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家

　　陆奇从小时候开始记事的开始，爷爷就会在每年七月十五前消失，有时一天，有时两天，然后在七月十五当天晚上准时回来给自己过生日！

　　在自己八岁的时候，爷爷突然有天对自己说，“咱们明天去乡下，你也不小了，带你去乡下你二爷爷家住两天，也去你坟前祭拜一下，在你父母的坟上给他们烧点纸！”

　　这是爷爷才第一次说要带自己回乡下的时候，其实陆奇早就知道乡下有自己的二爷爷一家，只不过陆奇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二爷爷一家子从来不来看爷爷，而且爷爷也从来没有说要带着陆奇回乡下。陆奇忍不住向爷爷问了起来。

　　陆抒天沉思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和家里闹了别扭，之后就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县城，后来我就在县里成家立业了，才又和家里慢慢有了些往来！再之后在你爸小的时候，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太奶奶去世了，老二他们又因为分遗产的问题还和闹了起来，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家里的遗产，只是你二爷爷他，哼！”

　　陆抒天提到了往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冷哼一声。

　　“你二爷爷一辈子就是耳根子软，架不住女人吹得枕边风。我一世坦荡，要便是要，不要便是不要，你二奶奶她还鼓动着老二还来设计我。于是之后这些年关系又断了，后来你父亲母亲一起去世了。你母亲还是孤儿，一辈子本就孤苦无依！双双英年早逝，我觉着怎么着也得落叶归根，就把他们都葬到祖坟那里。”

　　“再后来，你奶奶也去世了，我也把她葬到了那里！”

　　陆抒天向着陆奇说了这一切，并没有隐瞒什么。

　　陆奇以前都在城里，而城里面祭奠亲人的风气都没有那么重，多是去公墓里去给亲人烧些纸。少部分葬在远方，回不去的就在路口画个圈，在圈里烧一些纸。陆奇直到回到了老家，才知道农村里特别看重这些祭奠亲人的节日。

　　陆奇二爷爷的家盖在村边，坐北朝南，最北边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配房，厕所在东南角位置，入库在西南角，房子用的还是那种青色的砖盖得，进门还有一道影壁，让人不至于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厕所。房子后面就是村里的一条小河。

　　陆奇还是第一次见二爷爷的一家人，二爷爷的一家人就站在门口，看到陆奇第一眼就开始对着陆奇指指点点，还是在一旁的爷爷咳嗽一声，众人才止住了嘀嘀咕咕。陆奇感觉爷爷虽然不经常回老家，但是却很有威严。

　　“大哥，你回来啦！这是小奇吗，好几年都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上身一件已经发黄的白衬衫，下身一条深蓝色长裤，脚下蹬着一双布鞋的老头从人群中先出来。

　　陆奇看了那个老头一眼，一个和爷爷长得七八分像的老头。他的脸和胳膊都被晒得黝黑，眼睛没有爷爷的眼睛有神，眉毛也是低垂着，不像爷爷的剑眉，高高扬起，背还微微有点驮，肩膀也没有爷爷宽，外人看着也像哥俩儿，只不过却有点显老，和爷爷站一起，竟像比爷爷还大几岁。这就是陆奇的二爷爷—陆抒云了。

　　“大哥，你们怎么还坐客车来了着，你早点打电话过来，就让红旗开着车去接你们了！”一个身着黑白相间花衬衫，微胖身材，脸上颧骨高高耸起的大妈在一旁搭起了腔。这就是陆奇的二奶奶—杨花了。

　　杨花说完还要摸摸陆奇的头，陆奇之前听爷爷说过二奶奶的事迹，对二奶奶没有什么好感，看到手伸出来要摸自己，陆奇下意识的躲了开来。杨花看到陆奇躲着自己，也不动怒，只是又拉开话题。

　　“我回来了！”陆抒天对着陆家众人说了一句。

　　陆家众人将陆抒天和陆奇簇拥着进了屋，倒上茶，拿了些水果和点心出来了。

　　众人招呼着陆奇吃东西，陆奇从小受陆抒天教育，不随便乱吃别人家东西，陆抒天示意，陆奇才拿起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陆奇的二爷爷陆抒云家里除了有两个儿子陆红旗和陆红兵还有他们的孩子们，因为今天才是七月十四，所以还有一个他的女儿陆红英没有过来。不过这一大家子人已经不少了，凑在一起，好不热闹。

　　陆奇从未参加过这种人数众多的家族集会，所以有点放不开，吃完了东西，就又坐在一旁不言不语。陆抒天也不太喜欢这种集会，二奶奶杨花在一旁一直絮絮叨叨说着，陆抒天不时嗯几句。不过乡间村妇，说来说去还是身边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陆抒天自然提不起兴趣来。陆抒云也是沉默寡言，时不时搭几句腔。陆抒云的两个儿子对这位大伯也不太熟，而且还小着一辈，也不敢胡乱插嘴说话，到最后只剩杨花一个人在那里絮叨了。

　　杨花说了快一个小时，喝了口水，然后又接着对陆抒天说，“大哥，我帮陆正和大嫂准备的贡品和纸钱在咱们备用屋里，你要不过去看看去吧！”

　　陆正就是陆奇的父亲，她口中的大嫂就是陆奇的奶奶了。陆抒天嗯了一声，起身随着杨花走了出去，陆奇见状也跟着跑了过去。

　　杨花领着陆抒天去了配房，打开门，指着好几捆纸钱以及用三个用大塑料袋装着的用金箔银箔叠成的金银元宝，旁边还有苹果，葡萄，点心等等贡品。陆抒天看着很满意，拿出来五六张的一百元递给了杨花，杨花也不客气，就笑着接了过来。

　　“对了，小奇是第一次去给他父母坟前上坟吧，像咱们这的习俗，第一次去父母坟前上坟礼数也不能差了呀！”杨花看着陆奇笑着说道。

　　“都需要什么？”

　　“四干四鲜总不能少吧，童年童女也不能少吧，这几年人们还流行烧电视，手机什么的。”

　　“四百够不够？”

　　“够了”杨花此刻语气近乎谄媚了。

　　陆抒天又拿出了四百元，杨花拿着乐颠颠的跑出去了。

　　爷爷，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钱，那时候陆奇虽然还小，还不知道纸钱，贡品的价格，却想到怎么也到不了一千吧，而且看着二奶奶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陆奇知道她肯定能从中获利不少。

　　陆抒天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带着你出去，再对你说。”陆奇点点头。

　　陆抒天给陆奇的二爷爷陆抒云打过招呼，说他想带着陆奇先去坟上转一圈，就带着陆奇去了坟上。

　　因为陆抒云的房子后面就是一条河，陆抒天先带着陆奇沿河走到了一座古老的石桥，石桥两边护栏都已经破烂不堪了，好几个护栏的头都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铁丝，护栏的腿也已经断了几根，桥面也不平整了，有好几处都已经变得坑坑洼洼，旁边有个已经变黑的牌子隐约还能看到“危桥，禁止车辆通过！”几个字。

　　“你看，这座桥已经四十多年了！我当初当兵的时候还是座木桥呢，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石桥！”陆抒天说着就走过去抚摸了一下桥的护栏，思绪万千。

　　陆抒天带着陆奇走过了石桥，又带着陆奇走了七八分钟，此时北方的地里都是种的玉米，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了，陆抒天又带着陆奇绕到了地里的拢起的分隔着一片片地的地陂上去。

　　陆奇躲避着伸出来的像刀片的玉米叶子，一边挥手驱赶着凑过来的蚊虫。又过了几分钟，终于到了一片空地，正是陆家的祖坟。说是祖坟，坟里面埋着辈分最大的才是陆抒天的父亲、母亲。墓地总共三个坟，两个大的坟，一个小的坟，两个大的坟是陆抒天的父母的坟，另一个大坟是陆奇的父母陆正夫妇的坟，还有一个是陆奇的奶奶的坟。

　　这的风俗都是讲究夫妇死后要合葬的，像陆正夫妻一同去世的倒是不多，多数一先一后，夫妻合葬也讲究男左女右，像陆抒天妻子先亡的就是情况，虚左以待，之后那边留出空位正好留给陆抒天的。

　　陆抒天看着几座坟，自己父母的坟葬在最北边，中间是自己妻子的坟，最南边是儿子儿媳的坟，不禁悲从心来。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幼年丧父，中年丧子、丧妻。若非儿子还留下一丝血脉，自己估计也要扛不住了。

　　陆抒天走来的一路越来越沉默了，陆奇去坟的路上刚开始还有几分下乡的新鲜感，之后随着爷爷到了墓地，才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悲伤痛苦。家里并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的在桌子上摆着几张照片，时时拜祭，以寄哀思。父母留下的照片也不多，爷爷把照片找人重新洗了一份，自己和爷爷各执一份。自己早已经将父母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除了父亲从小到大的各种上学时的照片，只有几张出去玩的照片，陆正夫妇合照更是只有十几张，除了夫妻俩人七八张结婚照系列，还有几张和爷爷奶奶一起拍的家庭照，剩下只有三张父母在外面拍的照片了。

　　陆奇走到了父母的坟前，爱子陆正、儿媳于红之墓。墓碑正文只有几个，小字部分写了写两人的生猝年，陆奇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竟是自己看过很多次的父母结婚证的照片，只不过父母的照片是彩色，背景也是红色的，这张被重新洗成了黑白照，背景也变成了白色。

　　生命的离去也仿佛只是颜色被剥夺了色彩一样。

　　陆奇看着自己最熟悉的彩色照片变成了黑白照，那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生死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小时候只是想着自己没有父母，被别的孩子欺负，也没人带着自己去玩。并不能体会到那种阴阳相隔、人鬼异路的痛苦，直到爷爷带他来到父母的坟前，他才第一次明白了死到底是什么意思，父母永远在那个土包里，再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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