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相处
薛羿不舍的与夏谦告别后，回到家中，已经是黄昏了。
他跨进了小院，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院中一脸恍惚的荆玉。
“这是怎么了？”薛羿不解，往常荆玉一见自己回来了肯定会端茶送水的招呼，怎么今天好像没看见自己一样？
荆玉听见声音似乎吓了一跳，忙起身说道：“没，没什么。”
她抬头望天，也吃了一惊：“都这么晚了，我现在就做饭。”说完就急忙打算离开。
薛羿皱眉，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啊？
他招手示意荆玉坐下，问道：“做饭不急，你今天是遇上什么事了？”
荆玉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脸色通红的在凳子上坐下，薛羿一看她这样心头也叹了口气，他自小便去了县学读书，很少回家，而荆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自己疏远了，每次见到自己都像是见到了猛兽，能躲就躲。
这毕竟除了父亲之外，自己的唯一的亲人了啊！
薛羿转念一想，便缓和了口气，温和的问道：“玉儿是遇上什么事情了，给大哥说说，大哥给你出主意。”
荆玉一惊，两眼瞪得溜圆，似乎是在惊讶自家哥哥这种亲近的态度，随即她微微侧头，小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
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今日有个人找上门来，说他们想大量种植药材，想让我去帮忙，一个月给我一贯钱。”
薛羿皱眉：“你答应了？是什么人？认识吗？”他倒不是不相信小姑娘的能力，只是有人突然找上一个小姑娘，他总得多个心眼。
荆玉点头说道：“我答应了，人也认识，是村里的谢三哥。”
“谢三回来了？”薛羿惊讶。
这谢家是这村子里的外姓人，家大业大，枝繁叶茂，不过这家人都是老实性好的，也没闹出什么事情来。
谢三名为谢翦，曾经也是薛父的学生，和薛羿关系很好，在薛家家道中落的时候也帮过忙，可是这人读书却不上心，后来就跟着一家商队跑商去了，听说之前去了建升府，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如果是这人，品性还是可以放心的。
“你仔细说说，他们想让你做什么？”
荆玉便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今日下午，他突然就找上门来了，我听了半天，才知道谢三哥这次跑商去了建升府，回来的时候帮一商人运了一批药材回来，到了我们这边再卖出去后，价格翻了几倍。如今我们齐云府的药材多是从那边过来的，建升府的商人就坐地起价。”
“谢三哥就说那边卖的药材还没有我们山里找到的好，不如我们自己卖，可是考虑到山里危险不敢去，量也太少了，就想着能不能我们自己种，只要种得出来，他就一定能卖出去。于是谢三哥就想到了师父，师父种了这么多年的药，也有了经验。可是师父说要精研医术，拒绝了，就推荐了我，大哥，你说我可以吗？我种药只种了一年，有些都还没有长成，要是坏了谢三哥的事可怎么办？”
薛羿一听此话大笑道：“当时你说你想在自家地里种药怎么没有考虑怎么多啊。放心吧，你自己种的那两块地种得这么好，肯定没问题。况且，我们这次又欠了沈郎中一个人情了，沈郎中这次也是为了帮扶咱们家才推辞的，若是出了问题，他肯定会帮忙的。”
笑过后，薛羿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不过玉儿，你觉得咱们这边种药真的可行吗？”
说道这里，荆玉一脸自信的点头，双眼绽放出光彩：“当然可以。药材的生长环境本来就各不相同，有的需要长在沼泽，有的需要在山坡，有的喜阴，有的向阳，我们这里的气候温润，温度适宜，是适合绝大多数药材生长的。”
“那之前怎么就没人种过？”
“哥，你还真是没怎么下过地啊，我们这里山多地少，平常人家都想着怎么多种粮食交赋税呢，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土地来研究种植一种完全不熟悉的作物？要是收不上来，那就是一年血本无归，何况会种药材的人也少，就算有人想到了，恐怕也找不到方法。”荆玉捂嘴偷笑。
薛羿一愣，不由得大笑，刚才夏兄还说夸自己博学多才，没想到一回家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打击了，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薛羿看着荆玉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突然想到自家有多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自从荆玉挑起了家中重担，常常是忙得早出晚归，这样轻松的时候竟然是少之又少。
一时间薛羿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也是自己不争气，竟然让一个小姑娘养家。
荆玉的笑声渐渐停住，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顿时感到了一阵惊慌，她不敢看自家兄长此时的表情，只说道：“我该做饭去了。”
话落便落荒而逃。
薛羿正感到自责，哪里愿意看到她一个人忙活？便也跟进了厨房。
“你进来干什么？”荆玉拿出打火石生火，惊讶的说道。
薛羿看了一眼厨房，他不会做饭，要做的菜荆玉之前也洗好了，于是他接过荆玉手中的烧火棍说道：“我来添柴吧，你把火生好，我就把柴放进去，你放心，这活我还是会做的。”
荆玉被他占了位置，只好让开，想着只是添柴，也出不了差错，便同意了。
“那我一会儿炒菜，你多放点柴，火烧大点。”
薛羿忙答应了下来。
薛羿在家中一般只做些劈柴打水的活儿，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厨房，顿时感到有些手忙脚乱，木棍还没放进灶膛，便见到之前的火已经快熄灭了，于是急忙放了些枯枝落叶进去。
放油，菜下锅，顿时发出一阵“滋滋”的响声，荆玉突然觉得这屋子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便随口说道：“谢三哥真是厉害，之前我和师父也提到过我们府的药材价格太高了，却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谢三哥竟能把这当成一条生财之道。”
“谢三是跟着商队见多了，遇事想的就是能不能从中获利，你没接触过这些，怎么知道呢？”薛羿也是随口回答：“不过他要是真能把这事做成，恐怕在咱们府他都能有一席之地。等你多接触你就知道了。对了，他打算在哪里种？”
荆玉手中不停的翻炒，口中说道：“谢三哥说村子里地恐怕不够，他和庆安山的白老爷商量好了，他租他们家的地种。”
薛羿一愣，庆安山，白家？难道是他今天见到了那白富商家？这还真是有缘分了。
“说起来谢三哥这生意做得也难，听说他将谢家二老的棺材本都借出来了，和家里两个嫂嫂闹得也有些不愉快，要是这生意成了还好，要是不成……”荆玉一边念叨，一边翻炒，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这火怎么没了？”
薛羿听到这话，身体一僵，手中忙把枯叶往灶膛里塞，希望火能再起来，荆玉转过来一看，便见最后一点小火苗颤颤巍巍的熄灭了。
荆玉顿时无话可说，她从小就听见家中长辈夸奖自家大哥天资聪颖，可是现在，她怎么觉得自家大哥……这么笨呢？
“你这柴放得太多了，你得把它们架起来才行啊，大哥，要不你还是出去劈柴吧，木柴快用完了。”
薛羿被荆玉赶出厨房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第二天一大早，荆玉和薛父说了一声，转头向村尾走去。
今日她要去杜猎户家走一趟，之前听说杜猎户伤着了，也不知道那丫头这两天是怎么过的。
杜猎户家在半山腰，他的妻子和里正娘子是亲姐妹，一直和里正家走得近，可惜他早年丧妻，家中只有一女。
女儿名叫杜柔，是被里正娘子这位姨妈照看大的，性子活泼好动，不会厨艺绣花，反而善弯弓打猎，和荆玉交情极好。
她才刚上山，一串清脆的笑声就传了过来：“我从窗棂里看到你过来了就等不了来接你了，快来。”
一个矫健的身姿快步走过来，和她携手而行。
荆玉听到这笑声心里也高兴，说道：“急什么急，我还能不去怎么的，昨晚下了几滴雨，山路湿滑，你小心一点。”
“这路我从小走到大，还能摔了吗？”声音大大咧咧，满不在乎。
荆玉手提裙摆，小心前行，问道：“听说你父亲受伤了？好些了吗？我带了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来，你看看能不能用。”
杜柔满不在乎的说道：“他好着呢，今天还上山去了，之前我去沈郎中那里拿了两包药回来，他还怪我乱花钱 。”
“没事就好，我还想着这两天你爹病了，你可别把厨房烧了。”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可以看到杜家的木屋了。
“我可没有这么笨。”杜柔打开屋门，有些不满，转头又问道：“我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荆玉眼珠一转，说道：“哎呀，我忘了，要不我下次带过来？”
杜柔一听此言，还来不及面露失望，就看见了荆玉狡黠的双眼：“好啊，你竟然敢唬我。”她扑到荆玉身上，两人闹成一团。
闹过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蓝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只猛虎，精致小巧，一下子就吸引了杜柔的目光。
“玉儿，你手可真巧。”杜柔捧着荷包羡慕的说。
荆玉轻轻拍了一下杜柔的额头，说道：“说什么呢，我也就会这点东西了，可不会那些弯弓打猎。”
杜柔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随即又愁了眉眼：“这日子可过得真快，连我们都快要定亲了。”她这荷包是要来送人的，她的未婚夫婿。
荆玉一愣，她坐在屋子中间，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上挂着两副弓箭，也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做的，因为常年的使用，把手已经发黑，边上墙上还有一串白色的不规则形状的装饰品，听杜柔说那是狼牙，因为天气转凉，屋中的凳子上也铺上了一层兽皮，整个屋子显得野性十足。
可是在窗外，可以清楚的看到有一盆野菊花开得正盛，给这屋子填上了一份柔和的气息。
“你还比我小两岁，即使定亲了，要出嫁也得等过几年了。”荆玉安慰，“说起来，你定的是哪家郎君。”
杜柔双颊绯红：“是县上蒋屠夫家的二郎。”
荆玉想了想，她在县上住了十几年，县上的人多半也都认识，蒋家二郎人长得魁梧，面相虽然凶，但是性子也是个憨厚的，和杜柔也算相配，便彻底放下心来了，笑道：“这下子可好，吴婶再也不用担心你嫁不出去了。”杜柔从小没娘，女儿家会的手艺那是都不会，可让里正娘子这位姨妈着急坏了。
杜柔大笑，笑过之后又陷入了愁绪，问道：“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玉娘，你可想好了？”
荆玉嘴角含笑，眼中却收敛了笑意，坚定的说：“自然是想好了，以我家现在的情况，这会是我最好的选择。”
杜柔摇头，眼带担忧：“你又骗我，玉娘，你这么聪明，不管去哪里，你都会过得很好，这条路会是你走得最艰难的路，我开始后悔帮你了。”
“怎么会呢？柔娘，他是最好的，能够和他在一起，会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荆玉认真道，她的眼中有一种光，此时的杜柔还不知道，这就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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