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鸡儿长见识
我前面提到我在高考结束，曾经在市里的一家东北菜馆当过服务员。
除了用苍蝇蛾子油炒菜，还有一回，店里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来吃饭，点的其中一道菜是小鸡炖蘑菇。
菜上完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就听见包间里有人叫我。
“服务员，服务员，过来！”
我推开包间的门，男的指着小鸡炖蘑菇里的一只苍蝇说。
“怎么回事，把你们老板叫来！”
我下楼把老板娘叫来。
你们知道老板娘干了什么？
老板娘把那盆小鸡炖蘑菇端出来，交给我，让我把苍蝇挑出来，再把菜回回锅，然后再给小情侣们端上去，让他们接着吃。
没有电视剧里免单，打折这些戏剧性桥段，没有。你该付多少钱，还是付多少钱，这就是社会底层的真实情况。
那天，５个人的面钱是姓张的业务员付的。
当晚，我们来到了所谓的天津分公司办事处，一栋老的墙皮都斑驳的住宅小区。
头顶上的灯泡是那种发黄光的普通灯泡，地面是木纹的塑料布，有些地方都蹭破了，感觉这里更像民工宿舍。
我们来的时候，天津分公司总经理朱一龙坐在沙发上跟人打电话，我们也没好意思直接坐下来，等总朱经理打完电话。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我们是市场部的，朱经理。”
“老于的人啊，赶紧坐！”
为什么别人一听市场部都会这个反应，莫名的客气？公司的市场部相当于公司的锦衣卫，负责检查在内在外的所有跟销售有关的公司人员，市场部主管老于相当于锦衣卫指挥使，而被市场部下来的人抓住把柄，往久不下市场的老于那里一举报，也够谁喝一壶的。
市场部主管老于是最早跟着董事长打天下的老人，公司里资格很老，他年轻时候能吃苦能受累，那在公司都是出名的。工作方面说好听点叫认真负责，一丝不苟，说难听点就是小心眼。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还会发配河北搞帮促，而我的其他同学都已经去干业务员了？
朱经理吃不准我们在公司市场部是什么位置，也没跟我们多说话，就让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让张业务安排地方让我们下去帮促，当时是晚上7点半。
等到晚上9点半，张业务把我们３个叫到客厅，朱经理坐在沙发上，两个手搭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放在茶几上。
“你们是学生啊，不早说，吓我一跳！”
然后在接下来的１０分钟里，他开始了讲演（没打错字，是讲演）。
提到了董事长让他回总公司当董事长秘书，朱经理却说。
“我在天津，那是一方诸侯，回去当董事长秘书，看着是距离董事长近了，但是秘书这个职位，天天陪着老总，那就是个跟班，手里没有实权，谁叼你，哪有在外面自在？”
又说了一趟趣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公司几个主要的高层领导，宴请下面的分公司经理，总经理老王举起酒杯到我面前，说八千万？我举起酒杯和老王碰了一下，说九千万！董事长在旁边笑着说，这八九不离十啊！意思是让我明年干一个亿的业绩！”
我们三个人跟木头一样杵在那，听比我们大不了10岁的朱经理滔滔不绝地说着过往，被迫欣赏着他的成长历程，从德州的办事处主任到现在的河北天津分公司总经理。
10分钟后，我们回到床上。我没有脱衣服，穿着秋衣秋裤睡着了，因为被子有点潮，我不习惯。
第二天一早，我们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河北廊坊大城县。
在实习生眼中，公司的产品是无比高贵的。当看着经销商店铺门口放置的各种其他牌子的太阳能和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起来的院墙，我皱起了眉头。
公司规定，经销商不能经营其他牌子的太阳能，可眼前看到的景象跟去年我在济南看到的完全不同。想想也是，济南分公司上下两层，一楼全是高端样机，摆了不下三四十台，公司最新的２６根偏心真空管都有，每天有人擦拭，那感觉就是不一样，高端大气。
再看看眼前这幅破败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个经销商配不上公司的产品。当时竟然是这样的可笑想法。
带我们来大城县的张业务还没说几句，就被经销商老杜怼的忘了下文，大体说的是。
“去年的广告费还没下来，今年没钱搞活动，不搞了！”
张业务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留着三七分的发型，意味深长地对经销商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就这四个字，竟然让老杜同意了这个月的促销活动。
这四个字有什么奥妙？且听下文分解。
经销商搞促销活动，公司市场部内勤审核通过以后，根据公司规定报销所有费用的50%。假设经销商老杜搞这一场活动一共花了1万元，那么公司报销5000元，但是这5000元不是直接给老杜，而是下次老杜进货的时候抵消。比如，老杜下个月要进20万的货，他在公司有5000元的广告费，那么他再往公司打19万5千就行了。而搞活动是公司要求每个经销商每个月必须要做的事。
作为一个经销商，指望日常销售的那三瓜俩枣带动库存销量，那就太天真了。
张业务在去年的一张旧海报的背面写上今年这个月的促销活动内容，让我们用交待粘在院子里展示的太阳能真空管上，这个月的促销活动也就板上钉钉了。老杜掐着腰用鼻子出气，也认了。
搞活动的第一天早上，我跟2个同学提早起床，在一家安徽板面面馆，每人点了一碗青菜板面，外加一个鸡蛋。当时吃得饱饱的，结果不到中午就饿得不行了，两腿发软走不动路。
这跟去年过年在河北悠悠荡荡的发单页完全不同，跟在济南分公司搞的换购活动的站岗式宣传，更是大大不同。
下乡镇搞活动，绿皮面包车到了一个村子，把我们放下去，手里拿着单页，挨家挨户的发，一上午就是接近20里路。
初春的北方早上还很冷，所以我们都加了外套。到了中午，加上走路，身上都让汗浸湿透了，是又累又饿，又热又难受。
公司规定，帮促人员到了经销商那里，经销商是吃住管一样。老杜选择了管吃，不管住。其实他就管了一顿午饭。
中午，老杜带着我们到了一家乡镇的饭馆大院，他操着当地口音跟老板说了什么，我们也没听清就进了大厅。老板先上了两小盘凉菜，很小的两碟，盐水花生米，辣花萝卜。
等到4盘子，每盘4个的驴肉火烧端上来的时候，花生跟萝卜早进了我们的肚子。
老杜问。
“我说，要不要来两瓶啤酒？”
“不用，不用。”
其实我想喝。
喝酒解乏，走了一上午，脚底板都发麻。于是，我们3个就眼睁睁地看着老杜自饮自酌，干咽口水。
驴肉火烧一口咬下去，香。冷却的驴油被刚出锅的面饼热化了。油香，面香，肉香混合在一起，那叫一个香。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就吃了6个驴肉火烧。从那以后，每天的早饭，我们三个人都是在去老杜店里的路上买驴肉火烧吃。每人2个驴肉火烧，6块钱顶饿。有时候我会买3个，早上吃2个，剩下1个放在绿皮的工装里，留着靠近晌午的时候垫饥。
小时候家里穷啊，长大了一挨饿就掉眼泪的毛病怎么也改不了，所以只好让自己吃得饱一点。
晚饭吃什么呢？我们3个人住的旅馆靠近一条小吃街，晚饭是一大包凉菜。
洋葱头、龙须菜、海带、木耳、粉丝、火腿、豆腐皮，用芝麻酱、辣油，调的厚厚的可劲造。少不了的是隔三差五来一只18块钱的香酥烤鸡。主食是半凉的馒头，因为我们每天下午回去的时间偏晚。
我们三个人当初是一个班的同学，又被分配到一个地方，那感觉就是一起扛过枪，一起什么过娼。
晚上没事就泡网吧， 打穿越火线。
和我在一起的两个同学，一个姓荆，河北唐山人，瘦子。一个姓张，山东兖州人，胖子。
有一天晚上，我们买完了晚饭，回到旅馆洗手吃饭的时候，都看向彼此的右手拇指。因为长时间的发宣传单页，右手拇指第二节的位置都被沾上了单页的颜料，并且磨起了一层茧子。
三个人没有一个想用指甲刀剪掉茧子，尽管它那份绿色怎么也洗不掉，看着挺脏。我们都想着将来回到公司，见了同学，这也是我们虽然没有成为业务员，一样为公司出力的见证。
7天的活动预热，我们只下去发了4天单页。第四天下午，每到一个地方，张业务就让我们在雇来的几台卡车的斗子里举着无法固定的喷绘布拍照，录像。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是在造假，坑公司的广告费。
有一回，到了一个乡镇，乡镇经销商雇了几个上了岁数的中年妇女去发单页。我们很自觉地把自己提升到了监工的位置。一个村子就那么大，我发现好几条街的单页都是落在地上，而不是根据公司规定插在门上，我就问那几个大姐。
“你们怎么干的事，单页都在地上！你们干的什么鸡儿活！”
几个老大姐笑了。
“小伙，把你的鸡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我们长长见识，一定好好干！”
我憋得满脸通红，一旁的乡镇经销商打圆场。
“小宫啊，人家大姐什么没见过，好了好了，快中午了，我带你们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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