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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海底古道


他们下水的时候没有用灵光,没有用法宝。
渡厄在礁石滩的最西端掀开了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礁石没有区别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竖直的通道,直径刚好容两人并肩通过,四壁被某种暗红色的物质涂抹过,摸上去滑腻腻的。
“虬蛟油。”渡厄跳下去之前解释了一句。“涂在壁面上能隔绝灵力外泄,也能防止海水渗入。老主人当年弄了六头虬蛟,全部炼成了油膏,涂满了整条通道。”
六头虬蛟。
虬蛟是化形前的蛟龙亚种,每一头至少相当于合体初期的实力。弄六头来炼油——这个手笔,也就瀚漠老魔鼎盛时期才干得出来。
竖井往下延伸了大约两百丈,温度越来越低。到底部的时候,竖井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变成一条水平方向的甬道。
甬道比竖井宽得多,高约两丈,宽约三丈,能跑马车。
渡厄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他的假肢在光滑的甬道地面上打滑,走三步要调整一次重心,但速度不慢。走了多少年的路,身体已经记住了应对方式。
凌媛走在中间。
王丰断后。
甬道内没有照明——不需要。虬蛟油本身在黑暗中会散发一种极微弱的暗红色荧光,把整条通道映得像一根充了血的血管。
这种视觉效果让人不太舒服,但王丰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甬道的壁面上。
壁面除了虬蛟油之外,还嵌刻着东西。
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和阵纹。和图形。
不是装饰,是笔记。
有人把修炼心得直接刻在了甬道的墙壁上。
字迹不统一。有些地方刻得工整,横平竖直;有些地方潦草得像鬼画符,字和字之间挤在一起,难以辨认。还有些地方被刻了两层——底下一层被划掉了,上面覆了一层新的,说明刻的人中途改过想法。
渡厄边走边说:“老主人修建这条通道用了十七年。每次来,都会在墙上添一些东西。修炼的感悟、法术的改良、偶尔还有骂人的话。”
骂人的话。
王丰的目光扫过左手边一段壁面。那里刻着一行字,笔力极深,每个字都嵌入石壁半寸:
“三月苦参海蛇胆,炼到第十一炉又炸了。配方有误——或者火候有误——或者老子手抖了。去他妈的。”
下面一行字字体小了很多,明显换了个心情来刻的:
“第十二炉成了。火候确实有误。老子没手抖。”
凌媛走过这段壁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她的视线顺着那两行字上下移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走路的节奏改了一下——变得更慢,像在逛什么地方。
王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有催促。
走了大约三百丈之后,甬道开始出现分岔。第一个岔口在右手边,入口被一道暗红色的禁制封着。渡厄没有走那条路。
“那边是老主人的炼器坊。二十年没人进去过了,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凌媛一眼。
凌媛没有提出要进去看。她把视线从岔口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墙壁上,修炼笔记越来越密。内容也从日常的抱怨变成了更深入的东西——功法的核心运转机理、法则领悟的记录、以及大量对魔道修炼体系的思考和反省。
王丰边走边看,神枢系统自动录入壁面上的内容。大部分笔记使用的是魔道术语,他的理解速度受限。但有些段落涉及法则层面的讨论,这部分他能看懂。
瀚漠老魔在法则方面的理解深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说瀚漠老魔比他强——两个人修的体系不同,没有可比性。但瀚漠老魔对法则运用的某些思路,和他在天心系统中接触到的底层逻辑有微妙的共振。
特别是有一段关于“法则共鸣”的笔记。刻在甬道右壁靠近地面的位置,很容易被忽略。
内容大意是:不同属性的法则之间存在一种潜在的共鸣频率。找到这个频率,就有可能让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在同一个载体内共存,而不是互相排斥。
瀚漠老魔在笔记的末尾用很大的字写了一句话——“理论成立,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一个站在魔道巅峰的人承认自己做不到的事。
王丰把这段笔记的全部内容存入了神枢系统。
甬道越走越深。温度进一步下降。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朽,不是海腥,是一种更古老的气息。像打开一座被封了几百年的墓穴时,第一口从里面涌出来的空气。
凌媛的身体出现了反应。
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加速,是变深。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拉长了,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的幅度比平常大一圈。她自己也发现了,右手按在胸口,但没有停步。
渡厄回头看了她一眼。
“血脉在共鸣。越靠近老主人留下的东西,共鸣越强。不用压制,顺着来就行。”
凌媛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她的掌心在暗红色的荧光下有一点偏金的光泽——那是魔神血脉被激发时,体表自然渗出的魔力光华。
又走了一段,甬道到了尽头。
一扇门。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门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整石。但王丰的法则感知告诉他,这扇门上的禁制层数,比他在凝尊仙府里见过的任何一道门都多。
渡厄在门前停下来,拐杖往后一横,挡住了路。
“老头子开不了这道门。二十年来一直走到这里就折返。”
他看向凌媛。
“只有主家的血脉能开。”
凌媛走到门前。
她没有犹豫。右手抬起来,掌心覆上石门的表面。
那层偏金色的光华从她掌心渗入石门。
三息。五息。十息。
石门上开始出现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内部浮上来的。一圈一圈的同心纹路,从凌媛的掌心向外扩散,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子。
纹路扩散到门的边缘时,整扇石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然后门面中央裂开一条缝。
缝隙从上往下延伸,宽度逐渐增大。石门两扇向两侧退开,没有声音——整块石头在地面上滑动,居然一点摩擦声都没有。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长六丈,宽四丈,高两丈。
四面墙壁上没有虬蛟油,换成了另一种发光的材料——不认识,但亮度比甬道里强得多,把整间密室照得很白。
密室里的东西不多。
正中间是一张石桌。桌面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展开的地图。材质不是纸也不是帛,是一种薄到透光的兽皮。地图上的内容极其详细——建筑布局、通道走向、守卫分布、阵法节点、甚至连不同区域的巡逻时间和换防节奏都标注了。
沉渊城的内部地图。
右边是一枚玉简。玉质发青,比普通的通讯玉简大一号,表面有裂纹,看上去存放了很久。
渡厄走到石桌前,没有碰桌上的东西,只是看了一眼。
“老主人留给后人的。”他退到一边。“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暗门、每一处禁制的弱点,全部标了进去。”
王丰走到石桌前,先看地图。
神枢系统自动开始录入。地图的信息量极大,录入过程需要时间。他一边等,一边打量地图上的标注。
沉渊城的结构比他预想的复杂。
分为内城和外城,中间隔着一道环形的禁制带。外城是普通区域——居住区、交易区、训练场、关押区,靠外围的部分还画了一圈防御工事。内城的结构就精细得多——城主府在正中央,占地面积约为整个内城的三分之一。城主府的东侧是炼器阁,西侧是禁法殿,北侧是一座塔——地图上标注为“渊望塔”,没有更多说明。
南侧。
城主府正南方——准确说是正下方——画了一个通道。
通道从城主府的地基开始,垂直向下延伸,穿过七层不同颜色标注的区域,最终抵达一个被红色圆圈标出来的地方。
渊底。
七层颜色分别对应七层禁制。每一层禁制旁边都标注了具体的类型和强度等级。第一层最弱,第七层——地图上没有写等级,只画了一个感叹号。
王丰把地图的信息全部存入神枢系统之后,目光转向那枚玉简。
他没有去拿。看了凌媛一眼。
凌媛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枚玉简。
她的神识探入的时候,玉简表面的裂纹亮了一下,发出一道青色的微光。不是禁制,是一种亲缘性的识别——玉简在确认使用者的血脉。
识别通过。
玉简的内容释放出来。
不是文字,是影像。
一段很短的影像,从密室四面墙壁上同时投射出来,把整间密室变成了一个全景式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很高大,比王丰宽了至少一个肩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上有大量的破洞和烧焦的痕迹。脸很长,颧骨很高,下巴和凌媛有些像——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线条。
他浑身是血。
不是战斗中溅上去的血,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有某种灰色的物质在伤口里蠕动——不是虫子,是一种灵力形态的寄生物,正在从伤口向他的体内扩展。
他靠在一面墙上——从墙壁的材质来看,是这间密室的墙壁。他身后留了一大片血迹,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
他的嘴在动。
声音传出来,嘶哑到几近破碎,像在碎玻璃上拖一把钝刀。
“能看到这段影像的人……应该是我的后人……”
他咳了一声,嘴角有黑色的血沫。
“记住……背叛我的不只一个人……”
他的手按住胸口的伤口,灰色的寄生物质在他的指缝间蠕动,往他的手指上攀爬。
“'深渊'不是最可怕的那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最后的生命力。
“渊底的东西……千万不能让它出来……”
话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往旁边滑了一下,肩膀撞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血痕。
影像在这里中断了。
画面消失。墙壁恢复了原来的白色光泽。
密室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凌媛拿着玉简,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别的什么。
王丰看了她三息。然后把视线移开,走到石桌另一侧,拿起那张兽皮地图,开始仔细核对神枢系统录入的数据有没有偏差。
他给了凌媛空间。在这种事情上,转过身去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
凌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完了。”
王丰转过身。
她已经把玉简放回了桌面。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她的辫子散了大半,几缕头发贴在脖子侧面,被汗水打湿了。
“影像里的人,是瀚漠老魔。”凌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起伏的平调。“我母亲给我看过他的画像。是同一个人。”
王丰点头。
“那枚玉简能给我看一下吗?”
凌媛把玉简推过来。
王丰拿起来,神识探入。
影像不会再次播放——那种全景投影只在首次开启时触发一次,之后就只剩下原始信息留存。但原始信息已经足够了。
神枢系统开始逐帧分析影像中记录的每一个细节。
背景环境的材质——和这间密室一致。说明瀚漠老魔是在这间密室里留下的最后影像。
伤口的类型——不是外力造成的切割伤或击打伤。创口边缘的组织坏死模式呈辐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这是内部爆发的特征——有东西从他体内炸开了他的胸腔。
那种灰色的寄生物质——神枢系统放大了影像中的细节,分析出物质的灵力频率特征。
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王丰的手顿了一下。
灰色寄生物质的灵力频率特征,和他在第三份加密玉简中看到的那副阵法图核心部分的灵力频率——重合度73%。
寄生物质和阵法属于同一套技术体系。
有人在瀚漠老魔体内种了东西,然后通过某种远程手段引爆,造成了那种由内而外的致命伤。
这不是正面战斗能做到的事。
这是暗杀。提前很久就埋好的暗杀。
王丰把分析结果整理好,抬头对凌媛说了一句。
“瀚漠老魔的死因不是战斗,是谋杀。凶手在他体内提前植入了一种法则级别的寄生体。”
凌媛的手按在桌面上。
“能查出寄生体是谁种的吗?”
“需要时间。但有一个方向——寄生体的灵力频率和那副阵法图高度重合。设计阵法的人,同时也是种下寄生体的人。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
凌媛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母亲说的'答案在沉渊城'——不只是关于我父亲的死。”
她抬头。
“她一直在追查的,是瀚漠老魔真正的死因。”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王丰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玉简放下,在脑子里翻了另一个东西。
神枢系统在分析灰色寄生物质的时候,除了和阵法图的匹配结果之外,还给出了另一条提示。
他没有立刻说出来。
但这条提示在他的意识里占了一个很重的位置。
灰色寄生物质的灵力频率,和天心系统底层编码中的一段片段,存在高度匹配。
匹配度——81%。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设计这套杀人手法的人——种下寄生体杀死瀚漠老魔的人——不仅研究过天心。
他很可能,就是天心碎片的前任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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