么想的?”

  薛羿轻笑一声,如玉般温和,似乎很轻松的说道:“儿子还小呢,现在家中境况不好,姑娘家嫁过来也是受苦,何必勉强,不如爹好好保重身体,等过两年,家中情况好些了,再接姑娘进门不是更好吗?”

  薛父摇头,叹气道:“哪里会小?和你同龄那些人快的孩子都能走路了,还是我这病耽误了你啊。”

  “爹你胡说什么呢,那有什么耽不耽搁,我看再过两年再说吧,听说外面府城里的公子姑娘们,说亲都比我们这里要晚些。等我考中举人再说亲也不迟。”薛羿还是不愿意,现在他家是这样的情况,他哪里有心思考虑那些东西。

  薛父无奈:“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我为你取名羿,就是希望你能如箭矢直入九霄,光宗耀祖,好在这也确实是你的志向。”

  “我记得那年县里有个富商大寿,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也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当时就有一个桥段是有个书生中了状元,回乡时百姓叩拜迎接。当时你就问当了状元是不是就人人都会怕你了,我说不是,只有当了大官才能让别人敬畏,你就说道,那你一定要做那最大最大的官。羿儿你还记得吗?”

  薛羿面色不变:“不过是儿时戏言,不可尽信,不过儿子确实想进入官场,为百姓谋福,为苍生立命,纵然前面有千难万难,儿也不改志向。”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却不过是半真半假。

  薛羿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子,他看似温和好欺,实则掌控欲极强,不甘为人下,他是怎么也不会愿意和自己父亲一样只呆在这个小乡县做一个教书匠的。

  “那你为什么不娶妻?”薛父语气强硬了起来,他咳嗽了两声,说道:“我的身子不中用了,看不到你金榜题名的那一天了,那我至少想看着你,还有玉儿成家我才安心,成家立业,你总得让你爹看到一样不是?”薛父紧紧攥着薛羿的手,握得薛羿手掌发疼。

  薛羿心头一慌,正要反驳,却直视了父亲的眼睛,见着里面的坚定,一愣,随即缓缓点头,成亲与否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不过是一个能为他生儿育女的人罢了。

  他心里也有数,父亲现在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药一直在吃,可病情仍然十分严重,恐怕,他的大限也不久了。本来他是想留着自己的亲事为自己挑一门助力,可是在这清平县上,这样的亲事是不太可能了。但如果能能让父亲的了个牵挂,他也不在意了。

  不过以后多辛苦一些而已。

  “爹你不要胡说,您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等以后有了孩子,还得您启蒙呢。”薛羿强按下心头的悲伤,连声安抚下父亲,妙语连珠,总算让父亲放下心来了。

  午饭后不久,沈郎中就背着个药箱来了,身边跟着个垂髫小儿,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一笑,便能看到还缺了一颗牙。

  沈郎中身形矮壮,留着短髯,光看样子倒更像一个做惯了重活的庄稼汉子,说起话来也是声如洪钟。

  薛羿和荆玉守在一边,看着沈郎中为薛父诊脉。只见他叹了口气,示意两人到外面说话。

  “师父,父亲他怎么样了?”荆玉让沈郎中坐下,端上了茶。

  沈郎中也不喝,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爹他心肺受损,气血两虚,加上这段时间天气变化大,这身体就受不住了,都是老毛病,不过看他的脉象,恐怕大限不会超过半年,你们,问问老爷子有什么心愿,就早点办了吧。”

  此话一出,薛羿不由得垂下头,喃喃道:“可是爹他的精神明明很不错,看上去倒像是好些了。”

  沈郎中也没说什么,他行医多年,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沉默,这种情况,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薛父病了多年,薛羿心中其实也早已经有了准备,很快便收拾好了愁绪,转而说道:“父亲这两日咳得更加厉害了,沈叔能否开一副止咳的药,至少能让父亲好受一些。”

  沈郎中没有推辞,留下了药方,让荆玉去抓药,只留下薛羿一个人在屋子里。

  薛羿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沉睡的容颜。今年父亲才四十出头,面容已经憔悴得不像样,比同龄人更老一些。

  薛父年少时为了科举将家中的积蓄一扫而空,后来又连续两次乡试不中,深受打击大病了一场,留下了病根,可是家中穷困,薛父已经无法继续科考,这渐渐成了心结,无法纾解。

  后来薛父娶了妻,开了私塾,日子看似平淡又温馨,可是先后丧子又丧妻,使他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直到薛羿中了秀才,薛父的身体总算是熬不住了。

  薛羿用手遮住眼,一滴热泪缓缓流下。

  “大哥。”清脆却带着担忧的嗓音响起,将薛羿拉回了现实。原来荆玉不知道什么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薛羿放下手,若无其事的问道:“沈郎中送走了吗?”

  荆玉点头,回答道:“师父已经走了,药我也已经煎上了。”

  薛羿转过身,便撞上了荆玉不安的目光,想到这两年的情况,他的心便软了几分:“这两年也委屈你了,”薛羿感叹道:“等过段时间,父亲给你定下了亲,你想必可以松快一些。”

  这话一出,荆玉脸色乍红乍白,最后只说到:“长幼有序,还是等兄长先定亲吧。”等他定下了,她就可以……

  薛羿此时心绪翻涌,也没注意到荆玉的反常,只是又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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