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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乘夜来


  一日入暮时分,太子雍遣近卫郑恒来给庄嬴送鹿肉脯。

  郑恒说:“这是公子遥出外行猎捕得的鹿,做成鹿肉脯献给了太子,太子觉得很好,特地留出一份,拿来给您品尝。”

  庄嬴无心于美食美酒,她漫声应了,让郑恒回去后谢过太子。

  郑恒走到殿门口,迟疑一瞬,忽然之间又折身回来了,他揽衣,低头跪在庄嬴跟前:“郑恒有罪,请公子责罚!”

  庄嬴莫名:“你这是在做什么?”

  郑恒伏身在地:“公子镇日忧心忡忡,定是因秦国公子脱逃一事。当日秦公子晏逃出南宫,太子命我追捕,因郑恒断错方位,错失良机,才使得公子晏得以混出城门,他夺马而逃,奔至蔺地与秦军会合,是我无能放跑了他……”

  庄嬴缓了缓神,过了片刻,问他一句:“太子雍知道吗?”

  “知道。”

  “他为何不罚你?”

  “太子……太子心善,念我随侍多年,不忍责罚。”

  “你在撒谎。”庄嬴说,“你不过是太子近卫,宫中有人外逃,太子着急派你去,你顶多是协助追捕,既然协助而已,即使失职,错也不在你。”

  “但那日的确是我断错了方位,致使秦公子有脱身之机……”

  嬴晏多智,怕不是郑恒失误,而是嬴晏故布迷局,特意引开郑恒,一个老谋深算的嬴晏,寻常人如何拿得住他呢?

  庄嬴想到,当初若非有涂山显和涂山大长老的帮助,她可能早就死在嬴晏手下,更何谈生擒他?一开始得知嬴晏逃走,她是惊惘难安,但后来她亦释然了,既已发生,认下便是,她弯腰去扶起郑恒:“嬴晏若是能被轻易抓住,就不是嬴晏了,‘秦国猛虎’并非虚名。”

  郑恒错愕:“公子……不怪我?”

  庄嬴朝他笑笑:“你是看见我忧虑寡言,以为我还在为嬴晏的事烦恼,所以就来请罪,让我有气可出的吗?郑恒,不要太有负担,你作为太子近卫,最重要的职责,是保护太子,太子安好,你就不失职。”

  好不容易开解了责任心太重的太子近卫,目送他离去了,庄嬴点亮殿上别的灯盏,一室光辉煌煌,她从架上取下兵书来研读……

  夜渐深,悄静的宫室之中,灯盏的火焰兀然晃了晃,庄嬴警觉,看见拂动的帘幕,当即皱眉斥道:“谁在帘后?”

  静了静,一只手挑起帘子,从帘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庄嬴放下了书简:“是你。”

  ……

  已经是子夜了。

  她毫无睡意,宫女来询问,是否需要添加灯油。

  庄嬴坐在檐下,回头看着火焰微弱的铜灯,说:“不用。你们都退下,我不需要人伺候。”

  宫女们就都退到殿外去,轻轻将殿门闭上了。

  花枝铜灯终于灭了一盏又一盏。子时已过。

  庄嬴起身,从架上抽出悬翦剑,走到院中,她开始练剑,那是一套她怎么也练不顺畅的剑法,教她剑法的师父说,她练不好,是因为她心不够定,她觉得好笑,她可以说是整个赵宫里除她父亲之外最有耐心的人,师父说,不过是表面而已,有耐心不代表真正的沉着冷静。

  她悟了很多年,始终悟不透她还要怎样做才能精进,可惜师父不在了,那个剑术超群的男人死于另一个人的剑下,他说那是他欠下的债,既然上天不让他的剑术有后继之人,那么,他也该是时候去还清他欠下的债了。

  心定,心定……要怎样,才是心定?

  邯郸的春夜,寂然而寒冷,花朵伶仃地开在枝头,庄嬴不明白,世间的百花为什么争先恐后要来点缀一个并不温暖的季节?或许……是顺应命运的安排,顺之,则春秋轮转年年花开花谢,逆之,大地就会惨淡一片失去鲜活的颜色。

  渺渺茫茫地,她好像悟到了什么。

  闭上眼睛,万籁寂静,天地之间,好像只有她和她手里的剑。

  “心定是忘,忘己,忘人,忘众生。”

  她的剑光在暗夜中快得仿佛飒沓流星,这剑法,她彻底开悟了,当悬翦剑停住的时候,枝头飘下来一片花瓣,轻柔地落在了剑上。

  “这剑,很快。”

  庄嬴听见了涂山显的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的确是涂山显,悬翦剑尖指住的,是他的胸口。

  涂山显的脸上一道剑伤,细薄的血口子,没有愈合的迹象,就像是不久前留下的一样,他弯起嘴角:“快到,再往前两分,你就能杀了我。”

  庄嬴平静收剑:“我们之间,该说的话已经说清楚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没有说清楚。”

  “哦?”

  涂山显走近前,低头看着她,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你喜欢我,我能感觉到。”

  庄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是啊,我是喜欢你,但在家国面前,小小儿女私情是轻若无物的东西。如果你来,只是为了我的答案,现在我给你了,你可以走了,恕不远送。”

  她抬抬手,自己转身离开院子。

  涂山显抓住了她的手腕,野蛮地将她拽回到自己面前:“轻若无物?你在说出这样的话时,有没有觉得自己冷血无情?”

  庄嬴皱眉挣扎,但他抓得紧,令她丝毫挣不脱,庄嬴没有再固执,她嗅到了浓重的酒气,她停下来,抬头看他:“涂山显,你醉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也许吧,一入人间渐不胜饮了。”

  “喝醉的人,不应该说太多的话。”

  “可有些话,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有勇气说第二遍。”涂山显一分分靠得更近,他问她,“小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庄嬴看着眼前这双幽沉又盈亮的眼,笑得从容:“我快要嫁人了,嫁的是齐国最风姿卓雅的公子,他什么都好,我心中欢喜。”

  涂山显的神色陡然一伤:“你……”

  庄嬴用力掰开了他的手:“嫁给田澄,既是父亲的安排,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诸国公子前来请婚,众人里我一眼看中的,就是田澄。”

  涂山显的手慢慢垂下了,他容色惨沮,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他终于抬眼,脸上带着笑:“那我是不是应该向你道喜?”

  “如果你愿意的话。”

  涂山显就转身,不知从哪里拎来了一坛酒,他将酒打开了,絮语道:“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埋在桃山好些年了。你们凡人,是不是也讲究,喜事要有酒来衬?”

  他萧瑟地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接着将酒坛递给庄嬴。

  庄嬴伸手接下的时候,听到他贺道:“恭喜你,得偿所愿,觅得佳婿。”

  为着这一句好得不能再好的贺词,这坛酒,她不能不喝——

  “果然是陈年的好酒。”

  涂山显看她拭去唇边酒渍,却神伤更深:“好酒么?我却觉得很苦。”

  庄嬴捧着酒,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只是告诉他:“你该走了。”

  他愣怔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涩涩地笑了一下:“那时候,我眼睛坏了,你每天都在照顾我,你会离我很近,我闻得到你的气息,我很留恋你对我的好,留恋你触碰我时的轻柔,后来我假装看不见,其实是想多看看你。”

  庄嬴别过脸去,冷冷道:“过去的事,我不想知道。有这啰嗦的工夫,你不如快回涂山去治好你的伤。”

  涂山显恍恍然,他下意识摸自己受伤的脸颊,低下眼喃喃地说:“这人间的刀兵之伤,远不如霹雳难捱,行云骗了我……”

  更深露重,春夜潮气沾衣,庄嬴似乎觉得,那潮意也沾染上了自己的眉睫。

  涂山太子在子夜的赵宫,终于心悲难抑,眼中坠下了一滴泪:“但是回了涂山,它们迟早会好,只是我心里的伤,不知几时会好。”

  他闭目转身,身影一晃,沙沙叶响。

  转瞬间,院子空空,只有庄嬴站在那里,她捧着酒坛的手紧了紧,也转过了身。

  “公子庄。”

  涂山显走远后,一袭白衣出现在伶仃的花树底下。

  庄嬴没有回头:“大长老乘夜而来,心事已了,可以回涂山了。”

  涂山行云心怀愧疚,但他不能不这样做,作为涂山法力高深的大长老,他向小小的凡人女子下跪,在她身后俯身而拜,态度极尽恭谦:“公子大恩,我涂山氏无以为报。”

  手里的酒坛好似有千钧重。

  “我不是为了你们涂山,而是为了赵国。”

  庄嬴快步回到殿上,她拉上了身后的门,自始至终没有回看一眼,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觉得彻底撑不住了,面色惨白地靠着门滑坐在地。

  原来,去演一场戏,做一个刻意为之的诛心者,无论做过多少次的预想,最后终是一损俱损……

  好在,他信了,走了。深切失望过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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