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三）

　　夜已深，月光如水，北齐都城上京也早已褪去白日里的繁华喧闹，归于一片沉寂。

　　此时此刻，萧家宅院里最偏僻的一处厢房里，微弱的油灯依旧跳动着。

　　萧姗随性地披了件衣服，坐在门旁的台阶上赏月。

　　还有蝉鸣声不断，月光浮动，清冷如流水，落到远处的红墙上，那红墙边上应是几棵柿子树，再过半月，约么着就会长出小灯笼一般的橘黄色的果实，不知道会不会很好吃。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连她唯一贴身的小丫鬟流苏也睡着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是故乡明……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她喃喃自语，一连串吐出一堆诗句。

　　过后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何其幸运，还是何其不幸。

　　她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叫北齐的朝代，成为了萧家大小姐，已经四月有余，只是这个萧小姐的命不太好，身为萧家嫡长女，却并未得到其应得的待遇。

　　萧家大夫人早年因病去世，二夫人上位打理府上的一切事宜，自然是一切从自己亲女儿的利益出发，对她这个占着嫡女身份的绊脚石自是百般地看不顺眼。

　　唉，她的梦想就这么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二十几岁的她，本想好好完成大学生活后，然后，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可是，现在看来，她这不叫输在起跑线上，而是倒退了几千年，几千年啊！

　　手中的玉坠来回摇晃，在月光的辉映下，发出格外柔和的光，她想着，若是能够逃出萧府，拿这个玉坠出去，说不定可以换不少钱，然后自己随便这个地方，开一家店铺，做个小买卖，倒也不错。可是想来想去，终究是舍不得，这玉坠曾是她用来保命用的，不知在这个地方还有没有用，而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算自己有着超前几千年的思想，又有何用？被人卖了去当哪家的奴隶多说不准。

　　她收起玉坠，心里庆幸幸亏这个宝贝没有被那老太婆发现，不然肯定又被她夺了去。萧家二夫人谢氏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主，若不是她一再忍让，恐怕她早已丢了性命。

　　这几个月里，她是低声下气，能忍则忍，忍不了也会小火山爆发煽那老太婆两个耳光，所以虽然她尽量低调，也没少去柴房睡上几天。还好现在，那老太婆消停了，因为这应该是她在萧府的最后几个时辰了，也是她此生单身时光的最后几个时辰，明日，她就要被装进花轿，送进宁王府中。

　　说来这桩婚事，还是先皇后在的时候定下的。去世的先皇后和去世的萧家大夫人乃是好姐妹，希望能够亲上加亲，就给各自的孩子也定了娃娃亲。现在她二人倒是又可以在地下好好玩耍了，她却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原本她是要嫁给太子的，可这太子死了，婚约却没取消，谁叫皇后娘娘只说和萧家结亲，却并未指明到底是萧家哪个孩子和皇家哪个孩子的亲。想到这，她脑子忽然就通透了不少。

　　原来这么多天的日子，二夫人之所以没有下狠手杀掉她，还有这方面的原因。尽管萧汝非大夫人所出，但为了先皇后的意愿，皇上还是会和萧家结亲，所以才会拿她当挡箭牌，嫁给无权无势的宁王，以保护自己的女儿萧汝。

　　悲哀啊，她现在可以算是孤身一人，孤立无援，只能任凭别人摆布。

　　幸好流苏那小丫头看着乖乖的，其实有着一颗炙热的八卦心，从流苏口中，萧姗已经了解到她没来这个时代之前发生的好多事情。

　　当时她只是傻呵呵的问流苏，“宁王和梁王，那个帅？”

　　流苏连环炮似的说了一大堆，“宁王和梁王都是皇子，当然都是才智过人，是常人无法比的，但论谁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奴婢就说不好了，人人都说宁王身上不仅有大家风范的贵气，文质彬彬的书香气，还有一种拿得了刀舞得了剑上战场杀敌的霸气，只不过，小姐您一年多了一直病着，对朝中的事所知自然是甚少，当今朝野，谁都知道梁王最得圣上宠爱，自从惠宁皇后去世后，宁王就一直驻军在外，很少回来，去年边疆战乱平息才奉旨回京，但皇上依旧迟迟不肯封他为太子，却总是喜欢召梁王谈论政务，可见还是对梁王……”

　　说到这，流苏立刻停住，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呸，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没有说圣上有私心。”

　　萧姗急忙制止，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终于问出一句，“所以，还是宁王更帅一些是吧。”

　　流苏双眼瞪得圆圆的，朝她点了点头。

　　萧姗不在乎什么太子不太子，皇位不皇位，倒不是她清高，她只是觉得，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皇上有皇上的难处，王爷有王爷的不好，到头来是福是祸还不都是命，天命难算矣。

　　——　　

　　萧姗第一次体会到坐花轿的滋味，原来并不好受，一路颠簸得她甚是头晕。

　　轿子外面一片喧嚣，锣鼓齐鸣。

　　萧姗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从萧家出来了，还算顺利。她忍气吞声装病了一个月，终于换来安然无恙地踏出萧府的大门，迈向光明的未来。

　　或许，若是没有她，坐在这里的便是萧汝那小贱人了。只因这桩婚事中，还有另外一档子事。

　　当初赐婚的时候，因萧汝常入宫陪伴在良贵妃身侧，又生的活泼伶俐些，自然也搏得了皇上的注意，皇上按照亡故妻子的意思，便萧哲清之女萧汝赐给了宁王，当即就遭到了夜凌风的阻拦，他恃宠而骄久了，自是大胆直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正是萧汝，二人彼此也都互生情愫。

　　皇上琢磨片刻，想着原本是完成先皇后的一个遗愿，但也不能棒打鸳鸯，思来想去也没下定论，倒是夜凌风在一旁提醒，说是萧哲清并不只萧汝这一个女儿，其嫡女名萧姗，才是萧家大夫人所出，只不过前些年一直病着。

　　“朕怎么听说，萧家大小姐，不久前已经香消玉殒了？”皇上沉声问道。

　　“父皇，之前大夫确实说萧家大小姐命不久矣，可是近日，萧家大小姐的身体已渐好转，想必是有天神庇护。而且皇额娘之前为六弟定下的婚约，虽未言明，但应该是与大夫人魏氏结亲。”

　　皇上听了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想起之前好似听闻过这个萧家大小姐，生性温柔，只是体弱多病，地位名存实亡，如今身体既然好了，便点头将萧姗许给了宁王夜凌晨，萧家二小姐德才兼备，许给夜凌风，一个月以后再出嫁，倒也避免了二小姐先于大小姐先嫁出去的局面，合乎礼节，又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圆满。

　　只看似皆大圆满而已，谁不知道萧府的二夫人出身谢府，乃是良贵妃的亲妹妹，在这场储君之争中，萧府虽未立场，可谁不知道自始至终萧家一直都是站在梁王这一边的。如今萧家大小姐嫁到宁王府，可见自从萧家大夫人魏氏去世，萧大小姐也便成了一枚弃子，着实可怜。

　　况且之前早有传言，虽然先皇后与魏氏曾为自己的儿女定下婚约，但萧大小姐好像早已芳心暗许，早在十三岁那一年上元节，她从家人于湖边赏景之时，那个叫夜凌风的少年便从眼里走进了她的心里。

　　只不过后来，机灵精怪的萧汝看出了她的心思，偏偏什么都要和她抢，于是便找尽了机会和夜凌风搭讪，生性活泼的她很快引起了夜凌风的注意，而萧姗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直到听到皇上赐婚的旨意，她心里一口气凝结，忧思成疾，竟一病不起，抑郁而终。

　　二夫人谢氏，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将先前的“萧姗”送上了绝路。

　　萧大小姐真是惨，不过也是真的不争气，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做任何努力，就在怨声中死了，这种人还真是悲哀。萧姗摇着头，不禁叹了口气，一则萧姗作为嫡女，混到这个份上，为她默哀一秒，二则死后身体都不能入土为安，为她默哀三秒。

　　唉，看来萧姗和夜凌晨连命运都如此相似，都是别人婚姻的牺牲品，还真是一对。快点让萧大小姐的身体入土为安吧，这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回到现代了。

　　只不过，要是萧大小姐的身体真的可以入土为安，是不是就说明，这个世界的她也死了？那她是真的死了，还是可以回到现代呢？21世纪的自己还存在吗？过得可好吗？有人知道她的离去吗？

　　心头忽然就酸酸的，一气之下，她愤愤地用头磕着墙面。

　　“小姐，你没事吗？”外面传来流苏惊恐的声音。

　　她急忙止住，“没事，有虫子，我赶一下。”

　　萧姗回过神来，眼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宁王府，成了宁王妃，无论怎样都不会再有人时时刻刻监视着她，限制着她。

　　不管怎样，要先学会享受当下，成了宁王妃定是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这种日子可是她之前求都求不来的，先过他个十天半个月再说，没准过着过着，就回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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