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漫天星月，你我之间
“这便是以天之灵养人之灵养人之灵，直至灵海充实，便可以说境界初成，至于如何算圆满，那要看你们的神识。”
卢温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弟子的耳中。
夕阳正美，晚风微凉，云雾早已尽散，霞光落在群峰间，落在月桂花上，艳色更动人，正是赏景的好时刻。
但没有一名弟子敢分神，皆在无比专心地听着仙师的教导，甚至像是感觉不到外物一般。
一位来自桃花郡的南姓年轻弟子，正对仙师说的那些境界心驰神往之时，忽然听着耳边传来了些杂音。
他转头望去，看到一幕画面，不禁惊呆了。
白玄正对着无限好的夕阳盘膝而坐，身前是两只活蹦乱跳的肥蛐蛐。
两只肥蛐蛐个头颇大，看上去是极为好斗的品种，彼此都看不顺眼，龇牙咧嘴的恨不得上前咬死对方。
而白玄呢，则是拿着根棍子，搓使着这两兄弟在那儿自相残杀，脸上挂着稚童般的笑容，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
两只蛐蛐的叫声、嘶斗声声声入耳。
更多弟子注意到了后方的动静，不禁瞠目结舌。
卢温看着那处的动静，双眉微挑，隐隐有些不悦，负在身后的中指微微一弹。
铮！
一道清冷至极的剑音响彻崖间。
众弟子心头微颤，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回头。
崖坪间无比安静，就连远处树上的鸟鸣都消失了。
卢温的视线在弟子间移动，在白玄和另一位黑瘦少年处停留的稍长些，最后落在远处那几座山峰间。
“都专心些，我不管你们的才能天赋悟性如何，都要争取在三个月内突破知微境，如此才有望在三年内凝神境圆满，才有机会被招入内门，成为真正的拜月教弟子，我派修的是天道，讲究的是痛快、心性四字，初始修行并不难。”
“再愚钝之人，只要肯花时间、精力去熬、下功夫，总有一天也会成功破境，但大道通天万里路，行路总是越到后面越辛苦，高峰险走，最后数百丈难如登天，所以如果这三年内你们不能进入内门，那么这条通天大道不走也罢！”
他有些感慨，这段话是他说给弟子们听的，也是他的真实体会。
他已经是坐照境圆满，能自在御剑飞行，十丈杀敌，衣不沾血，对世间黎民来说，宛如上仙，在五国皇朝的那些大臣府里，也必然会被尊为供奉。
然而在拜月教，他进不得通玄境，寿元便有限，更无希望突破后面几个大境界，自然无法成为门派的重点培养对象。
就像现在一样，他只能在碧月堂教导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外门弟子，虽然对门派来说，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把卢温从感怀里拉了出来。
“仙师，如果我们修行顺利，那是不是有机会参加三年后的诸峰承道？”
说话的那名年轻弟子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打听到了一些拜月教的事情，知道对年轻弟子们来说，诸峰承道才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
卢温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个年轻弟子提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天真了。
渐有议论声和低笑声响起，通过同伴的解释，那名年轻弟子才知道，原来只有果成境圆满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诸峰承道。
知微之后是凝神，这便是初境，其后是抱一，然后才是果成……
刚入十二分堂的弟子距离果成境还有四个层次。
“两年时间就想果成境圆满？”
有弟子嘲笑说道：“你以为你是王师姐那样的天才？”
“我希望你能赶上王十三。”
一个声音在场间响起，震惊了所有人，
但没有谁敢嘲笑对方。
因为说话的是卢温。
不过卢温说话的对象，并不是那位想要参加诸峰承道的弟子。
顺着卢温的视线，众弟子望向队伍后列，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黑瘦少年怔了会儿才醒过神来，指着自己说道：“您是在说我？”
卢温说道：“我希望你能成为我教的又一次惊喜，何况你的公子已经入蜀，难道你不想再见他了吗？”
黑瘦少年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却迸发出热烈的渴望。
显然卢温口中的那位公子对于黑瘦少年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白玄此时收起了木棍和蛐蛐，也转头看向了这位黑瘦少年。
心想：当年自己选中并赐名的那个小姑娘真的在拜月教，看来确实很被那群年轻人看重，不然也不会名气如此之大。
不过这个小男孩虽然也是天生道体，但真的比得上小珝么？
公子已经入蜀，难道说拜月教继师弟之后，又有人以道入蜀学剑？
想着，他眉头微挑，神色竟是难得的严肃了起来。
年轻的外门弟子们散开了，有的捧着手里的入门法诀孜孜不倦的苦读，有的看着树叶间的星光和月光发呆，很自然地分成了好几堆。
这些年轻弟子进入拜月教后，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了好些次，现在他们还是按照籍贯与在世间的身份地位自然分开，以后却是要看各自的修行境界。
今天终究有些不一样，无论是那些出身富家的子弟还是贫苦人家的孩子，都在看着某个地方。
就连那些认真温书、看着星光、月光发呆的弟子，也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向那边扫一眼。
黑瘦男孩站在那里，看着远方偏僻处两座孤零零的小院发呆。
谁都没有忘记卢温临走前的那句话。
谁都没有想到仙师最看重的弟子，不是那位让人候到了黄昏、清美无双的玄衣少年，而是一个其貌不扬、身着布衣的黑瘦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先前，那名嘲讽同门的少年叫做陈归雁，乃是迪州郡的世家子弟，其亲兄便在圣湖峰上修行，他正在打听消息。
很快，便有确定的消息传来。
那个小男孩居然是先天优品道根。
弟子们望向了黑瘦男孩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与先前不同，除了震惊再没有嫉妒的神色，就连羡慕都没有。
二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羡慕又有什么用呢？
拜月教无数天赋卓异的天才弟子，这些年里又出过几个天生优品道根？
除了那位王十三，便只有在辉夜峰上那位号称师叔祖亲自点名唯一关门弟子的冯南笙！
现在就在他们当中，居然也出现了这样的人，这叫他们如何不震惊？
那位陈归雁知道的消息最早，从震惊中醒来的也最快，没有理会那些情绪依然呆滞的同窗，径直走到黑瘦男孩身前，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师弟，我们每人都会有间小院歇息，你准备挑哪间？若是不怕夜溪声烦，甲四间倒是极好的选择，离月堂近，能够时常请教仙师，而且院中还种着一片向月花，花香清幽，颇有正意净神之效，于我等修行颇有裨益。”
有些弟子没有反应过来，心想平日里那般高傲冷漠的陈师兄为何今日如此热情？有些弟子则是苦笑不止，心想陈师兄反应真是极快，无人知晓那片向月花对修行究竟是否有好处，但若能与那位先天优品道根相邻而局，对他的修行前途必然极有帮助。
陈归雁没有等到黑瘦男孩的回答，因为对于小院的选择，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向着陈归雁投以感谢的微笑，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偏僻而孤独的两间小院上。
就在这时候，一声难听的“哞哞”声再次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
哪里来的牛？
弟子们疑惑不解地转过身。
只见白玄不知从哪里牵来了一头极丑、毛长、满身灰尘的牦牛。
一人，一牛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人是山间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牛是污染风景的败笔。
渐有议论声起，女弟子们觉得牛太丑，不配白玄牵。
男弟子则是觉得白玄牵一头丑牛上山，有辱教中圣息，纷纷发出了谴责的议论。
然而，白玄却毫不理会旁人的议论和目光，径直朝月堂走去。
“传说此人虽然不是优品道根那种绝世天骄，也是良品道根的修道良材，他会选哪一间小院呢？”有弟子好奇地发问。
陈归雁看着白玄牵牛离去的背影，不屑冷笑：“真能装，不过良品道根而已，真当自己是优品道根了？”
此话一出，也有无数弟子附和。
而那些女弟子却是没有理会这些，犯着花痴。
“那位白玄公子生得好生清美。”一位少女轻声说。
另一位少女说道：“听说他是静安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公子。”
陈归雁冷哼一声：“谁知道是不是空有皮囊！”
没有敢反驳陈归雁，毕竟人家圣湖峰上可有位兄长呢！
黑瘦男孩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看着月堂的方向，心想：有几分公子的风度，真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想着，他也动了，阔步朝着月堂走去。
随着他的动作，以陈归雁为首的更多弟子也动了。
男男女女们井然有序的朝着月堂走去，一路上叽叽喳喳，惊起林间无数飞鸟，惊得皓月半个身子躲进了云里。
……
……
月堂，便是十二分堂特有的标志性建筑。
虽然它没有总坛那些宫殿那般宏伟壮丽，但放在俗世里，至少也是王公贵族一座府邸的规模。
亭台水榭、月桂池鱼，山清水秀之景，可谓应有尽有。
在那些木梁和门梁上，刻有拜月教独特的月徽，白玄知道这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跟月魂大阵取得联系和共鸣。
他牵着阿丑走进了月堂，没有看一眼那些动人的风景，直接阔步入了正厅。
至于之后的那些弟子，除了陈归雁和黑瘦男孩，在步入月堂后，无不惊叹不已，皆误以为自己闯入了王室公族的私人府宅或仙人府邸。
大厅内，女执事正在整理着碧月堂各间小院的门牌。
白玄牵着阿丑披着漫天星月走了进来。
女执事听到脚步声后仰起头，一瞬间便呆在了那里。
她想，如果没有那头丑牛的话，这大概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了。
但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心情极好，于是唇角微扬，在笑。
白玄牵着阿丑来到了女执事的面前，微微一笑说：“我选丁一间小院的门牌。”
他脸上的小酒窝，在明亮的烛火下，格外可爱。
女执事摸出了丁一间小院的门牌递给了白玄，在白玄笑着接过门牌那一刻，她几乎忍不住要有揉一揉这个清美的小师弟脑袋的冲动。
但最后，为了保持自己身为执事师姐的形象，她还是强忍住了这个冲动。
白玄看着手中的院牌把玩了一下，柔声冲着女执事说了一声：“谢谢。”
那一声谢谢，仿佛世间最温柔最动听的话语，女执事白哲的脸颊上忍不住浮起两抹红霞。
白玄收起院牌，转身牵着阿丑离开了大厅，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了女执事的眼眸里，在山水之间，亦在你我之间。
女执事只觉心跳骤然加速。
白玄牵着阿丑与之后接踵而至的外门弟子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女弟子们皆时不时偷偷瞟向他那清美的面容，脸红心跳。
而以陈归雁为首的一些男弟子，则是发出了不屑而鄙夷的冷哼，是因为嫉妒，还是不顺眼？
而黑瘦男孩则是看着白玄，若有所思的样子。
白玄牵着阿丑离开后，这些弟子也进入了大厅。
他们并没有按照原有的秩序井然有序的上前领取院牌，而是都很自觉的站成了两排，仿佛为谁夹道欢迎一般。
黑瘦男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对着同门们歉意一笑，然后径直朝女执事走去。
女执事吃了一惊，心想：这就是传说中那位先天优品道根徐洛阳？
黑瘦男孩红着脸喊了一声师姐，声音极为朴实：“我想领取丁二间小院门牌。”
面对白玄的清美，女执事是一见钟情的感觉，而面对先天优品道根的绝世天骄，女执事则是肃然起敬，小心翼翼地递过了丁二间小院门牌，同时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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