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的约定
虎尸扔在地上无人过问，各家大人把孩子领回家去，房门紧闭。村子里的男人未及冠者有二十三人。满足条件的有十四人，再除去十岁以下的，仅剩青山一人。
李家一家三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昨天特地留下来的肉食，青山依偎在母亲怀里，周青慈爱的抚摸着他的头。李厚实表情严肃，三人无一动筷。
“青山十一的周岁满了么？”李厚实问道。
“下月初三就满。”周青边抚摸边答道，青山睁着眼睛看着父亲，他大概知道父亲为何发问，只是搞不懂会什么会这样。
“吃饭吧，早着呢”李厚实率先动筷，干饼入口，他百感交集，一日两庆幸，真是福焉。
类似的气氛充斥着全村家家户户，有的如李厚实一样庆幸，有的，，难以言明。
张翠花一巴掌呼到丈夫脸上，四道红粗的指印即使是赵能的黑脸也掩盖不住。“你个杀千刀的混蛋！你怎么能把儿子送去西边打仗！”
赵能红着眼睛看着妻子，一句话说不出来，二狗子蹲在墙角埋着头，一言不发。眼看着丈夫不说话，张翠花冲到丈夫面前，两手同用，扇的赵能头晃来晃去，可他躲都不躲，一把抱住妻子，死也不松力气。张翠花没力气了，抱着丈夫痛哭。“呜呜！我的孩儿啊！”
赵能再难硬撑，铁一般的汉子，潸然泪下。墙角的二狗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走到夫妇身边，毅然开口：“娘！这事儿不怪爹爹！不就是让去西边，孩儿去就是了！”母亲一把推开丈夫，抱着孩子，母子失声痛哭。
赵能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地窖，妻子手笨，酿酒不多。他平时极少让孩子喝酒，留作来日娶妻再用，今天，怕是全村都要醉死几个人。
为什么要打仗，又为什么要去打仗呢？老百姓死都想不通这些问题，反正总是要打，这一代不打，后代也逃不过去。要打得过还好，打不过就要死更多的人，这几十年还好，消停了好久，好不容易老百姓缓过些劲来，又得把自家孩子亲手送到前面去。可要问不去行不行？
天子法律，国难当头，不去不行。
赵村头站在村口指天大骂，“你这狗日的西秦！”他心中还有一句“还有那该死的皇帝！”
青山今天晚上没有做噩梦，因为他睡不着，他也不知应该庆幸还是怎样，少年感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不是一部分，是全部消失了。
第二天大早，山娃他娘第一个起床开门，哭哭啼啼的走向锅房生火，看见墙上挂的干肉，拿起最大的一块就扔在了板子，一边剁着剁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男人们都没起来，不管喝了没喝，醒了没醒，就是没一个人起来。
赵百起了个大早，身为村长家的独子，他早已跟着父亲学会了早起遛弯的习惯，其实啥用没有，就是出来转转。他轻轻的掀开被子下床，先摸了摸床上妻子的脸蛋，昨夜可是哄了好久才让妻子哭哭啼啼的睡去，看着妻子闭着眼依旧红肿的眼袋，他感到难以言明的幸福。“去就去喽，怕个鬼呦！”赵百溜进父亲的屋子，偷偷的灌了一大壶陈酒，也不知父亲发没发现，他鬼鬼祟祟的出了父亲屋门再轻轻带上。再走过自己的屋子，透过窗缝看见熟睡的妻子，他美滋滋的灌了一口。“要做些什么了！”赵百推开了自家的大门，外面的景像透过门洞逐渐拉开映入眼中，他身体一顿，眼神湿润。
二狗子散乱着头发蹲在地上，眼神布满血丝，手上拿着他父亲的酒壶，看见赵百出来，一努嘴，灌了一口。其他姿态各异的伙伴们都站直了身体，或高或瘦，皆是面色有些憔悴，只有人手一个的大酒壶，格外相同。山娃摇了摇壶中的酒，问道：“走着？”
赵百抬脚便走，伙伴们让开路后挨个跟在后面，他将手中酒壶高高聚过头顶，手臂伸到极限，所有人都跟着做这个动作，“跟着我说！走着！”赵百大声的喊着。
“走着！”所有人都在大声的喊着，高高聚过属于父亲酒壶，走在村子的主道上，边走边喊。
“走着！”这一声吓到了锅房生火做饭的母亲！
“走着！”这一声惊醒了床上装睡的父亲！
“走着！”姑娘们和更小的孩子探出头来纷纷张望！
“走着！”这最后一句，十四人已是泪流满面，再难成声！
大山的孩子，高举过父辈的酒壶，在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宣告，他们，长大了。
青山冲出了屋门，远远便看见伙伴们大喊着走来，那声音带着遥远的穿透力，泪水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留下，他不去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由远至近，大家走到青山屋前，明明一个个哭花了脸，表情却是格外的轻松。“你们要去哪？”青山主动问道。
“我们要上山！”赵百笑哈哈的说到。“我也去！”青山毫无犹豫。
“这可不行！我们都是大孩子，能喝大酒了，你还不行！”山娃挤着眼睛调笑道。众人都是哈哈大笑，青山好不尴尬。
“大酒我也能喝！你们等着！”青山转头就要去找酒，可他哪里找得到？他着急的扫视着自己院子，期盼着能变出来一壶酒，但是没有。 “那啥，我忘记放哪了。”青山不好意思的说道。
“哈哈哈。小青山没酒喝！”二狗子笑的格外开心，他装的还有一小壶酒，就是不拿出来
“算逑！找个碗带着，上山我给你分点！”赵百开口说道。“好嘞，等等我哈！”
“咚咚！”青山正要去拿碗，忽然听到自家屋里有敲窗的声音，他寻声看去，只见父母屋里的窗户由下往上慢慢拉开。
屋子里伸出的那只手粗糙干硬，递出一个老旧的酒壶，青山快跑上前双手接下，入手之后青山身体一顿，鞠躬行礼“谢谢父亲，娘亲！”
青山不知父母几时起床，他只知酒壶入手，仍是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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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同来到了小时候玩耍的后山，少年们或躺或坐，各种姿态都有，说话的人多，喝酒的人也多，这是他们最后一天的安详时刻。
“我说青山啊，我走了以后你可得帮我照顾好小燕儿！不能让他受了欺负！我回来可是要娶她的，要是我回来迟了些，可千万看住不要让她嫁给了别家去！”山娃表情严肃的说道。
“恩，放心吧！”青山点头答应。
“青山！我爹娘身子骨都差，又要面子，我若走了，你记得没事过去看看，别睡屋里边了！”
“恩！我答应你！”
“往后村里咱这一代，就属你大了，可得教好那帮小子，看好咱村的姑娘，别被骗了。”
“恩恩！我晓得了！”
“老赵，村长的猪今天杀不杀？”二狗子嬉皮笑脸的问道，配着脸上的泪痕格外滑稽。
“杀！” “不过了？” “不过了！再养一只，咱回来了再杀！”赵百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哈哈哈！” 众人大笑，久久不停。
“哎你说！西秦人长的是个啥样子啊”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一瞬间就变得沉默。。。。
良久，青山突然站了起来，抡起拳头“管他啥样！干他就是了！”
对,能不能回来，干他就是了！
那一天，百家村的少年们喝多了，在后山吼了一下午的山歌，歌声由稚嫩到沙哑，不曾停过。当晚，村头赵老实杀了自己的猪又摆了一次席，全村男人和自己即将远行的儿子毫饮，母亲在家替儿子收拾行囊，那头虎尸早已处理，家中有人远行，随身衣物上必缝有一块虎皮。当晚的酒席直到深夜，最后所有人都不得不烂醉。烂醉前，村头叫来少年们，他只有一句话，“明早独自上路，无人相送”。
其实不送，，，也好。
第二天子时，天色不亮，上路刚好。由赵百带队，随行成员有全村所有符合从军令的男丁共计一十四名，在父母门前磕头后，轻轻的带上的关了十几年的屋门。最后他们在村口集合，即将下山去往县里报道。
“山娃儿，你的背囊是不是潮潮的？”二狗子红着眼睛问道。
“恩。”“嘿嘿！那我就放心了！” “傻货！”山娃恨恨的骂道。
“爹娘还来不来送咱们了？” “不送也好，省着揪心！”“万一要是他娘的回不来了，你不后悔啊！”“后悔有个屁用，后悔你别当男的？”人群开始争吵起来。
“都他娘把嘴闭上！”赵百大喊一声，“你自家爹娘不来了么！”众人猛地看去，只见光暗交错的村里，开始零零散散的出现了身影。慢慢的开始有火把光亮起，一个，两个，连成了一片。
那些梦幻般的身影一个个在光亮中变得清晰，泪水像星辰一般模糊间闪耀。
“爹！娘！虎子不孝！待儿杀尽秦狼再到您床前伺候你们！”有一人猛地跪下，泣不成声。
“娟儿！照顾好咱爹！爹，我给您磕头了！”赵百跪倒在地。
“爹！娘！孩儿给你们磕头了！孩儿回来前，莫伤了身体！”山娃浑身颤抖。
“娘！，，，” 。。。。。。。。。。。。。。。十四人全部跪下，额头贴地，不敢抬起。
赵老实站在最前头，老泪纵横，他将手掌放在胸前狠狠的推动着他与儿子之间的空气，“去吧！去吧！”
“去吧！去吧！”“去吧！去吧！”父母，老人，稚童，姑娘们，所有人都在大喊着，少年们只觉得大脑嗡鸣，似乎大地颤抖，脚下的土壤似乎在传递给他们力量。
周青在完成了手上的动作后，拍了拍跪在地上的青山，“站起来，去吧！”，李青山夺门狂奔！
十四位少年彼此搀扶着站起，依次转头准备出发。刚走两步，二狗子猛然转身大吼道：“李青山！李青山！你在不在！”
“来了！来了！”青山奋力挤到了最前面，大声回应。
“李青山！莫忘了！”二狗子大喊。所有人也都回头一起喊着，“莫忘了！”
青山瞬间泪奔，他往前走了五步，离得稍微近了一些。他的发型和服装今天都大不一样，站在村民们前面竟有了些与这大山不同的气质。
李青山表情变得严肃，他站直了身体，正对对面十四人。双手自两侧归于胸口再往前慢慢送出，大拇指收于掌内，其余八指右手在前交错并拢，同时身体前躬过半，双手手势成型，高于头顶。如此，良久不动。
那十四人不知青山此举何意，然，心已安。
那动作是母亲所教，他问母亲应该送他们些什么，母亲沉思后回答：“送君子礼”
君子之礼，言出必行。
那一日，蒲阳县县志上写道：大周天观十一年，蒲阳未及冠者七百一十三尽数西进报国，当此铭记。
那一日，蒲阳县当天的所有餐饭，十户九咸。
那一日，县令张鹤林送独子时说道：“家中好男儿，当立报国志！”
那一日，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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