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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作画


  所有的幸与不幸,都是从那一幅画开始。

  只道是六月天,娃娃脸。入夏以来天气骤变的厉害。适才还是晴空万里,不过眨眼的功夫,眼看又是乌云密布。

  长街上的行人纷纷回避,一辆马车快速的穿梭在街道上。马蹄踏踏,鞭子迎空抽去阵响。

  赶车人面上满布急色,一面喝退着人群,一面一下又一下大力的抽着鞭子,好让烈马更快奔驰。

  顾延舟端捧着画具,忍着被马车的颠簸摇晃的不适感,面上还要保持得体。

  他掀了车帘往外看,才发觉天气已经阴的厉害。一块块乌云将天空拼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帷幕,眼见就有大雨之势。

  “再快些,就要变天了。”

  坐在顾延舟身边的中年男子大声唤着赶车小厮,同是满面的焦急之色。

  “知道了,林管家,您老坐稳。”小厮擦了擦汗,大声应了,继续挥了鞭子施力。

  话一落,速度显然是又快了许多,但也更颠簸了。

  顾延舟只能以笑脸应着林管家的焦急,然后在心里暗暗道:麻烦。

  要说大户人家真真是规矩极多,一幅观音像罢了,还要带着纸墨笔砚亲自上门挥毫。怎就不能画好了再送来,还怕他逃跑不成?

  心里虽是在抱怨着,但却半点打回头路的想法都没有。奈何最近是银钱短缺,顾延舟已经连着好几日都没得好酒下肚了,正等着那笔润笔费入袋。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颠簸到让他头晕的马车终是停下了。

  “林管家,顾公子,快速速下车吧。”

  顾延舟喘了口气,微显的不耐立时撤去。

  双脚沾地时还觉得有些晕,天色正沉。抬头去看,牌匾上那淬了金光的“林府”二字异常闪耀。

  顾延舟一叹,这林家不愧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光门庭已是如此的气派。左右两道高墙朱壁,长不及目。碧瓦朱甍,晃着富贵盛华。飞檐卷翘,将那“林府”二字衬得极具威严。

  要说他顾延舟摆过地摊,进过府邸,画过百态,市井中什么没经历过。就是真真没进过这大富大贵之家。现下终等来了好运,着实不晚。

  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观音图画的颇有神、韵,这才小传了名声。

  “顾公子快请。”林管家急色不减,说着快请,人已经自顾自的蹿到前头去了。

  顾延舟眉头一拧,但也忙跟在了林管家后头。甫一进门,果叫他眼前一亮。

  头顶是阴沉沉的天,但这林府上下全是亮堂一片,玉荧光辉,到处都清幽雅致。顾延舟不动声色的转着视线,看那亭台楼阁,假山怪石。可惜还没等他观赏够,那林管家的声音又刺耳的响了起来。

  “夫人,我把画师给找来了。”

  那嗓门真叫轰动,把顾延舟都吓了一跳。

  满府贵华中,顾延舟就跟着林管家走进了一间大屋。一眼望下,宽大奢靡,很是赏心悦目,住的必是贵人。

  “夫人。”林管家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适才急促的脚步全收,“画师已经到了”。

  顾延舟快速的扫了一眼,定目处是一袭紫檀木屏风,上面雕刻了西施浣纱的美图。

  心道:不是正厅,怎来了这处?

  他疑虑的同时,从那屏风后传出来一句声响,“费这劲做什么,什么劳什子画。还把画师都叫来了,想的还真是周到,怕我早早死了吗!”话音一落,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顾延舟忍不住皱眉,对林总管之前的话也产生了怀疑。

  又听了一个女声,明显已带了岁月,“梨儿,你这样说,是要剜娘的心吗!”这罢,又是低泣。

  林管家小声的叹了口气,顾延舟站在他身边听了清楚。顿是不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过很快就听那动静消了下去,由屏风走出来一位中年贵妇。

  那妇人虽已四十上下,但容颜尚隽。脸上扑着细粉,着一身赤红锦绣,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簪一枚金步摇,数只银色小钗。莲步轻移,满眼的珠光宝气,一时间是香风细细。

  细看之下,却是眼眶通红,一副哭过的样子,一身雍容也盖不住那忧愁。

  她看着顾延舟也是小小一愣,想到刚才的事遂有些苦笑,也不知该怎么跟这位画师解释。

  看去,见着桌上空空如也,立是皱眉道:“怎地连茶也不上一杯?”

  “夫人毋须客气。”顾延舟皮笑肉不笑,阻道:“还是先作观音图的好。”

  “观音图?”林夫人笑意一敛,转过身略有责备的看了管家一眼。

  随即迟疑了一下,“只怪管家没说清楚,老身这次请公子来不是要作什么观音图。而是……”林夫人的笑容越来越淡,大露了悲意。

  突地,连着“砰砰”了几声,精雕屏风后是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

  林夫人刚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道了歉意后又急忙走进了里头,一时之间只闻低泣声。

  低低的语音,怎也听不清楚。管家又叫了人来,端水倒茶,一点也不含糊。

  一盏茶喝完,屏风后终复了动静。林夫人率先而出,不同的是面上已经含了抹笑意,轻轻淡淡。

  “顾公子。”林夫人神色已松,笑意清和,“观音图可等稍后再作。现下,还请顾公子挥毫,为我儿作画。”

  临时更换所绘也未不可,总之能赚到银子就好。顾延舟不由自主的朝了屏风后一望,“全凭夫人吩咐。”

  只听林夫人唤了一声,门外立刻走进了两名小厮。在顾延舟疑惑的目光下,那两名小厮一左一右的扛起屏风,踩着重步,小心将其搬移出了房间。

  顾延舟随之望去,一张乌木美人床,一袭鲛绡帐 ,迎面扑着一股药味。

  正有丫鬟将地上狼藉一一扫去,顾延舟眼神一飞,帷幔撩起,床上的人正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哪怕有一左一右两名丫鬟的帮忙,但看那林府千金也是极吃力的样子。

  “梨儿。”林夫人爱女心切,亲自上前取代了丫鬟的双手。小心翼翼扶了那小姐坐起,喂过参汤,又以细帕擦拭,当真是慈母。

  顾延舟看在了眼中,联想刚才。这母慈,就不知女是否孝了?

  林夫人做罢这一切,仍不放心,“梨儿,若有不适要立刻跟娘说,千万别硬撑。”

  将最后一口参汤咽下,林梨吃力的点了点头,“娘亲尽管放心,孩儿没事。”

  再无刚才乱摔乱砸的抱怨了。

  林夫人终破涕而笑,左右拭去残泪,站在了一边,对着顾延舟轻声道:“顾公子,有劳了。”

  顾延舟久等,就等着这一刻了。

  一夹木头画架被搬了上来,顾延舟铺纸研磨,动作飞快。这期间,耳边时不时的就会响起那林小姐的咳嗽声。

  依次将颜料画具一一摆好,提笔沾墨,待笔尖墨汁饱满,顾延舟才朝了林小姐而看。

  顾延舟心神微微一荡,这林小姐丰肌玉骨,生的很有几分姿色。两弯远山黛,一副玲珑唇,实是端丽冠绝。唯美中不足的,就是面色过于苍白,荏弱如柳。也是太过荏弱,再一看,越发觉得她身姿纤瘦,肤白如霜。虽是病态,却也是我见犹怜。

  不过眼若寒珠,令人不敢逼视。

  顾延舟暗暗一叹,这林小姐出生不凡也就罢了,还又一副好面相。想着这些年来为她倾倒的富家公子可算不少吧。

  不过,顾延舟眼神一顿。看这位林小姐气虚体弱,缠绵病榻,参汤不离口。连喘口气都实是费劲都样子,终要叹人无完人。

  即使万贯家财,这副模样又能享受到什么。也难怪到了今日,也没听过有人上门提亲。

  微微感叹了两声,双目如刻定般一一审视过林梨。眼光灼灼,似乎连一根头发丝都要完整记下。

  他目中专注,而林梨显然不习惯这样旁人这样的眼光。轻皱了眉要说什么,但一想林夫人的泪眼,只能生生克制住了。

  早在半个月前林夫人就请过一位画师来,虽然画艺精湛,但奈何她这副身子不争气,即便特意梳妆打扮,还是笔墨了一半就吐血昏迷,吓的画师踉跄而逃。而不过半月,又有新人来了。

  自己的身子,林梨比谁都清楚她的大限将至。同时,她更知慈母的悲伤。留下一副画虽还有个念想,可也有睹物伤神之说。

  从门外透了些风进来,林梨只觉得又一阵冷,又开始咳嗽。

  顾延舟似被所扰,小心的看了林梨几眼。看她颤抖着身子,苍白着脸,额头汗珠滚落,着实辛苦。

  林夫人更是急出了眼泪,连连抚着林梨的后背。又为她拢上厚衣,泪珠涟涟。

  似有先知的,一股死亡的气息提前笼罩。屋子里太过沉重,顾延舟也有些画不下去了。

  幸赖他不错的记忆,只得稍稍闭目,屏除杂念,再次在脑中勾勒了林小姐的容貌。端正的姿态,妥帖的眉眼,略去她苍白的无神,病态的荏弱。满意了,重又抬笔。

  为人作画,虽是力求最真实的形态,但再一美化出精神,也无不可。

  顾延舟秉着此念,将林小姐的两分苍白作了玉面,将她的无神画了迷离。眼弯一勾,唇角轻抿,似是被了春意迷人。丹唇柳眉,顾盼神飞。

  他一笔一画的认真,期间连头也不抬一下。林梨饮了些水,缓了阵痛,见此不由嘲道:“哪有这样画画的,只顾埋着头,可把本小姐画成什么了?”

  林夫人听了也颇起疑,正想看上几眼时顾延舟已罢了笔,反笑回去,“林小姐尽管放心,鼻是鼻,眼是眼。顾某一定会把林小姐比作画中仙。”

  “你!”从小到大,还没得人跟她这样说话,林梨被他的话堵的够呛,脸涨的通红,一时却找不到什么话反击。

  人家已将她比作画中仙,她要反驳自己无姿无色吗?

  林夫人这次却不急了,瞧着林梨表情变幻的脸。还是近月来第一次出现伤神愤怒以外的情绪,不由是宽慰一笑。

  不想和他再耗下去了,林梨索性和顾延舟干瞪着眼,无言催促他快些画完。

  顾延舟却好象是偏不随她的意,刚才还挥墨如飞的手停了下来,开始一点点勾勒。

  换了几次画笔,沾墨施彩。涂了黑发,点了朱唇。还一边道:“林小姐尽管放心,鄙人平日里画的最多的就是观音图。这就给小姐添上几抹仙气,任谁看了都要欢喜的不得了。”

  这话也不知是不是赞,但几句妙语实逗了林夫人一笑,也只有把林梨气的不轻。

  实打实的嘴滑,哪有半点画师的端严,真不知娘亲是从什么地方找了这个人回来。

  她越加的不耐烦,还没等到这烦人的画师离开,却已到了喝药的时间了。

  门外有丫鬟端了一碗药来,浓黑不见底的汤药沉在碗中。药味浓烈,闻一口已是反胃了。

  “梨儿,先把药喝了。”林夫人接过丫鬟手上的药碗,调和着热烫,慢慢的喂到林梨嘴边。

  林梨就算再排斥,也只能缓缓吞下这续命的药汁。一入口,已被苦倒了牙。

  这些苦药也不过就能拖她一时,要想断除病根,难上加难。

  她饮下约有五口药汁,就在这时,喉中忽的灼热无比,烧的她眼前一阵的迷彩。

  气血冲刷着心脏,融在了齿间,如岩浆之热,只等着渗出皮肤。

  口中的药又流了出来,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痛的似被刀锋凌割。林梨“哇”的一声,吐了满口的鲜血,融在碗中,与墨黑汤药不分彼此。

  林夫人尖叫的摔了碗,惊恐万分。

  站在两边的丫鬟也吓的不轻,吓的全往外跑。

  “小姐吐血了,快去请大夫!”

  “老爷,快去通知老爷回来!”

  声声交杂,喊叫纷纷。看十数人奔跑着,惊慌着,又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场面乱成一团。

  顾延舟也慌了,眼睁睁的看着林小姐倒下,看着满屋的人急急奔走。

  这,他只是来作一副画,怎地遇上了这种事!

  他试图找管家说上两句,但也知现在谁还有功夫理他,都在急着林小姐的病情。

  他现在留下也根本帮不到什么,罢了,也只好趁了场面还没有更混乱先行离开。

  卷了画轴,收了画具,想着反正还没上色,不如就先回去,等明日林小姐病情稍定他再来吧。

  最后望了一眼被人团团围住的床榻,道了声保佑。

  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开,皆慌到了极点。林梨那一口血,已蒙住了所有人的眼。

  又躺回了床上,林梨被疼痛麻痹了心神,僵硬了手脚,尚且温热的鲜血还残留在脸边,连她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了。

  林夫人手忙脚乱的帮她擦拭,声声力竭:“梨儿,梨儿……”

  身体从没有这么冷过,眼前更没有这样黑暗过。唯独意识,却是落了十成十的清晰。

  这次不用再等大夫施救,她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病由娘胎带来,医无可医,且用苦药拖了那么多年,如今终到了时候了。其实,去了倒好,再这样拖着也是受罪。

  但,唯有双手被人紧紧握着,那是娘亲的温度。

  温湿的帕子擦去了她唇边的污血,林梨的将死之心又被拖了回来。她一生缠绵病榻,她不甘心。她还没有看够,她甚至没有一点对外间的认识,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

  疯狂的求生意识拖着她,林梨久久不愿闭眼。

  但终究,不过是和时间比耐力罢了。最后输的,一定是她。

  嘴角再次溢出血来,哭声和喧嚣渐渐离他远去。林梨还是努力睁着眼,还想再看一眼。

  奇迹般的所见,是娘亲痛绝的泣容,是大夫摇头的叹息,还有!

  林梨像是被人兜头泼下一桶寒冰,站在她床边,立在她身前,那最清晰的是两道一黑一白,披发长舌,鬼神之面。

  黑白无常手上是森森铁链,亮着寒光的尖勾向她扬来,刺穿她的肩头。只一瞬,身体与灵魂被生生扯离。

  她死了,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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