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不能失去你

　　转眼日子便无声无息地过了大半月，年也算过完了。在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现实，振作起来的时候，咄吉的到来，打破了这虚假的宁静。

　　那日傍晚，我在芷玉院儿呆坐着看雪，看见静儿慌慌张张地跑来：“小姐，小姐……咄吉王……不，始毕可汗来了。”

　　我心中一紧，柔肠百结，眼泪便不争气地掉下来。他终究还是来了！抬眼望去，他与华庄主一行人正在往我这里走来，我心里一慌，站起身连忙向屋里跑去。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的身影，待我刚刚关上房门，靠在门边喘息未定时，他已箭步冲到我房门口，拍着房门喊我的名字。

　　“芊影……芊影，你开门好不好？我一收到咄苾给我的玉佩，便马不停蹄连夜赶来，一分钟都没耽搁，我知道，你生我气，但娶义成真的不是我本意，你打开门，我这就给你解释清楚好吗？”

　　我以手掩口，不想哭出声让他听到，只是任眼泪吧嗒吧嗒默默流，我装出平静的声音说：“好，那你便解释吧！”

　　“这……你开门让我进去好吗？让我看看你。”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解释，而是继续敲门。

　　我知道门外华庄主、黑羽、兮曈他们都在，咄吉有些话不好说，他是想进来单独与我说，可我不想见他，也不忍让我爹他们看见我此时的伤痛模样。

　　兮曈倒是机灵，我听到她说：“伯父，我们先走吧，让可汗与芊影单独谈谈，也许会更好。”

　　华庄主叹了一口气，道：“也好。只是芊影这孩子倔强得很，不管结果如何，还请可汗……”他不明我与咄吉真正的关系，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担心自己的女儿。

　　咄吉一听立即懂了，连忙道：“华庄主请放心，我对芊影一片真心，不管她是否原谅我，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伤害她一根毫毛。”

　　“好，那……唉……”华庄主又一声轻叹，犹豫了下，带着众人离开了。

　　门里门外，是两种心情。

　　我倚着墙边，泪流满面，无力地坐下来。

　　咄吉在门外叹了口气说：“老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见到那玉佩，听到你说那句傻话，心都快碎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要我？怎么能说永不再牵绊？……”

　　他这一声“老婆”，仿佛将我们拉回了千年之后，让我听得好是辛酸。

　　“不要如此叫我，我受不起，始毕可汗，你的可敦还在突厥等你。”我提醒他，他已经娶了义成的事实。

　　“你……唉……你因我娶义成而生气，可你却不知道，我娶她也是为了你！父汗去世后，朝廷为了稳定与我突厥的关系，秘密商议再送一位公主与我和亲，我留在宫里的密探将这个消息传回。我本主张拒绝，可几位元老都不同意，西突厥泥厥处罗可汗已归隋，其叔射匮自立为主，这将是我最大的威胁，此时拒绝隋朝和亲不合时宜，我必须要与隋保持交好。但我也知道，曾经承诺于你，只娶你一人，若非迫不得已，我不可能再娶别人！”他解释道。

　　“……”

　　他顿了一顿，见我并不吭气，继续说道：“对于要来和亲的公主，我并不了解，也怕将来她会为难于你。我既然无法遵守承诺，那就必须将对你的伤害降到最小。而义成可敦，是我的后母，一开始就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于是我便与她达成协议，我给她名分，以她为挡箭牌，让皇帝打消再送公主和亲的念头。这样，既符合突厥习俗，也依然保证了两国关系不受影响，只是委屈了你，不能给你大可敦的名分……”

　　我一听，怒火中烧，他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大可敦的名分？我何时在意过？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你是乡野村夫，只要我认定了，也定会跟你。如今你已娶了义成，她年龄相貌倒都很配你，你便好好待她吧。”

　　“你胡说什么！我与她只是名义的夫妻，并无夫妻之实。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只要你一个。”他用手推了推门道：“芊影，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

　　我环抱住双膝，将脸埋起，委屈地抽噎。

　　他听到我哭，急切拍门道：“我知道你之前受了委屈，差点又丢了性命，黑羽都告诉我了。都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不要这样，把自己关在里面，我真的很担心。”

　　他一提起，又让我想起那两日的遭遇，更是委屈到不能自己。我抱肩恸哭，好似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迸发。

　　“芊影？芊影……”他在外面拍打着门，突然“咣”的一声巨响，一个身影夺门而入，一把将坐在地上痛哭的我拉进他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他心疼地不停说着，像是要把我揉进他怀里。“这次我就带你回漠北好不好，在我身边，不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好不好？好不好……”

　　我使劲儿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动，拳头握紧，落在他身上，他也不躲，捶到无力，我哽咽道：“不，我不跟你回去。我恨你！恨你……”

　　他一怔，将我搂得更紧，怜声道：“那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我按住起伏的胸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我要你放弃可汗之位，你可愿意？”

　　他身子一滞，愣在那里，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料想他不会同意，心里难过，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却不料站得太猛，眼前一黑向下倒去。

　　他连忙起身扶住我，将我抱起放到床上，扶我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抚过，那深邃的棕色眸子里印着一丝忧郁的愁伤，这忧伤是痛苦的内心抉择后左右为难的无奈，是揉碎在心中难以割舍的情怀。

　　我知道，此时他是有着王者胸怀的咄吉，也是对我恋恋不舍的嘉铭。如果他只是嘉铭，那我的要求对他来说应该并没有太大的压力，可他还是咄吉，是从生下来就带着王者血统，心怀天下的突厥可汗。那么，我的要求对他来说便太残忍，于情于理他都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的江山。

　　我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让他做这样困难的选择。我正准备开口，他突然轻柔地将我揽进怀里，下定决心般地说：“好，我答应你。”

　　我心中微然一颤，不敢置信地抬头望他。他唇角挂着一丝爱怜地微笑道：“我答应你，但你给我半年的时间可好？让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解决掉此刻面临的危机，我便将可汗之位让给我二弟，行吗？”

　　我望着他的双眸，心里忐忑至极：“你……说得可是……真的？”

　　他极其认真地低头吻了我的额头道：“我只知道，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我的眼泪瞬间又决堤，心里的恨意被他这一句便击碎，仿佛变成了一粒粒晶莹的冰，被心里逐渐升起的温度融化，消失不见。

　　他轻柔地用手指抹去我的眼泪，低头吻住我的唇，带着一丝惆伤的味道，缠绵缱绻。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放下，既然爱，那便不再强求，我最终也不忍心，让那个决定成为他心中永远的伤痛。

　　咄吉留下来，照顾了我几日，自从得知他娶了义成，我便郁结于心，再加上那次中催情药事件和回来后一直生病，我便虚弱消瘦得厉害，这让他很心疼。

　　但我明显看得出来，咄吉人虽然在我身边，但心却在遥远的漠北，博日格德每日都会送鹰信来，每次看完他的心情便更焦虑，每每问他，他便说：“你好好养着，再不要操心。”

　　问过黑羽后，我才知道，西突厥射匮可汗得知启民可汗病逝后，一直蠢蠢欲动，不仅屡屡侵犯东突厥边境，还派人阻截了咄吉好几批货物，近日在金山附近又有动作。

　　我垂下眼帘，听到黑羽说：“芊影，雄鹰不应该总是被关在笼子里……”我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待晚饭后，咄吉给我端来药，看着我全部喝下，我跟他说：“咄吉，你明日一早便回去吧。”

　　他接过药碗的手抖了一下，没有看我，沉默了一阵他对我说：“我真的很想带你一起走，再也不和你分开，可你这身体……”

　　“我会在家养好身体。”我凝视着他轻声道。

　　他抓住我的手，轻柔摩挲，眼神里尽是不舍与纠结，他想带我走，却顾及我的身体，不想带我走，又怕我一人胡思乱想，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道：“好，等天气暖了，草原雪化了，我就派人来接你。”

　　“我答应了傀眼阿婆去南蛮之地……”我低头说。

　　咄吉轻蹙眉头，想了想说：“南蛮之地？那你答应要等我，我陪你一起去。南蛮盛行巫蛊之术，很是危险，我不放心。”

　　我点点头说：“好。”然后将头靠在他怀里，忐忑问道：“你回去后，义成……她……”

　　他把我搂了搂紧，刮了一下我的鼻头道：“我就知道你不放心我。我对天发誓，我咄吉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我便永世不得相见。”

　　“永世不得相见？”我皱眉。

　　“嗯，这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惩罚了……”他吻下来，未尽的言语淹没在满是深情的热吻中，唇齿间缱绻，像丝线缠绕着，寸寸收紧，能把人的心扼住。

　　第二日，咄吉踏上归途，我没去送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哭。

　　我开始每日认真喝药，吃很多的饭，下午的时候，若是天气晴朗，便在院里练剑，若是下雪，便在屋里练习瑜伽。我要快快好起来，争取让自己赶快恢复到最好的状态，然后打起精神去拿到最后一个魂器。

　　赶在咄吉传位给俟利弗设之前，带着嘉铭回家。这样，咄吉便不用让出汗位，可以继续驰骋在草原，做一只自由的雄鹰。而烈风，也会和芊影恩恩爱爱，一直到白头。

　　一切终将回到正轨，每个人都将得到他想得到的，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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