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重回故土（1）
杜仲鸯没想到她又一次逃过死亡，而这次，保住她的是郑初锦。
宫墙又高又深，一眼往过去，只能见到冬日瓦蓝的天空被左右两道宫墙切割成一条长长的方形。
冰雪消融，气候回暖，这是一个春光烂漫的好时候，迎春花伸展着妖娆的枝叶，柳叶儿绽放着绿芽，枝头也有鸟雀快活的蹦跶着，它们有翅膀，可以在这座庄严的皇宫内飞来飞去，自由自在。
前往丹凤门的路，郑初锦下了檐子，陪在她身边走了一段。
她们俩并肩走着，皆是不再年轻的面容，眼角都染了岁月的痕迹，褪去了青涩的朝气，眉眼都多了一份宁静致远的沉稳。
一个是一身寻常的麻布衣裙，一个是宝蓝色锦绣华袍，两人缓缓地走着，这段路又漫长又短暂。
两人之间的沉寂，是由郑初锦最先打破。
她轻声道，“我会把令仪当做我的亲生女儿，好好照顾她的。”
杜仲鸯也开了口，“多谢你。”
郑初锦摇了摇头，说道，“是我该多谢你才是。”
“你日后在这皇宫之，多加小心吧。”杜仲鸯淡淡道，“忱儿是个好孩子，有志气，又聪慧明理，颇为他父皇的风姿。我始终相信善恶终有报，你和忱儿都要沉得住气，莫要在郭氏面前显露才华。切记，隐忍一时，以计来日。”
郑初锦颔首，一阵鼻酸眼热，“你肯原谅我了。”
杜仲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轻声道，“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咱们现在都是了年纪的人，经历了这么多，再说计较过往又有何意义呢？”
郑初锦一颗心变得沉甸甸的，像是在冰水泡过，又浮出了水面。
两人走到丹凤门前，出宫的马车已经在等待。
郑初锦忽的走到她身旁，以宽大的衣袖作为遮掩，快速的往她手塞了张纸条，又低声道，“保重。”
杜仲鸯捏紧了拳头，看向郑初锦，面容平静又从容。
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阿娘，阿娘——”
两人皆是一愣，朝着声源处看去，只见穿着一件五晕罗银泥袄子的令仪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张可爱的脸蛋泛着红。
杜仲鸯原本隐藏好的情绪，在见到小令仪的一刻有些绷不住了。她眼圈骤然红了一圈，嘴里一阵苦涩，如鲠在喉。
“阿娘。”令仪走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的喊了一声。
郑初锦惯性的应了一句，哪知小令仪却摇了摇脑袋，扯了扯杜仲鸯的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仿佛洒着璀璨星光，“阿娘。”
杜仲鸯一怔，心头猛地一颤，忙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脸，“令仪莫不是搞错了，我是秋姨，你阿娘在这呢。”
令仪摇了摇小脑袋，抱住了杜仲鸯的脖子，柔软的脸颊亲昵的蹭着她的脸，声音难过地说，“阿娘，我知道你才是我的阿娘。”
杜仲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地抱着了怀小人儿。
过了好半晌，杜仲鸯才松开小令仪。她看向一侧的郑初锦，却见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
她站起身来，低声道，“是你与令仪说的？”
郑初锦先是摇头，后来又点头道，“一开始我是想瞒着这孩子的，可这孩子聪慧，大概是你母女间的感应，她突然有一天跑来问我，你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我看着她的眼睛，也说不出谎来，便告诉了她。”
杜仲鸯抽了下鼻子，摸着令仪的小脑袋，认真对她道，“令仪，你要记住，以后郑太妃便是你的母亲。”
令仪委屈的撇了撇唇，“阿娘，你要去哪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看着自己冰雪聪明的女儿，杜仲鸯实在不忍心，可太皇太后无论如何是不会允许她将孩子带走的。
她抱着令仪的小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道，“阿娘是去宫外有些事情办，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啊，阿娘肯定会回来见你的。”
“什么时候呢？”
“这……”杜仲鸯思索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温温柔柔的笑容来，“等我家令仪出嫁的时候，阿娘一定会来吃喜酒。”
令仪眨了眨眼睛，又伸出一根胖嘟嘟的小手指来，“阿娘，跟我拉钩。”
“好，拉钩。”
杜仲鸯伸出手，与她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哦！”
“嗯，阿娘不会骗你的。”杜仲鸯又再三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才将令仪交到了郑初锦的怀。
杜仲鸯和郑初锦对视了好一会儿，略一颔首，旋即利落转身，钻进了那小小的马车里。
马蹄声哒哒响起，缓缓地朝着宫外驶去。
杜仲鸯赶紧将手的纸张打开，里面只写着细密一行小字，“已通知润州霜叶处，十五日会于北门与你接应。山高水长，一路珍重。”
待出了丹凤门，杜仲鸯掀起车帘，往后看去，在明媚的阳光下那座宏伟的宫殿安安静静的伫立，阙楼画壁飞檐高高翘起，厚重的宫墙高耸，随着马车的远去，身后的景象也渐渐在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她记不清曾经有多少次想要离开这座深宫，可如今真正离开的时候，却并没有想象的雀跃，反而有一种沉沉的惆怅，千丝万缕般在心头缠绕着。
放下帘子，她靠在马车，闭了眼睛。
前尘往事，恍若一场跌宕旖旎的梦，现在是梦醒了吗？
……
与来时的路不同，回润州走的都是陆路。在马车颠簸了足有快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在烟雨朦胧的三月到达了润州城。
马车刚在北门停下，听到车夫在前头喊道，“杜娘子，前头那家子人可是来接你的？”
杜仲鸯本来颠沛的晕晕乎乎，一听到这话，精神立即好了些。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城门旁的茶棚下，正站着五六个人，男女老少的正四处张望着。
她一眼便瞧见了穿着一件水红色薄罗袄子的霜叶，过去这些年，她那张圆圆的脸蛋和左顾右盼的大眼睛一直没变过。
这一路的忧愁似乎在这一刻便烟消云散，人是一种复杂又简单的生物，算生活有再多的不如意，稍微碰见一件暖心的事情，便又可重新燃起继续面对这苦难生活的希望。
杜仲鸯谢过马车夫，又拿了根银发簪给他，答谢他一路的照顾。
在马车夫的谢赏，杜仲鸯快步朝着霜叶一家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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