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愁云惨淡（2）
六月三日，报晓的晨鼓刚敲过，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路上便响起马车辚辚的轱辘转声。今日有朝会，从各个市坊到大明宫有挺长一段路程，所以官员们都得早早地出门赶朝。
一辆华盖宝顶的马车从靖安坊东门出来，正沿着大道左侧不缓不急的行进着。马车内，宰相武元衡正检查着玉石笏板上的内容，心中惦念着待会在朝会上该如何上禀奏疏时，车子忽的一震，停了下来，就连马车内的烛台都晃了晃，烛火险些灭掉。
“阿力，怎么突然停车了？”武元衡沉声问道。
“武公，这拐角的灯笼不知怎的突然灭掉了。”赶车的马车回了一句。
武元衡刚想再问，就听到车外传来一声惨叫声。
他的脸色顿时大变，忙站起身来，掀开帘子，只见马车夫阿力胸口一根羽箭，人早已死了过去。
“是谁？是谁竟然如此大胆！”武元衡神色严肃。
“呵，老东西胆子倒是挺大，我本以为朝廷都是些废物脓包软骨头，看来武宰相的确如传言一般，是个钢骨铮铮的铁血宰相啊！”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手中一柄锋利的大刀在未明的天色中泛着凛凛冷意。
“你是谁派来的？！”武元衡镇定道。
“我是谁派来的，宰相这般聪明透彻之人会不知道吗？”黑衣人冷笑了一声。
“你！”武元衡眉头一皱，立刻反应过来。
“其实我还是挺佩服你的，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好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冷刀破风的啸叫声。
一道白光凌厉落下，一捧热血喷薄而出，一具苍老却挺拔的身体直直的倒下，倒在晨光熹微的长安城大街上……
……
宰相武元衡被刺杀的消息，在短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整个长安。
当徐蝉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杜仲鸯时，她手中的杯盏直直的摔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怎么会？怎么会？！”
徐蝉脸色也是凝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悲伤，“是真的，这消息已经传遍了，今天的朝会还未开始就散了，现在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都躲在自个府中不敢出门，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还有，还有裴中丞，他也遇到了刺客，好在他家里仆人忠心护主，替裴中丞挡了两刀，又有一批武侯闻声赶来，这才侥幸得了一条命，但裴中丞也被砍了一刀，刺在胸口，也不知道是否危及性命。”
“疯了，真是疯了……”杜仲鸯一颗心也紧紧揪紧着，她的手捏着衣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声问道，“那圣人呢？他此刻在哪？”
徐蝉一怔，“朝臣都散了，圣人应该也回紫宸殿了吧？”
杜仲鸯眉头蹙了蹙，倏然站起身来，“快准备檐子，我要去紫宸殿。”
…………
前往紫宸殿的路上，途中遇到的宫人皆是沉郁默然的。如今宰相被刺杀、御史中丞被刺伤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明宫的每个角落，偌大的宫殿不知不觉之间蒙上了一层灰暗恐怖的气氛。
当杜仲鸯到达紫宸殿时，却被告知李纯并未回来，此刻应该还在延英殿。于是，杜仲鸯又赶紧往延英殿赶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达延英殿，第一次到达前朝。
延英殿是庄严肃穆的，处处都散发着皇家气象，天子威严。她每走上一步白玉阶梯，就感觉整个人就沉重一分，肩上无形的重量也沉了一份。
她想，之所以议政殿的阶梯设了这么多层，也是为了让每位大臣在上朝之前，可以沉稳些，静下心来，多深思熟虑一些……
延英殿里空荡荡的，寂静的不像话。
她一步步的走向光线昏暗的宫殿，只见那高高的龙椅上，一袭暗红色长袍的李纯静静地坐着，仿佛有一团黑漆漆的雾气将他笼罩，他俊朗的面容染上浓重的悲伤与愤怒，一双黝黑幽深的眼眸像是被细雨沾湿过，湿漉漉的冰冷让人彻骨生寒。
就这么一瞬间，杜仲鸯好像明白了“孤家寡人”是何意思。
她走到他面前，脚步轻缓，没有半点声响。
直到她身上淡雅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时，李纯木然的双眼才有了焦距，像是被注入灵魂般，怔怔的回过神来。
他伸手抱住了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手臂不可控制的加重了力气，抱得她有些疼。他的脸埋在她的腰上，沉默着，沉默着……
凄凉、哀伤、愤怒、仇恨，这些情绪化作一条条藤蔓将两人紧紧地缠绕，快要缠绕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任由他抱着，这一刻，她能感受到他激荡起伏的情绪，她实在心疼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纯沙哑的声音响起，“仲鸯，朕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皇帝？”
她几乎脱口而出，坚定又果断，“不，不是。”
他的眼中激起一抹亮色，但就像转瞬即逝的烟花般，又黯淡了下来，“我连自己的宰相都护不住，我大唐的宰相，竟然在上朝途中被人给暗杀了！”
说到后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杜仲鸯伸手抱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却又透着坚毅，“圣人，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敌在暗，我在明，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避免。武相为国牺牲，他的后事定要好好筹备，才不会辜负大唐臣子的忠肝义胆。而且你也应该庆幸，裴中丞还留了一条性命，还留了个忠臣良将给大唐。”
李纯沉默着，静静地听着她说。
“况且圣人，武相和裴中丞同时被刺杀，到底是何人所为，那人因何而为，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杜仲鸯深吸了一口气，“背后之人做出此等冒险举动，也说明他们慌了，他们怕了，若是咱们就因为这一出刺杀，也慌了，也怕了，那岂不是正中奸人的下怀？”
李纯缓缓的松开了她的腰，沉静的眸子凝视了她半晌，旋即站起身来道，“仲鸯，你今日能够来与我说这番话，着实让我重新认识了你。”
杜仲鸯微微一愣，水眸看向他，一时间也分辨出他话中的意思，只低敛眉眼，淡淡道，“纯郎，我也只是……关心则乱……”
是的，关心则乱。
她一听闻武元衡和裴度被刺杀的事情，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便是担忧李纯。她知道这两位大臣在李纯心中的分量，就如同左膀右臂一般，无论失去哪个，皆是切肤之痛，社稷之损，国家之失。
见她这般紧张惶恐的模样，又听见她那句关心则乱，李纯原本绷着的脸也缓了些，眉头舒展了些。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我又没怪你，这般紧张作甚？仲鸯，你能来延英殿寻我，我心里高兴。”他握着她的手，放在了他的心口上，加重了语调，“很高兴。”
杜仲鸯抬头看着他，温婉的脸庞上也徐徐露出一抹浅笑来。
殿外的阳光渐渐地变强烈，斜斜的照进殿中，仿佛要将开始愁云惨淡给扫光。大窗子外面光芒投射到一根根顶天立地的柱子上，光影变换着，将高高在上的两人置于光柱的中心，两人对视着，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眼中只有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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