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卖身契
“小二,”江雪提高了声音喊道。
“来喽,”神出鬼没的小二眨眼间就出现在江雪背后,“客官有什么吩咐?”
“他,”江雪手一指时逸,“我要带走,你看着开个价。”
这话说得,时逸只觉一阵尴尬,他又不是青楼里惹得富家公子一掷千金的倾城美女,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也无比迫切地想离开这里,所以也并未再说什么。
江雪倒是并未想太多,就像一张口就让客栈把所有招牌菜都上一遍似的,她没闯过江湖,只不过是套用了话本里江湖侠客惯用的话语强撑场面罢了。
韩江无奈地扶额,只觉得前路漫漫。
小二倒是毫无异色,端的一脸不变笑迎八方来客,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和老掌柜有果真一脉相承,“时逸跑堂的第一天就和两位客人大打出手……”
“等等等等,那是因为他们先……”时逸急忙辩解,然而并没有打断小二的话。
“砸了一张桌子两条凳子,还有茶壶酒盅盘子碟子若干,共计四两九钱,还预支一两银子,共计五两九钱。”小二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珠。
“我砸的东西有那么贵吗?”时逸一脸震惊,连辩解不是自己砸的都忘了。
小二面无表情地答道,“当然没那么贵,可是那些趁乱偷偷溜走的客人的饭钱也是要算到你头上的。”
时逸艰难地回想,那天好像确实跑了很多人,但他以为都是偷偷放下银子不留功与名,这才没有出手拦人,时逸一时有些低落。
“预支银子干什么呀?”江雪问到,连韩江都有些好奇,毕竟一个连饭都吃不起,还负债累累的人,预支银子大概是事关生死的大事吧。
“呵,”小二一声冷嘲,“时公子一掷千金为佳人,一时传为佳话。”
时逸嘟囔着脸并不想开口解释,不过即使他不开口,江雪大概也能想出经过。
客栈里众人为一个女子大打出手,其中一个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那其他人扮演的角色就只剩恶人了。
事实上确实相差不远,一个卖唱的姑娘领着个瞎眼爹,在欢度佳节的气氛里孤零零地辗转流落到这里,客栈里一群没成家流里流气的小子们聚集在一起,一坛烈酒就足以让众人自以为是天王老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时逸除了上菜都避的远远的。
这时一个还算清秀的姑娘推门走了进来,喝酒吵闹的人倒是安静下来了,姑娘也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安,掌柜老眼昏花也没赶人,轻轻柔柔的江南小调顺着弦声飘了出来,一曲过后,姑娘含笑去领打赏,一只爪子趁势摸了一把纤细的手,再然后就有人拽着姑娘的胳膊往人群里拉。
看起来温柔的姑娘性子倒烈,挣不开索性就往前撞去,众人没防备一时桌子上的碗筷都被扫落在地,瞎眼爹只能听到嘈杂的声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摸索着往前,着急地问,“怎么了,囡囡摔着了,疼不疼啊?”
姑娘眼眶通红却一丝声音都没有,抓着一片碎片抵在一个人脖子上,一时众人都没了动作,此时她才出声回答,“我没事,就是磕着桌子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爹叠声说到,“小女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老汉给诸位赔罪了,还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臭老头!”站在最边上的一个人怒骂,飞快转身跳着越过桌子几步就蹦到老爹面前,高高举起的拳头就擦着老人的头发,老人还茫然地站着,一心担忧女儿。
拳头最终并未落下,时逸的右手狠狠撞上拳头,小混混痛得龇牙咧嘴,一边狠狠的甩手一边放狠话,“哪来的野小子,敢欺负爷爷,爷爷今天弄死你!”
旁边凝结的气氛立刻沸腾起来,几个人相互招呼着气势汹汹地就扑上来,一副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的架势。几息之后,地上倒了一片,只有时逸还站着,只是四周的桌椅都凌乱不堪,一副完整的碗筷都找不到,一圈的客人都被吓走了。
那几个人龇牙咧嘴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出客栈,临出门前还大放厥词,“你给老子等着,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收拾你的。”
时逸沉浸在自己第一次出手就大获全胜的喜悦里,对这话毫不在意,当然也忽略了没有人付钱这件事。
恶人走了,掌柜的出来了,说一句话都要喘上三口气,还坚持不懈地问时逸为什么打碎这么多东西。
时逸一腔豪情化为冤屈,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那位姑娘就扶着老人和掌柜道歉,说了经过,向时逸道谢,再翻了翻已经褪的看不出原色的包裹,只有一个廉价的红色朱钗,还有就是几件单薄的衣服。
时逸突然于心不忍,他印象中的小姑娘都该是活泼而泼辣的,揪着混小子的头发能拖出二里地,混小子哭着嚎着也不敢还手;想要山上的花树上的果子,就有人争着抢着去摘;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天真快乐地笑着,不知忧愁也不识险恶。
长长的一番话说完,也不知掌柜听清了几个字,倒是盯着朱钗不错眼,好似知道又有财运滚滚来。
“我知道一只朱钗不够的,可否劳烦先生暂且记在账上,等送家父还乡,我愿意做牛做马偿还。”
“唔,”一直不出声的掌柜突然说话,却被时逸打断,“都是我弄坏的我赔就是,不就是要多在这洗几天碗嘛,”时逸说的毫不在意,“你还是送你爹回家吧,不要在这碍事。”
“公子,”一直故作坚强的人红了眼眶,“我……”
“没什么,”时逸说,又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老人,“你还是尽快带你爹回家吧。”老人虽然能站能走,看起来还好,却是行将就木之态,全凭着一股气吊着,气散了,也就到了终点。至于是什么气,老人大多都想叶落归乡,风烛残年还千里迢迢赶路,怕是希望能在弥留之际再看一眼家乡。
想了想,时逸又厚着脸皮跟掌柜说,“再借我点钱呗。”
掌柜好像真的全聋了似的,毫无反应。
“算是工钱,而且我再多干一个月?”时逸试探地商量道,“不行两个月?半年,不能再多了!”
“行,”掌柜慢悠悠地抽了一张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摇着头递给时逸,“写,欠条。”
时逸无语地接过纸随便拿了只笔,写了欠条摁了手印,掌柜收起欠条时对时逸的字表示一脸嫌弃。
时逸无所谓地耸耸肩,将刚到手的钱递给那两人,姑娘一脸受宠若惊的惶恐,捧着一两银子就像捧着一座大山。
“路上小心。”时逸并未多言。
那位姑娘扑通一声跪下,给时逸磕了个头,时逸吓得退了好几步,直到磕到柜台才停下。姑娘也没推辞,“公子大恩大德铭记在心,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定当衔草结环,以死相报。”
小二虽然冷言冷语,江雪和韩江倒是好像对时逸的做法很是赞同,时逸有点诧异,问道,“你们不觉得我有点傻吗?”
江雪心不在焉地说,“妇孺老幼,自然是能帮则帮,况且叶落归根人之常情。”
“只是不知他们家在何处,若是路途遥远,怕是……”韩江未尽之意众人都知晓,可是没一个人开口接这句话。
“好了,”江雪向小二伸手,“卖身契拿来。”
小二利索地呈上,还没打开,透过背面黑乎乎的一团又一团,江雪立刻用眼刀表示嫌弃,时逸揉揉鼻子不说话。
字太丑伤眼,江雪都没撑开看,直接把纸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又让小二拿来纸墨。
“韩江你来写。”江雪把笔递给韩江。
时逸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愈发明显。
韩江其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漠,笔下的字却温和得不行,一笔一划不是银钩铁画犹如悬崖峭壁上的一株铁松,而是墨蓝天空中零星的几颗星星荷塘里点缀的几瓣红莲,犹如初学的幼童,认真得有种笨拙的可爱。
不过韩江本人却好像并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对,连江雪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甚至还夸韩江写得好,韩江面上无动于衷,可时逸发誓他看到韩江的耳朵有些红,时逸一脸蒙地迷迷糊糊按了手印,感觉自己大概是眼瞎了。
他瞎不瞎不知道,江雪看到韩江红了耳朵,只能绷着脸避免露出什么神色。从小到大江雪就是这样哄着韩江抄各种东西,背不下来的剑法,闯祸罚抄的门规,还有不小心撕破的古书,字迹不同没关系,反正长老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写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夸一夸就好了,反正也没人敢在韩江面前乱说些什么。
江雪细细地吹干纸上的墨迹,认真的叠好放进荷包,就像一只勤劳的小地主。
“事情都解决好了,那我们明天就走吧。”江雪如释重负地笑着说。
“不急。”韩江一票否决江雪的提议。
“为什么?”江雪这下真的不高兴了,瞪着韩江。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溜下山?”韩江不急不慢地反问。
“我那不叫溜,自己家,能算溜吗?”江雪挑高了眉毛,“况且,顶多叫不告而别,不对,连不告而别都不是,只是把原来的计划提前而已。”
“哦,是吗,”韩江说,“那让韩雪来评评理。”
江雪的气焰一下子就下去了,“还是不要了吧,你怎么忍心让小雪那么辛苦,那可是你的亲妹妹啊,”江雪虚伪地指责,表现出对一个不称职的哥哥的痛心疾首。
韩江看着江雪不再出声,江雪和他对视了没两眼就扭开头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他,韩江说,“药不会停的,你不用担心。”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江雪在心里愁眉苦脸地想,在家就恨不得把所有的药都偷偷扔了,然后再把韩雪的药臼砸了,最好所有人都能把吃药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每天吃甜甜的点心和糖果就好了,至于那么苦的药,都让他见鬼去吧。
可是,可是!谁知道偷偷跑出来还是没能躲过吃药的命运,而且还是每天!一顿不少!在家还有机会躲着偷偷把药倒掉,可是在韩江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做成这件事,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江雪沮丧地想。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江雪的想法,韩江提议。
“不,”江雪也拒绝的干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我也想出去看看别处。”
韩江沉默了一下,让步道,“那让韩雪来一趟。”
“不用了,”江雪摆手道,“最近已经诊过一次,不然我能顺利溜下来吗?”江雪此时倒承认自己的“不告而别”了。
韩江无声地叹了口气,面对江雪,他的话总是不起作用,事事都是他在让步,可是而且听起来江雪总是占理的一方,让人无法反驳,也不忍反驳。从小到大,江雪有什么委屈,就睁大眼睛看着你,眼里含了水光,泫然欲泣,让人不忍心看到有泪珠坠下。
小时候的江雪白白胖胖得像个年画娃娃,眉眼精致,见谁都笑,被侍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个人见人爱的小仙童。
韩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江雪那时还是小小的一团,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打着盹儿,头一点一点的,站在旁边的侍女紧张的看着他,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栽到地上。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韩江突然明白了,带他们回来的那个人为什么离家越近,走得越匆忙。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远方等着你,不管离得多远,都会归心思箭吧。
江雪坐着睡觉的时候并没有摔倒,还未走近,就有侍女高兴的叫醒了江雪,江雪一抬头,看到了来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一脸睡意朦胧的扑了出去,又困又高兴的撒娇道,“爹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呀,我都等了好久了,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等你了。” 虽然嘟着嘴,但眼睛里的笑意一点都藏不住,露出一口细小的白牙。
韩江一脸冷漠的跟在身后,怯生生的韩雪坐在容大侠怀里,扭头看他,他却看着前面的江雪。他眼瞅着江雪跑得太快,地上残留的积雪一下子使她滑倒了,先是膝盖磕在了地上,隔着厚厚的衣服,应该也感觉不到疼,然后手掌重重地碾在地上的石子上,冬天天气寒冷,皮肤都绷得紧紧的,立刻就有血丝顺着皮肤的纹理溢出。
江雪立刻红了眼,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有三双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江雪握住面前那一双长了茧子的手,顺着胳膊就爬到了怀里,抽了抽鼻子,可怜的说,“爹,我好疼啊,要吹吹。”
然后韩江就看到了,那个一路上足够温和,但也很少笑的男人,温柔从眼角的皱纹一直漫到了眼睛里的笑意,“好,爹给你吹,痛痛就飞走了,我们雪儿最乖啦。”
那个时刻,他一点都不像一个名满天下的大侠,而是同天下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父亲一样,会笑,也会心疼,有牵挂,也有归途。
韩江很羡慕,可他不知道羡慕的是谁。
那时候的江雪从不流泪,因为没有人会忍心看她的眼泪落下,在她还没红了眼眶的时候,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安慰。后来长大了,那些丰盈的皮肉也被时光一点点削去,露出了藏着的美人骨,不算很高,但总显得有些过于弱不禁风,那些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好想也随着成长慢慢消失,就连陪着她长大的韩江,也只见过一次江雪哭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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