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生疑
才过五更天,韵珵便起身收拾,幼姝打了水进屋,说起侧房那边也亮了灯,便更是不敢耽搁。一下子娶进门两位新妇,老太太也是满意,早早就收拾利索等着儿媳妇请安。
乌那希先是去了韵珵房里,依着祖宗规矩,叩头敬茶,见韵珵并未拿大架子,言谈间颇为爽朗,心里是五味杂陈,又幸又疑,幸的是正室爽心豁目,绝非背地里使绊子的人;疑的是如此磊落之人,怎么会和韵红因着一个奴才生份?
两人去了老太太房里,如是叩头、敬茶,一人嘴里蹦出几句吉祥的话,哄得她喜不自禁。老太太赏了每人一只翡翠扳指,那扳指还是老祖宗随龙入关时获赏的,传了六七辈人才传到她们这。又吩咐嬷嬷搬出了几箱子,冲韵珵道:“这些都是宫主子们赏下来的,回头你清点登记送入库房,库房钥匙就放你手里,这里头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就挑出来留着,顺带着给希姨娘也挑几件上眼的。”两人道过谢赏,老太太合不拢嘴:“瞧着真是两个好姑娘,咱们家总算是来了当家的,我心里头高兴!”老嬷嬷道:“先头太太还惦记眉大爷的婚事,结果一下子娶进门两个,可不是高兴?”老太太冲她道:“希姑娘先前受过委屈,回头你去请郎中过来,可得好好调养,别落下病根。”乌那希紧着叩谢,老嬷嬷插话说:“老太太这是盼你们有好消息呢!”两人听了,不由面色红晕,又陪老太太说了好一会话,才各自回了房。
韵珵吩咐幼姝打开那几箱子,逐个登记,幼姝指着一对点粹镶金碧玺簪,道:“宫里赏的果然就是不一样,夫人您瞧这做工这用料,啧啧,真是比不了。”又瞧见旁边一个紫檀百宝嵌鸳鸯的长盒,里面放了一把匕首,“这是哪位宫主子这么有脾气?”拿了给韵珵,“哪有大婚赏刀啊剑啊的?”韵珵却见是一把长虹匕首,手柄上还镶嵌一颗东珠,甚是精巧,她瞧着喜欢,顺手揣了袖子里。
及至眉扬稍晚回府,又带了宫里赏的赣州府脐橙,那橙子皮薄多汁,酸甜可口。韵珵最喜吃酸,也不等幼姝取刀,径直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长虹匕首,切了四瓣来吃。眉扬笑她,“又没人和你抢!”目光落到桌上,却见那把匕首,蹭走过去问:“这匕首哪来的?”
韵珵见他如斯紧张,抓着那匕首握在手里,恐像是被谁抢了去,又像是失而复得的宝物,只说:“宫里赏的。”又叫幼姝查了底薄,原是玉贵人。却见眉扬怔忡,呆呆坐在炕上,心里总是别扭。
大婚第三日,夫妇二人依着规矩入宫谢恩。韵珵先是去给两宫太后请安,又去叩谢皇后,留下说了会话,及至午时才去了长春宫。
韵红见了幼姝,心里总是拧着疙瘩,便叫芝兰带她下去喝茶,暖阁里就只剩她们姐俩,才说:“幼姝不是靠得住的奴才,我以为姐姐心里有数。”韵珵却道:“我额娘算计了你,可你也顶了我的位置飞了高枝,你明知阿玛托人运作,是想送我进来!”韵红道:“姐姐就是为了这个,才偏要留她?选绣的事,我和额娘实实是不明白!”韵珵叹了气,“罢了,你背后做没做什么,我也不在乎了。现下我得了如意夫君,这才是我自个儿的姻缘。”
韵红想起幼时,夫人要她们学做女红,她却偷溜了出去骑马,最后她帮她绣了花样子,却因为针脚功夫露了破绽,那时日终是再没有了。韵珵琢磨了会,忍不住问:“玉主子长什么样?”韵红一愣,“怎么这样问?”韵珵只道:“不过是收着她赏的长虹匕首,怪喜欢的。”韵红这才说:“听说那匕首是康熙爷御驾亲征葛尔丹随身携带的,又赏了她祖上,玉贵人说,宝刀配良人...”如是说着,徒然一惊,总算明白了几分。韵珵见她停下,只一笑,“宝刀配良人...”
两人皆是怔怔不能语,未几,却听芝兰掀起帘子,还以为是送了什么吃的进来,一抬头,却见正是玉贵人。
玉贵人进了屋子,扫了一眼,就只盯着韵珵看,从上看到下,恨不能里里外外都瞧个到,嘴上却说:“真是巧了,都忘了你嫡姐今儿入宫谢恩呢!”韵珵凭着直觉,也不等指点,径自请安道:“奴才请玉主子安!”玉贵人一惊,“你竟认得是我?”才察觉失言,忙叫起她掩饰尴尬。韵珵口直心快,“奴才虽没见过主子,却也猜着一二。那把长虹匕首,奴才收着了,本想着还没当面谢过主子,哪知今儿就得了机会!”如是说着,一张脸上却是恼得微微涨红。哪想玉贵人却只道:“收着了,那就好...就好...”不知是喜是忧,半晌又道:“不妨碍你们姐妹叙旧,我就先回了!”逃似的回了慈宁宫,晚膳也吃不下去,早早就趴下睡着,一觉睡到四更天,总觉着脑袋发沉,一连病了几日。
因着年关,内务府、军机处及六部各处着手准备封印,只等来年再行开封办公。是日,军机大臣张廷玉、鄂尔泰照例汇报了日常事务,皇帝见没旁的事,便叫两人跪安,突然想起一事,叫住鄂尔泰,“你先别走!”
鄂尔泰见皇帝从一摞奏折里翻出其中的一件,已知皇帝是要说什么,果然,皇帝:“你折子上说的苏青到底是什么人?”鄂尔泰道:“回皇上的话,苏青原是宫里地方上干粗使活的公公,奴才去内务府查过档案,嘉庆十年九月,他因犯了宫规被曹谙达赶出宫去,而后加入天理教,因会侍候人,逐渐从烧火做饭的奴才成了贼首林清的心腹左右。”
皇帝又问:“那位河南巡抚布泰,他的话可信么?”鄂尔泰道:“布泰与臣同为江宁人士,据他说,宁陵一战,眉参领本已擒获林清,却不知为何又被他跑了,奴才本也不信他的话,只是一想,以眉参领的智谋,怎能轻易被人算计?而后参领大婚当日,布泰亲眼见着,那在坐的宾客中竟有苏青,只是还没来得及布置,就给苏青察觉,从后门溜了。”皇帝问:“你又怎知,布泰所见之人正是苏青?”鄂尔泰道:“布泰画出了苏青的画像,皇上可请内务府公公与眉参领大婚当日府上宾客一同辨认,就只真假。”皇帝便问:“那画像在哪?”鄂尔泰从袖里掏了一卷熟宣,递与皇帝,皇帝打开瞧了几眼,那画像上的人正当壮年,却是尖嘴猴腮,下巴上空落落的没长一根胡须,忽然冷冷道:“你与眉参领,也同是江宁人士!”鄂尔泰只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帝不语,只收起画像放于案几一侧,鄂尔泰见没旁的吩咐,便退下了。
那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几日,朝野上下皆道,林清使了一遭美人计,那美人本是宁陵名妓,专勾男人心魄,眉参领没能受住美色,早就投敌。更有甚者,传闻林清封了他的官后,直言:胜天子百灵相助...
玉贵人得了消息,已是心急如焚,直奔了长春宫去,韵红也正是急,见她进来,已猜到几成,便拉下脸,“我瞧贵人姐姐大约是养好了身子,无事可做了,没见都开始操心别人家的事了?”撇了她一眼,“我劝姐姐认清自己的身份,既然木已成舟,就别再惦记旁的男人,没的丢份!”
韵红如是说了一番重话,惹得玉贵人尴尬至极,她向来安静,却实实嘲讽了她一遭,可见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常在多心了。”只眼瞧着窗外,幽幽道:“其实除了男欢女爱,是否还有其他感情,就如你和你嫡姐?”
韵红也觉着适才的话着实说得太重,只是却实实恼她,“难不成,他是你的什么远房表亲?”言外之意,郭布罗氏与乌雅氏,还能有什么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
窗外飞过几只乌鸦嘎嘎叫着,彼时她还年幼,只觉得那鸟太黑,叫得又难听,常捡了石头要打,几次被眉扬拦住,告诉她那乌鸦是满洲的吉鸟,曾救过他们□□于危难之中...讲这话的人,哪里是什么远房表亲?那话几乎就是脱口欲出,“不过是敬仰参领冲锋陷阵,平定四方罢了!”
“不过是敬仰参领冲锋陷阵,平定四方罢了!”韵红学着她说的话,冷笑一声,“可不就是这话么?劳烦姐姐小心收好自个儿的敬仰,若是给人瞧出,咱们父母族人也一样会受了牵连!”
玉贵人道:“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就怕皇上真起了疑心,众口铄金、积是成非,通敌求荣的罪名一旦背上,弄不好连你母家也会受了牵连。”见她好似吓着了的模样,却只别过头去不肯同她多讲一句,便暗暗责怪自己心急,叫人生了误会,只是她找了哥哥这么些年,每次去了养心殿,见着御前的侍卫里有模样肖像的,心里都像煎了碳火似的,如此心事,又能说与谁听?
玉贵人讪讪了半晌,又说:“前朝的事,咱们虽然插不上嘴,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总是要想法子试试,可惜我如今连皇上的面...”顿了顿,“乌那希总会进宫去求皇后,兹事体大,皇后却未必肯帮。那时候,你要设法和她说上话,咱们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韵红只道:“咱们?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咱们’。贵人姐姐好生收着自个儿的心意,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玉贵人听了这话,却是再也坐不住了,也不等韵红跪安,扶了姚曦就走。出了长春宫大门,只见宫外日头整暖,照在身上暖意融融,一路沿着石子路往回走去,心里却是冷澿澿的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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