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谈话
而城市另一边的体育场中，时再看着灰暗屏幕上同样灰暗的Fail，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仰起头闭上眼跌靠在椅背上。
终究还是输了，无论是运气，还是实力。
真的，真的不想看对手的嘴脸啊。
他们得意洋洋也好，兴高采烈也好，礼貌自谦也好，他都不想看啊。
“走了，阿再。”
时再睁开眼坐直，看到四个队友都已经站起来，林镇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向他伸出一只手。
“还有颁奖礼，唉，真不想去啊，咱们溜出去吃火锅吧。”许安逸提议道，他笑着，但任谁都能看出这笑容中的勉强。
“溜吧溜吧，我也想吃火锅，想回去看更新了。”队中唯一的女生苏可附和道。
“大冬天，火锅和亚军更配哦，千秋五味，走着？”张飞羽搭上林镇的肩膀。
“去。”林镇挥下张飞羽的手，“走吧，看完颁奖礼，应付完记者，咱们去千秋五味，我请客，肥牛管够。”
“好！”许安逸挥舞下胳膊。
“好啊。”时再笑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输了就输了，大不了明年从头再来。
走出比赛间，是灯火辉煌的体育场馆，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林镇看到占据比赛场半壁江山的橙红色——那是心火队服的颜色，听到远远传来的他们在大声呼喊着的口号“心火燎原”，眼眶终究有些湿润。看到中央的大屏幕上一行人的影像，对着摄像头大力地挥挥手。
“明年！再见！”
他还没到退役的时候，也没到死心的时候。
在选手席上等待的两名队员也迎上来，七个人一起，对着他们的观众，他们的粉丝，深深鞠下一躬。
“加油！心火！燎原！”观众席上山呼海啸，彩旗和荧光棒舞动着。
“真是的……”苏可终究没能忍住眼泪，用袖口抹去眼角溢出的晶莹，甩开。
“明年要加油啊！”和另一个通道出来的冠军队依次握过手后，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中央的光芒璀璨，林镇拍了拍时再的肩膀。
时再愣了一下，大力点头：“是，队长！”
喧嚣过后，时再借口透气，从火锅店的包间里出来，用纸巾垫着，坐在马路牙子上，抬头仰望马路两边的高楼所夹的窄窄夜空。
今天东川的天气难得不错，可以透过通明的灯光看到天空中的星光闪烁。
就是风有点大，时再因为灌进领口的冷风瑟缩了一下，将外套的拉链拉上。
他喝了点酒，就一点，即便比赛结束了可以放松一下，作为电竞选手，也是要限制酒精摄入的。
七个队员，连着领队的经理和助理，一共九个人，就要了一打啤酒，经理和助理两个人就喝了一大半，其余的才是选手喝的。
时再酒量浅，也是有些疲倦了，喝了也就两三杯酒，就觉得有些头晕。
不锈钢盘子和白瓷碗碟盛着的红白的肉和绿油油的菜叶子，簇拥着中间鸳鸯锅里红油汤和白汤沸着，各自滚着辣椒和蘑菇片儿，腾腾地冒着热气。
挺诱人的场景，时再与人碰了杯一气儿灌了两杯酒下去，却突然失了胃口，只在清锅里涮了几片蒿子秆蘸了料吃，然后就躲了出来。
他很郁闷，所以不想喝闷酒。
凌晨时分，在这个夜店不怎么集中的地方，行人与车，都是寥寥。
姑且，数个星星。
时再胡乱地点着头顶闪烁的星点，不知数重了多少，又数漏了多少。
“一、二、三……”他小声记着数。
“……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五、三百——”
“阿再。”
时再的食指屈起，右手僵在空中，扭头，看到苏可。
她微笑着拿着两盒酸奶，对着时再晃了晃。
这个在一线战队是稀有生物的女选手长相也就是清秀，胜在身材匀称高挑穿偏于臃肿的队服都好看，常年不出门晒太阳所以皮肤白皙，且五官有一种温柔的亲和力。
但这样一个温和秀气的女生，用的角色却是格斗家，打法有一种就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刚烈气势，与外表反差极大。
“我不吃宵夜，队长让我出来找你，别落单。”苏可将一盒酸奶递给时再，大大方方地席地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空当。
“谢谢前辈。”时再接过酸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苏可。
苏可不以为意地笑笑，站起来拍一拍短裙，将纸巾垫在地上：“无所谓啦，反正回去就要洗的。”
时再叼着吸管，转过头看脚下，看沥青和尘埃覆盖的石子，看路灯投在地上的光芒与他的影子。
两个路灯的影子重叠的地方偏暗，他看着，思维跳跃到初中物理学过的光学知识。
酸奶很醇很浓，酸中带着甜，有淡淡奶味在唇齿间弥散，盖过了口中蘸料的余味和带着苦涩的酒精味。
一辆敞篷的跑车呼啸而过，时再嘬不出酸奶了，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安静地坐了许久，除了开头的几句什么也没说。
他有些焦躁。
苏可是副队长，也是林镇半公开的女友，有时候，比如现在，是可以代表队长的。
“紧张？压力很大？”苏可拉开酸奶盒子的四个角，将盒子压扁，一边手上忙着，一边问道。
“……”时再张张嘴，下意识地想否认，最终还是点一点头。
“队长……”他咽下后半句话没有问，“有些意料之外。”
苏可却点点头：“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是么？阿镇要退隐到幕后了，队长先移交给你，半年或者一年后，他会退役。后天，不，是明天了，心火俱乐部会召开记者发布会，你要做好发言的准备。”
“太……突然了。”即将成为一队之长，权利与待遇都会相应提升，时再却没有半点欣喜之意。尽管已经猜到大半了，他还是僵硬了一下。
“突然么？”苏可反问。
时再默然。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
从两年前他从心火俱乐部的训练营出来，跳过二级队魔焰直接进入心火，而且一出道就是主力之位，很多事便开始铺垫与筹备了。
或者更早，从林镇亲自在网游中接洽他，然后邀请他去训练营，还跑到榆宁说服他的父母，又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给他安排独一份的训练内容，便有了端倪。
这一路的高调是捧杀，是孤立，但他有天份也够努力，于是就成了磨练。
再之后就是面对面的指导与指挥权的变更，两年多，林镇就决定放手，让他出师，并将这个担子交给了他。
他欣喜这份肯定，有放手去做的勇气，却也难免有履冰的惶恐。
时再摇摇头。
“加油啊，不管怎么说，我们信任你，也相信你担得起这份信任，可以带着心火走得更远，毕竟，你还年轻。”苏可说着，认认真真地看着时再，依稀能在他脸上找到林镇当年的影子。
是属于少年人的稚气未脱，与一往无前的勇气，他的眼睛很澄澈很亮，映着街道上煌煌的灯光。他点一点头，神色有些欣喜，也有些惶惑，更多的是自信。
他的锋芒不如当年的林镇耀眼，脾性也不似还不是心火队长，在各个电竞赛事里跌跌撞撞的林镇倔强，但很沉稳，有点超脱他这个年纪的理智，和随时随地都在注意的分寸。
至少这两年来，所有成败，他都能冷静面对。不是不在乎，而是不过分外放这种在乎。
在电竞这个过分年轻化的圈子里，这些品质都是难能可贵的。
所以林镇相信他，苏可也相信他。
每一个有理想有干劲的年轻人，都是这个世界的珍宝。
苏可想着，放着时再自己思考，把压扁的酸奶盒子放到一边，掏出了手机，点开一个橙色的APP。
“我看看评论。”她点开搜索，“哟，‘巷战决赛心火败北’，热搜榜第一。”
她拿着手机伸过来在时再眼前晃了晃，他得以看见后面那个红色的“爆”。
“何苦呢？”时再问她。
早在世锦赛开始的时候，他就将这些公共的社交APP全部卸载了，需要时不时发些东西或转发些东西的账号都交给了俱乐部的公关部管理。
赛前和赛程中看这些，很影响心情，赛后赢了还好，输了再看评论什么的无异于自虐，偏偏还忍不住去看，只好卸掉。
“这个嘛，看到无脑喷子的言论就当看傻子在蹦哒，看到支持者当然很开心要加油。”苏可点开私信，卡了一下之后显示出很多条“可可别灰心”或者“可可加油”之类的话。
“以前还有说我花瓶什么的，现在都没人再说了，喷操作吧，他们还说不出个一二三的理由，只好扯一通我觉得什么什么，仿佛我一个女生混在电竞中就是错误。”苏可笑了一下，“我就不说他们打不过我什么的了，毕竟我是职业的，但别说操作了，就是嘴皮子功夫，他们也不行，看了可笑。”
时再默然，第一赛季的时候，苏可是全巷战注册职业选手中唯一的女生，背负的莫名其妙的关注和骂名可想而知。
“最可笑的是，骂我骂的最凶的，更多都是女生，总不能都是人妖。”苏可翻到一条，“哟，你看这一条。”
那一条点进去，但见很多条显示已读的消息，消息框里都是各种符号分隔开的不堪入目的词汇，涉及各种器官和女性亲属称谓。
“这个女孩儿是阿镇的粉丝。”
时再认出了她的头像是林镇的Q图，微博名是“镇哥的XXX”格式。
“你……会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看到还是生气的，现在就不会了。”苏可笑的灿烂，“这个，应该拿去调侃一下阿镇并求安慰啊。”
时再也忍不住笑了：“这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粉丝行为偶像买单’？”
他虽然知道林镇与苏可是恋人关系，但是他们这一对儿平时很收敛，与一般队友无异。平时多是队里的助理孙佑从细节处发现什么然后八卦给他们听，这样光明正大地撒狗粮很少见。
“是啊！”苏可有些得意地点点头。
“那如果……不是脑残行为，而是比较理智的针针见血的批评呢？”时再问道。
“那就虚心接受，吸取教训喽。”苏可晃了下手机，“不过很多看上去很理智的评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学会分辨这里面有用的东西。首先呢，就是你要学会看评论。”
“啊？”时再一愣。
“以后你就是队长了，不能靠卸掉应用不看评论来逃避。阿镇退下主力之后，你就是被舆论关注的主要对象。你需要从评论中找到正面的反馈，比如支持者的声音，与中肯的褒扬和批评。然后过滤其中黑子的言论，不要因为这些不值得的人，而忽略掉真正可爱的朋友们。”
时再静静地听着，其实评论对他的影响不大，但有些东西看了不开心，他就不愿意看，可是各个APP的推送功能导致不是他不去点就看不到，所以干脆卸载，图个清净。
他掏出手机开机，顿时各种消息提示音响成一片，时再看了一眼全部忽略掉，然后从应用商城下载回那些删掉的应用。
“好啦，其实这次失败我们的失误并不多，只是冠军只能有一个，看开一点。”苏可劝慰到，即便这是不太需要她说的众所周知的话。
“嗯，知道了。”时再点点头，等待应用安装。
“放松了？”苏可微笑着问他。
“放松了。”时再知道苏可和他说这么多的用心。
“我看看更新，有个把月攒着没看了，也不知道都囤下多少。”苏可退出社交应用，点开清江文学。
苏可爱看网络小说，爱追更，这是众所周知的，作者断更了，喜欢的角色被虐被发便当了，都会让苏可的打法变得异常凶残，而她本来就很凶残了。
这也是苏可调剂心情的途径，她一般会在赛后看更新，这个时候，就应该怜悯一下她对战练习和游戏时的对手了。
看着苏可兴致盎然地翻着书架，时再只觉背后一凉，过了登录账号之后长长的卡顿，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粉丝在他最后一条日志下的回复，因为没有开私信功能，粉丝们只能在这里评论。
“时再加油啊！”
“失败乃成功之母。”
“时再我看比赛哭了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明年的，我在洛杉矶等你。”
……
洛杉矶，是定好的明年第六届巷战世锦赛的场馆所在地。
时再笑笑，只觉心底一暖，这寒冬也仿佛没那么冷了，距离冠军只有一步却失败的颓唐也略略减了些。
“有看着顺眼的，也可以回复一下。”冷不丁地，苏可笑着提醒了一句，大约是更新看的她很开心。
“好的。”时再点开对话框，两手拇指飞快地打着字。
突然时再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一声悦耳的铃声响起。
这一声苏可太熟了，她看着时在，笑眯眯地调侃：“哟，QQ特别关注，谁呀？”
(https://www.daovvx.cc/bqge198654/1129095.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