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修礼和花千树只在虞九乔升入高中的前几天往来学校频繁，待一切都步入正轨时就偶尔只在周末的时候接送一下。
首先虞九乔此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再不是几年前的小丫头，修礼跟了她几年，多少摸清了她的性格，放出去不会惹到什么麻烦。
其次还有个霍嘉晴在虞九乔身边，很多次周末放学后两人都是一起回家的，这也让修礼安心了不少。
最近因为虞九乔周六周日的时间都给了桃园，她通常周五晚上回去带一下换洗衣物，周六一早就回去学校。
也不知道虞九乔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崔同夫妻，崔同夫妻没有阻止她，只说如果耽误了学习，虞九乔就必须要停止做兼职。
这个周末也不例外，虞九乔昨天晚上回来，今天早上一早就离开了家。修礼周末闲来无事，干脆跟着虞九乔一起走了。
花千树此刻正霸着修礼的床，睡得昏天暗地。
十点钟的桃园还没什么人，他们正在做一些营业前的准备工作，修礼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餐厅，很快他的注意力被拐角处的半壁墙画吸引了。
他在墙画前站定，仔细回忆了一下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确认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做出这样的装饰的。
拐角处的灯光调得暗暗的，如果不是走到了这里，站在远处的话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幅画的背景是大航海时代，灰色的墙壁上用黑色的画笔着墨，巨大的帆船上挂着黑色的海贼旗，旗面上白色的骷髅正居高临下注视着诡谲的波涛，远方海天交际处悬着一轮圆月，无不昭示着未知的疯狂。
这幅壁画的风格非常强烈，修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这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餐厅里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属于餐厅特有的那种热闹感渐渐清晰明朗了起来。
修礼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上门了。
桃园的门口不远处也有一颗树，修礼忽然想起来刚来这里的时候，在虞九乔初中校园里的那棵，不知道那只麻雀还好不好。
这么想着，他反正也无事可做，干脆一跃到了树上，找了个粗壮些的树干坐下，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着路上的行人。
每个都来去匆匆的，再配上近乎麻木的表情，修礼觉得还是虞九乔他们这群孩子可爱些。
他正愣着神儿，身后突然传来鸟类欢快的鸣叫声。
修礼回头一看，居然是在虞九乔学校遇到的那只。
修礼四下看了看，又是只有它一个。按说麻雀是喜好成群结队的活动的，怎么这只总是一个静静地待着？
不，它并不安静。
果然它在确认了修礼是故人后，立刻展开了热情的单方面的叙旧。
修礼：“......”
它仿佛许久没有开过口说话一样，即使修礼的接话并不那么投入，它也能迅速无缝衔接上。
它向修礼说着一只鸟的各种生活琐事，修礼本来是可有可无地听着，渐渐地却听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它好像很寂寞。
修礼想了想，“你怎么总是独来独往？”
麻雀愣了一下：“啊？这很奇怪吗？你不也是？”
确实，在虞九乔读初中的那几年，麻雀眼里的修礼和修礼眼中的麻雀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独来独往的。
但从花千树来到这里后，修礼虽然平时总是无视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居然很想反驳麻雀，他不是总是一个人的。
修礼换了个方向：“你叫什么名字？”
麻雀的眼神带着控诉，他们彼此眼熟了好几年，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仙终于想起来关心自己一下了。
“小灰，你就叫我小灰吧。”
“哦。小灰，你的同伴呢？都在这附近吗？”
修礼清楚地看到小灰芝麻大的眼底里闪过一丝晦暗，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在它身上看到过的。
修礼觉得疑惑，再想仔细看看时，小灰又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只是修礼的错觉。
小灰的表情像他之前每一次见到的一样，热情，充满阳光和聒噪。
“对啊，都在这附近。我看到你过来，才找过来的。”
修礼沉静的目光在小灰身上停了一会儿，在小灰几乎被他看得炸毛时，才收了回来。
这鸟没有说实话，不过，他不打算追根问底。
太阳越来越大，修礼后悔没早一点回去。他倒不是怕热，就是太刺眼，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灰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就道了别，修礼挥挥手，让它小心些别被烤化了。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跳下去，一低头，就看见桃园门口倚着一个人，那人正微仰着头看着他。
是花千树。
修礼收回了要跳下去的动作，稳稳地坐着。
花千树看了一会儿，慢慢踱着步走了过来。
身后的树干一阵儿晃动，花千树背对着他也坐了下来。
修礼不想理他。
花千树：“我早上起来一看没人，就知道你肯定是来这儿了。”
修礼不吭声。
花千树又慢悠悠说：“还在生气哪？不就是睡了你的床，至于嘛。”
修礼不想回忆自己最近屡屡被人抢了床的悲惨经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这家伙每次都在半夜他睡熟了的时候爬上他的床，硬是挤去了一半的空间。
他从有记忆起就没跟谁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个叫花千树的家伙一再打破他的规则。
花千树的手肘撞了撞他：“好啦小和尚，大不了我回去就做一张。”
修礼马上回头：“你说的。”
花千树：“对！我说的。前提是先找到一块好木料，怎么样？你帮我找？”
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修礼对花千树的事儿逼做派非常有意见。食物要精细，住处要干净，他还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比如说他们园子里偶尔有小动物来过夜时，只要被花千树看见，他就会用脚把他们分类踢好，横七竖八的状况从来都不会被允许。
这点毛病吓得门口的老槐树都不敢乱掉叶子了，就怕哪天惹花千树不顺眼了，把它砍了搭床去。
两人回到寺庙，老槐树上恰巧窝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修礼停住脚步望了它们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一只麻雀要总是离群索居，会是什么情况？”
花千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垂下眼睑，“谁知道呢。个人爱好也说不定。”
修礼又看了一眼，推开门进去。
夜里修礼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惊醒，他动了动，不意外触碰到花千树，这人果真不会委屈自己睡地上。
修礼披上外衣下了床，刚推开门，就见几只小东西灰溜溜地顺着缝隙闪了进来。
修礼蹲下身，是他白天在老槐树上看到的一群麻雀。
“怎么了？”
麻雀们等不及的，争先恐后地开口，修礼揉了揉太阳穴，而后食指抵着嘴唇“嘘”了一声，“一个一个说，不着急。”
为首的那个示意了一下，别的几只停了下来。
“深夜打扰真是抱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除了您，我们也不知道该向谁说了。”
修礼：“说重点。”
为首的麻雀：“我们的兄弟小灰，可能要不行了。”
修礼楞了一下，“哪个小灰？”
“它平时不大跟我们在一起，总是自己找个地方呆着。起初我们以为它是嫌我们烦，想躲清静，后来才发现，小灰它似乎是在跟着什么人。”
“四年前，它搬去了附近的一所学校，在那里住了好几年。最近不在学校了，好像去了一条什么街上，我们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去找它回来它总是有借口拖着。”
“就在昨晚上，遇到一只猫头鹰说它夜里看见小灰了，说它受了伤。我们很着急，按照猫头鹰所说的地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您能不能帮我们找找？一起出来的，总不能让它独自死在外面，我们对族长也不好交待。”
修礼静静地听它们说完，心想小灰果然是有事情的。
他站起身准备穿好衣服，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修礼回头一看，花千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
花千树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对那群麻雀说：“你们有没有去S高中附近看过？如果没有的话，桃源街翠竹巷，去找找。”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饱含睡意，那群麻雀却仿佛得到了圣旨似的，问都不再问一句，扑棱着翅膀就飞了出去。
修礼：“你上午都看见了？”
花千树的眼睛似乎真的睁不开了，他点点头，手一挥阖上了门，搭着修礼的肩膀借力往里走，“看见了，我还看见它往巷子里去了，确定不会没命的，你就别跟着去了。”
修礼怀疑他此刻要是躲开，花千树可能会直接倒在地上。
刚躺下一会儿，刚才离去的其中一只便折返，在外面直拍门。
花千树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修礼再次起身。这只麻雀是回来报平安的，说小灰受了点伤，但是没有大碍，让修礼他们安心睡。
这次便到了天亮才醒来，小灰早就栖在大槐树上等着。
修礼朝它点点头，它边飘飘然落下来，从它的动作判断是没有大碍的，修礼招招手，示意它跟上。
到了内堂，小灰往桌面上一落，在修礼颇含压力的注视下，开始一五一十地跟修礼讲述经过。
四年前小灰跟族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在城西一处池塘边上居住。那时候正值暑假啊，每到了午后就有一帮小孩子结伴去池塘边玩耍。
次数多了，小灰它们就不怕了。
其中一个小孩子每次都能从一群灰不溜丢的麻雀里精准地认出小灰，次次都单独带点食物投喂它，虽然可能并不是小灰能吃的或者喜欢吃的。但一个人类的小孩子如此对它示好，小灰很快就和这个小孩子玩熟了。
这帮小孩子也就六七岁大，上了小学，属于父母不再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监管着，但也不会让他们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呆太久的年纪。
都是附近的小孩子，每次刚聚众玩了一会儿，就会有家长的喊声从各个方向的巷子里传来，这边小朋友“哎”上一声，过不了多大会儿就会散去。再估摸着过个半小时一小时的，就见他们又偷偷溜出来，再次汇集。
小灰他们看着挺有趣，人类的孩子娇生惯养，不像它们，天南地北，落到哪里，便在哪里为家。
这天它们族群飞去了稍微远点的地方玩，小灰不想去，便独自在池塘边昏昏欲睡。
那个它熟悉的男孩子这次一个人跑了出来，两点左右的午后，太阳异常的炽热。小灰顶着曝晒挨挨蹭蹭到小男孩身边，看见小男孩蹲在那里，是个受了委屈的样子。
小灰芝麻大小的灰眼睛楞楞地看着他，它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动物的情感共鸣性很强，它本能觉得小男孩可能需要陪伴。
小男孩也楞楞地看着它，也不能说是看它，好像透过它在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看见小灰还在注视他，便嘟囔道：“呐小灰，你爸爸妈妈在吗？”
小灰叽叽喳喳：“爸爸妈妈跟族长他们在山里，我们出来玩的。”
小男孩当然听不懂它的鸟语，但也等它说完，才接着说：“我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每次都等寒假了才回来。”
他手上拿着一根树杈，在池塘边上的杂草丛上扫来扫去，“暑假的时候就会接我过去，可是今年他们说忙，让我在家玩。”
小灰静静地看着他。
小男孩抹了一把眼睛：“奶奶说要懂事，可是想见他们就是不懂事吗？”
小灰当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小男孩的眼睛红红的，小灰看着觉得它小小的五脏六腑都提了起来。
小男孩抽噎着不说话，小灰就在一边守着他。半晌，他好像终于收拾好了心情，把手里的树杈一扔捏起小灰站了起来。
小灰在他手心里看着他，男孩说：“谢谢你陪我。我要回家了，不然爷爷奶奶该担心了。”
小灰飞到一边的树枝上，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消失在家的方向。它抖了抖一身的毛，又四下看了看，小朋友们大概再过两三个小时才会出来玩，小灰觉得无趣，寻了个安静些的地方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小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景色都是模糊的，耳边好像也有很多嘈杂的声音传来。
它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世界果然清晰多了。
刚才嘈杂的声音也变清晰了。
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灰刚停止睡眠的心脏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就被这悲呛的哭声惊成了一团。
它扑棱起翅膀，飞上了视野更高的树干，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是池塘边！
小灰的眼睛骤然紧缩了一下，它的身体先于意识想要飞下去，但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它小小的爪子没攀好树枝，竟直直摔了下去。
它在半空中翻转了身子，好歹维持了平衡，往池塘去的路被它飞得曲折蜿蜒。
每近一步，那撕裂心肺的声音就真实了几分。
小灰刚才还不敢确认的真相，随着它脚步的临近，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它面前。
哭声是小男孩奶奶的。
他爷爷坐在一边，像干涸了一样。
小灰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小男孩全身都湿漉漉的，他闭着眼睛，睡着了似的。
小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小的胸膛，那里没有起伏。
一个多小时前还在跟它说话的小男孩，消逝了。
这个认知轰的一声，打破了小灰因为紧张而忘我的状态，四周的声音排山倒海似的涌了过来。
“岩岩爸爸妈妈妈妈知道了吗？”
“快通知他姥姥家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回事儿啊这是？”
“好像是几个孩子下去捉鱼，岩岩没能上来。”
“唉哟作的什么孽哦！陈叔陈婶儿可怎么活。”
这些声音或高或低的，陆陆续续传进小灰耳朵里。
它耳朵动了动，看向小男孩的爷爷奶奶。
那是它第一次在活着的人身上看到死灰之气。
男孩奶奶哭得几乎失去了神智，好几个人架着她劝她，小灰凑近了听，奶奶双目混沌，喃喃自语的声音很低：“岩岩...好孩子...等等奶奶...还没带你找爸爸妈妈...”
他爷爷靠着树根，闭着眼睛，水分不断从他额头和身上蒸发出来，他的嘴唇蠕动着，小灰听不清他都说了什么。
小灰转了转身体，再次看向那个永远沉睡了的小男孩。
小灰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做完似的，接下来几天都在小男孩的家附近徘徊，于是它目睹了更多。
外地工作的年轻父母赶回来了，悲恸和着哀鸣，让看到听到的人难过得无所适从。
这个家庭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化着。三天的时间，从最初的发泄到最后的沉默，从最初邻里亲人的陪伴，到最后悄悄地散去，体贴地留出空间给这一家人面对现实，时间到此，就好像再也走不动了。
后悔和自责就是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老人身上，一夜白了发，老态尽显。
怨恨和不解密密实实地将年轻的父母包裹在其中，没有退路，也看不到生门。
下葬后的这晚，四周都静悄悄的。行人和邻居放低了声音，唯恐打扰到他们。男孩奶奶蹒跚着走到儿媳妇面前，她力气尽失，走这几步就已经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她跪倒在地，几乎是以一个蹒跚的姿态，干枯的手拽着儿媳妇的裤脚，发出的声音嘶哑破落，“还年轻...再...再生...生一个”
年轻的妈妈双手捂住脸，有水从她指缝里往下流，她本以为这几天已经哭够了，但新鲜滚烫的泪水还是能一次次地刺激她的眼眶。
酸涩难忍，肿胀不堪。
“妈...六年了...再过几个月就七岁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丈夫迅速走到她面前，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不确定这样的时刻，是不是一句话就能将这个家庭带入深渊。
他握住妻子的肩膀，将她不断颤抖的身体揽在怀里。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轻声说：“妈，起来吧。让岩岩看见不好。”
可是这样又和深渊有什么区别？
过了头七，天未亮，年轻的夫妻就悄悄掩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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