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麒麟之章·其六
隔日一早楚寒就被长泽叫醒了。
“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滞留太长时间。”长泽说着,细致地给碧汐换了脚上的伤药。
“长泽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走?”楚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脚边的火堆早已化为灰烬,被人故意踩散遮去了明显的痕迹。昨晚靠着身后的树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大安稳。再看碧汐也是一副昏沉的模样,眼睛下方有一道浅青色的阴影。
“沿着这条路上齐山,绕过望州的城镇去中州。”长泽将之后的行程清楚告知,又牵过那匹乌黑的马走到碧汐面前,行了一礼,说道,“失礼了。”
碧汐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还未明白怎么回事,突然整个人就被长泽拦腰抱起,再被小心地安置在马背上。紧接着,长泽一跃而上坐到她的身后。两个人突然间拉近了距离,碧汐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仿佛有火在烧,赶紧低下头。
“少爷,”长泽转过头看向楚寒,“你会骑马吗?”
“不是答应了要叫我楚寒吗?”楚寒说着挽起衣袖,一脸不甘心被小瞧的神情,“我当然会。”
“朔雨,给楚寒一匹马。”长泽立即更换了称呼。
朔雨应了一声,从身后的士兵手里牵来一匹马交给了楚寒。
递出缰绳的时候,他的脸上已没了昨日的嬉笑,反倒多了几分客套和疏远,突然在他和楚寒之间划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谢了。”楚寒一拿过绳子就翻身上马,又格外留意地看了朔雨几眼。他现在非常确信,朔雨不喜欢他。从知道他的身份开始,朔雨的态度就彻底变了。不了解这份厌恶是出自什么原由,他决定找个时机问问长泽关于朔雨的事情。说到底,朔雨是他离开堂庭殿后遇到的第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原以为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沿着盘旋的道路前进,一行人向齐山奔去。起初还能看到远处的城镇露出一排排青黑的瓦片,空中偶尔腾起缕缕炊烟,后来能见到的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光怪陆离的石头。尽管沿途的景致千篇一律,楚寒依旧感到惊奇。有的时候经过岩壁,会看到从那些展现着勃勃生机的草木的指缝间淌下涓涓细流,在平整的石壁上画出沟壑万千。有的时候会飞过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迅雷一般没了影踪,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林间的小路蜿蜒曲折,岔道丛生,楚寒像是走进了一个偌大的棋盘,全然找不到方向,长泽却清楚地知道每一拐角通向何方。他们骑在马上,除了在马匹疲乏之际会停下来休息喂养,其他时候基本上都在匆忙赶路。碧汐和长泽两人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楚寒和朔雨紧跟在后。碧汐一直低着头,长泽一路上沉默不语,朔雨也双唇紧闭目视前方。这种异样的安静造就了一种诡异的气氛,楚寒置身其中只觉更加疲惫,决定打破沉默。
“长泽大哥,你好像很熟悉这里。”楚寒试着寻找话题。
“我们巡查的时候经常会经过这里,再一直走到中州边界,自然熟悉。”长泽中规中矩给出回答。就算楚寒让他改掉了称呼,也没办法改掉说话方式。他依然用下属的身份回答问题。
“为什么你这样厉害,我以前却从未在堂庭殿里见过你?”楚寒道出了心中的疑惑。他和妹妹两人从小玩到大,除了来来往往的侍从哪里见过其他人,更别提同龄的玩伴。这次意外结识长泽等人,自然想亲近些。
“你是本家的孩子,一直住在堂庭殿,而我们分家之人没有进入大殿的资格,没见过很正常。”长泽回答。
“为什么?”碧汐抬起头来,莹亮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为什么你们不能进来?”
“这是规矩。”长泽说话的时候依旧直视前方,看不出太多情绪。
“能进堂庭殿的,都是像你们这样有能力的人。”原本一言不发的朔雨突然开了口,言辞间尽是冷嘲热讽的意味,“我们这样无能之人当然无福了。”
“谁说你们无能!”话一说口,楚寒才反应过来朔雨是在讽刺自己,立即掉转话头向他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朔雨冷着脸,扎在脑后的一束头发随着颠簸左右摆动着。
“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吗?你和救我们那天简直判若两人。”朔雨在前,楚寒在后,他如同昨晚坐在朔雨身后一般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朔雨闻言一下勒住缰绳停在原地,回过头看向楚寒,眼神冷若寒刃:“早知如此,我昨天就不会帮你们。”
“朔雨,”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得好似拉直的琴弦一触即断时,长泽蓦地出了声。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可违抗的威压,以及令人畏怯的寒意,“我不需要不知分寸的下属。”
朔雨立马收敛了身上的戾气,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紧咬的双唇仍透露出心中的不甘。
楚寒握紧手中的缰绳,因朔雨刚才抛下的话语而万分惊愕。一旁的碧汐同样感到吃惊。他何曾预料到先前的救命恩人会陡然间对他们怀揣着如此深切的恶意。长泽察觉到两人的不安,说道:“朔雨少年气盛,还不懂事,你们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长泽哥哥,朔雨哥哥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救我们会连累你们吗?”碧汐蜷缩起身子,闷声问道。她那双笑意清浅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长泽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不要多想,安心养好你脚上的伤。”
碧汐吸了吸鼻子,吐不出一个字,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一开始楚寒还对朔雨的态度转变感到在意,但后来与他鲜少交谈,可能有的接触也大多被避开,他也就渐渐习惯了冷冰冰的朔雨,碧汐也对这些事缄口不提。
楚寒和碧汐最初像是落进大海的鱼儿,不知道哪里潜伏着危险,四顾茫然。而长泽,在这浩瀚的海洋里划出了一道清晰明了的轨迹,给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他们知道父母暂时安全,知道自己不再孤立无援,原本陌生的环境不再让他们惊慌和不安。他们跟随着长泽在海浪里游走,感受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就算正在逃亡,心情也明媚了几分。
碧汐见到长泽的时候,总会羞怯地低下头。
楚寒看在眼里,便在私下悄悄取笑她:“你的脸怎么比平日里红上这么多?”
“哥哥!”碧汐跺了跺脚,眼里带着一分气恼,三分娇羞,两颊像是染了一抹绯色。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楚寒笑了笑。
“你笑话我!”碧汐气鼓鼓地说着,眼睛里涌上一层水色,如同晴日里的潋滟波光。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楚寒赶紧举手投降,“再说几句,某人的泪珠子就要滚下来了。”
她是这样一个惹人怜爱的妹妹。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月,吃的不外是野果野兔,渴了直接就喝路边溪涧里的水,碧汐的脚伤基本上痊愈,有时会趁大家休息之际提起裙子跳到溪涧里玩水。楚寒牵着马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光着脚丫踩在圆润的鹅卵石上,不时踏几下溅起几朵透亮的水花,明亮的眼眸充满笑意。
“哥哥,溪水好凉呀。”碧汐笑着,不忘招呼楚寒,“你要不要下来?”
“好啊。”一答应,楚寒就把绳子系在树干上,利索地脱下鞋子踩到了水里。冰凉的溪水冲刷着他的脚,好似要将他的这段时间的疲乏一并冲走。
“哥哥,接招!”碧汐一手搂住裙摆,一手舀了一捧水直端端洒到了楚寒身上。
“脚才好没多久就知道使坏了?”楚寒挨了一记,沁凉的水落到了脸上,有的顺着脖子滑进了衣服里。他笑着也不甘示弱,一扬手带起一串水花,方向准确地扑向碧汐。
“我知错了,”碧汐赶紧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去,“哥哥饶了我吧!”
“小心摔倒。”楚寒见她退得急了,立马出言提醒。
碧汐往后退开一段距离,见楚寒没有攻击的意图才安心坐到路边的石头上。两只脚丫子依旧在溪水里晃荡,灿金的阳光从葱青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点,她惬意地眯起了眼。楚寒挽起裤腿也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湛蓝的天空。
“长泽哥哥!”一看到长泽的身影,碧汐的眼睛立马亮了,冲他挥了挥手。
长泽走了过来,他解下身上的铠甲,挽起衣袖在溪涧里鞠了一捧水浇到了脸上。
“长泽大哥,这里离齐山还有多远?”楚寒问道。
“还有一段路。”长泽抬起头,随意地将打湿的短发挽到脑后,不时有水珠沿着他的脸部轮廓滑下。他在必要的交谈外一直很少说话,同行的人既崇拜他又畏惧他,仿佛他是一部严格的法典。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看着人的时候眼神又显严厉,但一路上非常关心同伴。这一个月来都是长泽在照顾他和碧汐,像他这般优秀的人能够轻易赢得他人的好感。
“那翻过齐山要多长时间?”楚寒接着问道。
“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要三、四个月吧。”长泽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系上铠甲。
“离开齐山,就会进入中州吧?”楚寒望着长泽,“长泽大哥,中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长泽见楚寒和碧汐的脸上都显出好奇,便干脆坐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给他俩解惑:“中州是人族集中的居住地,他们大多以商贾的身份买卖各地的特产,是连接各州商品交易的枢纽,所以那里也是大陆上最大的贸易中心。来中州进行买卖的异族之人非常多,因此它也是各族人混杂最多的地方。”
“中州什么地方的东西都有吗?”碧汐惊奇地睁大眼,“像是华州的玉石、桑州的丝绸、虞州的香料?”
“是的。”长泽点了点头。
“我好想去中州看看。”碧汐开始对那片奇幻的土地生出憧憬。
“等到了中州我们就可以分散开,直接走城镇。”长泽说道,“那里人口混杂,对我们而言非常安全。”
“太好了。”碧汐高兴地鼓了鼓掌。
“你就惦记着玩。”楚寒在一旁摇头叹息,故作感慨地说道,“我家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哥哥,”碧汐闻言颇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其实你也想去看的吧!”
“好了,我们要上路了。”长泽及时开口,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是!”一听到长泽的指令,两人赶紧齐刷刷站起身挺直背脊,朗声回答。就像在一瞬间变成了跟随长泽多年的士兵。
长泽紧跟着向在附近休息的士兵下达了命令,众人纷纷整顿好继续踏上了去齐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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