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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一切的因缘


  珍贵的檀木制作的马车在四匹骏马的牵引下向京中驶去,青裳仆人坐于车前扬鞭吆喝,车檐四角缀着的瑞兽麒麟状的铜铃,凌乱摇晃,和着马脖挂着的胸铃声相应而响,一路洒下清脆的“叮呤”声,惊得路边林中飞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啾鸣着展翅飞向天空。

  浅浅的绯色织花纹的锦缎窗帘边伸出两根白玉般的细长手指,优雅的掀起低低的一角,帘后露出小半张面孔,清亮晶莹的眼眸,隐在幽暗的车中,却依然光华四溢。马车飞驰,光影在那半露的脸上闪过,飞逝,不曾影响面容上的清冷一丝一毫,绝美无双的脸,冷得那样的无情无欲,象是冷眼看着红尘历变的离尘之阿吠陀神,无论外物如何变迁,都不能令他面容上生出一丝动容的表情。

  路上偶有枫树寥寥几棵掺杂其间,已微染霜红,交映着不及褪去的绿,像泼墨写意的画屏一路延绵,阳光在树缝间跳跃,斑彩点缀。

  放下窗帘,楚玉慵懒的靠在软垫上,眼神清冷,脸上全是与往日恣性无束不同的沉静,静静地,看着车内一角,他沉浸在自己的思忆中。

  思绪飞转,象翻开泛黄的书页,回忆起,以前不曾入朝辅君时,父亲还任国师,就常常听到父亲赞誉殿试夺魁的新状元,是如何的聪慧,是如何的进退得法,谦虚识体,机敏善谋,处事刚柔合度,少小年纪在步步惊心的朝堂上就能够不输他人的行法有章,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时,他就暗暗记下那个名字——檀紫衣,多么昭示父母厚望和期许的名字,紫衣,紫衣,身着紫衣耀门第,入仕成杰位第一,叫这样个名字的人,果然是不负期望的成俊杰。

  会记住这个人,不仅仅是因为常听到他在政绩上的过人事迹,他处理事物的完美合宜,也因为,亦同样优秀出色的他,对于一个倍受父亲不吝言词大加赞美的少年,有着较劲似的暗自不服气,他,想要知道,一个不过比他只大五岁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优秀,竟能得到和他不相上下的赞美,他要知道。

  相会的时候终于来了,他的出色,早早超越父亲,名动天下,不过十岁,就取代父亲,成为一国国师,楚门神主。封绶交接大典的那天,他终于见到了神交已久的少年,那时还只是少卿之职的檀紫衣。

  在神殿后焚香沐浴做准备,听闻伺候的神官说,参加国师交接大典的百官都聚在神宫侧殿等待仪式开始,心不由微跳,按捺不住,迫不及待想要偷偷去瞧一眼这传闻中出色的少年状元。身穿神主黑色大礼服的他,顾不得礼法,有失身份的偷偷溜到侧殿,躲在廊柱后窥望,只见殿中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的一众官员,各色朝服缭乱眼前。

  鸦鸦人群,却有一人格外出众,脱越其中,朱色小科绫罗绣小团花的官袍,草金钩的腰带,金质十一銙,带着少年身量还未伸展开的颀瘦,一身儒雅,清逸翩翩,玉般的俊朗蕴藉。虽是青涩年纪,他的气质,他的神态,无一不令人侧目,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面容的平和恬淡下,掩着的倨傲和自恃,一直带笑的眼,却是象紧绷的箭弦,充满张力,不容他人轻视。

  不用别人说明,他立刻明白,那殿中少年,就是檀紫衣,因为百官里,只有他,少年之龄,却跻身其中,大放光彩,青稚的脸上是不输人的沉着稳重。

  转身默默离开,回到后殿,他一直沉默不语,那个少年状元,他还没有接触,却已经从这一眼中,看到了他身上迫人的气势,看到了他的不凡,这是只蛰伏的兽,决不会甘在人下俯身供驱。

  大典上,他接过代表国师和神主身份的玉璋及天惩剑,从跪俯在殿内两侧的文武百官中穿过,走上神台,站在正德帝的龙椅侧,他,正式成为为一国国运前程占卜问卦的国师,与神对话的人,唯一可以站在帝王身侧共享百官跪拜的人。那一刻,他下意识的在人群中搜索少年的身影,很容易找到,即使与众人跪俯在地,他依然是满身清傲之姿。是默契吗?那少年也在这时突然微抬头,不着痕迹的瞥眼看来,看到他看他,微怔,却是稍纵即逝,继而不卑不亢的与他对视,寒星般的眼中无惊无惧,甚至带着不肯妥协的傲气。

  他的嘴角不禁浮上个玩味的笑,这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莫名的挑起他的一丝争强好胜的心,过去,因为太过出色,他不曾有过对手,没有意外的竞赛,令他觉得日子乏味至极,没有变数的生活,象死水一样的无聊,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个有意思的对手,有能力和他一较高低。

  面对的他的笑,跪在下的少年,同样的眼中光华大盛,燃起与他一样的心思。是啊,一样的优秀出众,一样的聪明睿智,也同样的自信高傲,本能的想要知道谁更优秀,这就是所谓的天生的对手吧。

  典礼结束,他无视潮水般涌上来祝贺的官员,径直走到他面前,灿笑烂漫:“你是檀紫衣吧?”

  “是的。”没有奴颜卑躬,没有讨好之姿,这个身份地位远远低于他的少年态度谦和却不见相愧的平静。

  “听闻你棋技过人,难逢敌手,我以后可否常到你府上拜访切磋?”没有用居高临下的自傲称谓的和他说话,以示自己对他的平等而待,因为,要较量,就必须在同等的起跑线上,他不想以身份压人,那有失公平。

  深深看他,似有忖索,缓声应:“好,在下必焚香备茶恭候。”

  刹那,笑靥绽得宛然春花,他的回答不曾出乎他意料,却是异常令他兴奋,这就是他和檀紫衣的相遇,或许,也就是他们博弈较量彼此心谋智慧的开始。

  从此,他常常出入檀府,与他谈诗论词,追古研今,他们有时会为意见不合而据理力争,有时会为一件事共同的观点而欢快大笑,在相处中,他们似知己,似对手,他更清楚的看到檀紫衣的优秀,他的出色,他过人的智慧,也渐渐意识到檀紫衣每走一步,每一个行动后,都隐着深藏不露的机谋,所谋,是何?他不太明白,但隐隐约约猜到,檀紫衣,他要的不简单。

  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普通阁馆官员之子的神秘异常呢?是了,是檀紫衣书房外那棵巨大的木棉树,一次他到檀府,在等待檀紫衣时,无意发现,那棵树,背阳的一根巨大枝桠没有象其他树枝那样生有青苔,他假装赏景,仔细观察了院中其他树木,只有这棵生于书房窗外的木棉树才有这种情况,而且就独独这根树枝,这,太怪异了。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什么物体常年累月的放置在那根树枝上,才会造成它没有像其他背阳生于阴处的树枝那样长出青苔,目光若有若无的瞟过那棵枝繁叶茂、浓密郁盛的木棉树,他心头轻笑,无论是从遮掩还是窥探的角度来讲,这棵树,那根树枝,真是监视书房四周一切动静的最佳位置!

  从那树枝上树皮的光滑度,可以推断,监视的人站在上面窥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情况,以檀紫衣的敏锐,怎么可能不发现,只能说,这根本就是他自己安排的暗哨,影卫!可是,一个小小的馆吏之子,不过是身为四品少卿的少年,有这样的必要和条件设置这样的暗哨吗?要做到这般的滴水不漏的防范吗?这太令人匪疑所思了。

  从那时起,他忽然明白,檀紫衣,绝不简单,他有着巨大的秘密,大得他现在仍觉难以去探究,虽然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依常出入檀府,不曾有变的和他私交甚笃,对他却开始暗暗防备,在不动声色的较量中,留心观察。

  步步为营,渐露锋芒,屡屡做出令人赞誉的政绩,檀紫衣以自己的实力逐渐在官场争得上游,得到正德帝的信任和重用,也在这时,他开始露出他用心不浅。

  暗地里授意鼓动一众朝臣,联名上奏,说什么后宫空虚多年,后位悬置,于安国稳定民心不利,奏请正德帝重开选秀,为广圣嗣而充纳后宫。那些自恃老谋深算的官员,谁不想借机将自家的未嫁女子送入后宫,一朝得蒙君恩宠,飞上枝头,便可以为自己的官运添上重重的一笔筹码,为此,他们不管是因为檀紫衣的鼓动,还是因为自己的私欲,都在劝奏正德帝选秀这件事上不遗余力。

  楚玉撇起嘴,冷冷的一笑,手指轻轻捻转左腕上的紫水晶手链,微带凉意的指尖,感受着水晶透薄的冷。

  当年那个因为痴爱神武皇后而有着“情痴”之名的正德帝,不知是迫于群臣的极力谏请,还是因为别的,居然出人意料的同意了选秀,那年开选秀之例,檀紫衣的姐姐也出现在了秀女的名单上。檀霓衣,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她,芳华如花,美名冠绝九京,曾引得多少年轻人神弛梦往,那样个桃李年华的妙龄少女,当初是抱着怎么样心情选为秀女入宫,甘愿去侍奉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帝王的,他并不想去深究,只知道,她入宫后的几年,无时无刻不在为檀家的荣华富贵,檀紫衣的上位之争费尽心机,用尽手段。

  异色眼中结起一层薄冰,泛着冷凛的寒气,与他青涩的面孔截然不同的成熟和绝然,不带一点少年的懵稚。

  姐弟俩于宫中朝中里外联手,排除异己,垄断朝堂,管扣上折,也为檀霓衣独宠后宫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檀紫衣一寸一寸蚕食朝中权势,到如今,可谓权倾一方,现在只剩下三公之一的信陵公,因握有重兵,还能勉强与他抗衡,至于身为琛阳公的父亲,也只是在静观其变,而身处最高处的正德帝,多年来的态度值得玩味,独宠檀霓衣,一味倚重檀紫衣,信赖得完全没有条件得有点奇异,他是站得高将全盘局看得心知眼明呢,还是因为身处局中而难以看清局势如此色令智昏呢?这其中的奥妙,他捉摸,隐约猜度,却难以断定,不到最后,帝王之意,他不想去妄断而为。

  现今,檀紫衣还是按捺不住向信陵公出手了,此次的宫廷阴谋,表面看来是为争太子之位,可是......

  指下不觉使力捏紧紫晶珠链,磨成菱形的珠粒磕得手指微痛,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假寐的兽,警觉的忽然醒来,充满戒备和威慑的逼视身旁所有可能出现的威胁。

  可是,他不以为檀紫衣的目的如此简单!看他这些年来行进的每一步,似乎都是为了得到最大的权利,都是在想要成为最有权势的人。但将檀紫衣入仕为官来的所作所为,象地图一样的展开在脑子里,从全局看,仔细分辨,就象看到他行进的路线般,蓦地发现,他,是在不知不觉中,将势力浸入这个国家的权利统治的每一处,就像树木,将细小的根须伸向土地的深处,抓住每一小点泥屑。

  拔起巨树,会是怎样的后果?会带起一大片的泥,会让树木根系延伸到的地方全盘崩溃毁烂!

  “啪啦”“啪啦”一串脆响在沉寂的车内突兀的响起,水晶珠链不堪使力的纠扯,断开散落车厢各处,一颗颗珍贵的紫晶珠子在蹦了几下后滚落停住,随着马车的摇晃,闪晃着冰冷的幽紫光泽。

  眯细眼睛,眼中的神色冷得更甚那洒落的紫水晶,润红的唇微紧的抿着,透出他此时内心的绝然。

  刚才的试探,是他最后的一次,檀紫衣已经给了他答案,既然他要争,要执意而为,那么他就奉陪到底,何况,对于想要于居国不轨者,他向来不会心慈手软,无论他是想要取而代之,还是要颠覆做乱,他檀紫衣敢出手,那么就不要怪他冷血无情,以往的温和,不过拼斗前的礼数。他楚玉,从来就不是单纯仁和的一个人,为局势,他一样可以冷血无情的劈斩所有阻挡,只要可以守护国家百姓,他不忌讳站在叠叠白骨上,面对血色修罗杀场!

  攸地,一张清婉秀丽的小脸出现在脑海,柔弱的尖尖下颌,微上翘的眼梢,眼眸荡漾着水波般的清泽,又有着水样的柔韧。莫名的心头柔软起来,那傻丫头是因为到了面容成长舒展开的年龄吗?一段时间不见,短短日子里,竟开始脱去陋涩平凡,面容渐见娟丽,隐生几分娇俏,那天在畅爽殿见到,还真令他心头一跳,当时她虽然面容苍白憔悴,却意外的带着人见犹怜的柔美,象冬日里倔强绽开的初梅,柔弱,淡雅,惹人怜爱,一双眼睛蕴霁着化开人心惝茫的光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女总能引起他的注目,最初时,或许是因为她较之平常女子的不懂礼法的奇异,后来是因为她面对他时的平和恬淡,不见屈色讨好,不见故作矜持,那般的自然随性,是他从不曾见过。

  现在呢?他又是因为什么这样的为她,不计回报,不顾身份,毫不忌讳旁人猜测议论,只想要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她,他从来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每一个善举后,看似仁慈,实则是权衡利弊后,应大势的而为。

  就像,闭上眼,完美无双的脸上弥开层淡淡的无奈,黛墨似流姿的眉梢凝上一点怅然,就像他为了救她,为了保全皇室的颜面,为了顾全皇上的顾虑,选择了以另一个无辜的少女为牺牲品。

  那个相府中的厨房丫头,叫什么来了?似乎叫什么月繁吧?当天,正德帝遣羽林军到相府拿人,那丫头已经自缢而亡,在她房中搜出她与某个小官密谋陷害檀相的通信。真是自缢吗?怕更多的是檀紫衣手下的人得到宫中密报,立即将那无辜少女杀害,伪以自尽的现场。无论怎样,她的死,也让处于这件事件中的人都得以脱困。

  为掩人耳目,以谋乱罪诛杀了那丫头的九族亲眷,将那顶包的小官一府抄家问罪,无视小官的哭嚎喊冤,男的连带襁褒中的婴儿,尽数赐死,女的全部流放官卖,这冤案错判,他们几个知情人心知肚明,可是为了权衡局势,不得不为之。为政治斗争冤死枉丢性命的,又何止这些人,他们不过是历史进程中微不足道的沙粝,不会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所谓的国家统治,所谓的政治变迭,都是这样的堆砌在累累白骨上,无情的屹立在无数冤魂的哀泣中。

  这就是上位者的残忍,是站于高处的人为保全自己,为平衡全局而牺牲他人的手段,这样的一幕,在权利的争夺中,并不鲜见,地位低下的人,不过是强势者的玩物。

  傻丫头,她若知道他其实是这样一个残忍无情的人,是否会失望?还有......她还在喜欢着那个人吗?

  手指无意识的攫紧,紧紧抠在手心上,薄薄的短甲将手心抠得生疼,不明白这样的感觉,为何,会有这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他不由微张嘴,想要用力呼口气,以缓解此时心中的不舒服。

  马匹受惊嘶鸣,车身忽然一抖,陡然止住,楚玉猝防不及几乎要随着冲势扑出车外,眼明手快的及时抓住靠栏把手才不至于摔出去,只听到车外仆人怒吼一声,然后什么东西“辟啪”闷响起来,似乎是有人在以掌相击肉搏。

  还不及细想,车帘翻飞,一条人影飞身而入,带着凌厉杀气,手中的一道白芒挟着惊电般的疾速刺向他,没有迟疑,没有犹疑,只有为杀戮的心无旁骛。

  那瞬间,他的瞳子一沉,幽深不见一丝光泽,只有那道雪亮的白芒,在他眼中映出犀利的光芒,利得可以划破所有沉静自若,但是,不包括他。

  轻浅的,几乎是不易觉察的,嘴角绽开优雅的笑,象枝梢微微绽开的芙蓉花蕾,点点吐露芳姿颜色,幽静中美得惊人又含蓄。刀刺入身体,锋利的破势直入,划入,推进,象流水般流畅无阻,飞溅的血霓染红他眼前的一切,象透过层红色的薄纱看世界,真是格外的妖异而不祥啊。

  彻入灵魂的巨痛中,他突然嘲笑,那个故事,他还没有真正讲完,故事中的年轻人,最后因为太过理智苛情,于己于人,不留余地,得罪不少人,引起群臣不满,最后在上朝时,被一群他平日里不放在眼中的激愤的小官们围殴死在路上,死时,至死没有闭上的眼中带着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疑惑。

  这个结局,檀紫衣不知道吧......

  “咝”小茵不由吸口冷气,手中的竹瓢也掉在地上。

  “怎么了?”慧心小尼停下锄头站直身问。

  看着正渗出细小血珠的指头,她摇摇头:“没事,大概是竹瓢上的刺没有刮干净,扎了一下。”

  慧心关切的放下锄上前:“来,让我看看,可别留下刺在肉中,刺虽小,痛起来却是让人难耐。”

  仔细检查了一遍,慧心宽心的抬头笑道:“还好,只是扎了一下,没有留下刺,我替你用水洗洗伤口。”说着就俯身要从木桶里取水。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小茵忙推辞,在“水月庵”养病的这段时间,都是比她小两岁的慧心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被个小女孩照顾,已经叫她很不好意思,这种小事她更不想麻烦到人家。

  弯腰低下身,从木桶里以手撩水,细细清洗伤口,凉沁的水,将伤口微麻的钝痛慢慢缓解,剩下些许辣意。从手背滑落的水滴在地里的碧绿菜叶上,晶莹清透,折射着底下翠色的,清柔而脆弱,隐透一种易碎的美。

  慧心笑笑,也不多言,拿起刚才小茵用来淋菜的竹瓢,捡起块石头,在把柄上磨了几下,将竹柄手上的刺磨掉,磨干净,把瓢放回木桶,走回去拿起锄,又开始细细理起菜地。

  四周一片静谧,菜园的竹篱外是片浓密的竹林,密密丛生,象看不见边际的绿色的海,风吹过,茂盛的竹叶波浪般的起伏,绿色的海在摇动中颜色深浅迭变。狭长的竹叶,一片片在风中打着转落下,落到地上短短的绒草上,又被风略卷起,在草地上不由己的一落一起,无奈而萧瑟。

  心中莫名烦躁,自己也象这落叶呢,人生中的前进或后退,每一步全不由己,尽力而为的背后,不过是抵不过命运的无能为力,就如同自己的罹祸。现在面对这样幽静宁谧的时光,昨日种种仿若虚幻,宫廷阴谋、落子果、檀紫衣、正德帝以及那三日牢狱之苦,似乎都在遥远的彼岸,模糊而不真实,让她莫名恍惚,一切不过才发生不久,怎的恍如隔世。

  檀紫衣,这个名字只是闪过脑海,就已经让她心钝痛起来,胸口漫生种窒息般的沉闷,她仰起头,深深吸口气,极力将那胸口的不舒服感觉压下。不去想,不要去想,这个人,不值得再去想,连恨都不愿去恨,因为恨,就代表还在意,代表心里还有他,可是,她不愿再与这人有任何交集,希望当他不存在过!

  那日御审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尼庵中?从慧心口中并没有得到答案,慧心只是告诉她,当日病重的她,是在昏迷中由一辆饰有宫徽的马车,由几个内御侍卫和一个穿着青黑色总管太监服饰的老太监送来的,那太监和庵中主持明空师太在房中一番谈话后,她就被安排进了庵中禅房,那个太监,慧心听到明空师太叫他为——庆总管。

  庆玄,正德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皇宫中职位最高的总领管事,既然是由他将她送来,就是说,她会在这尼姑庵中,完全是正德帝一手安排。

  这里是棋盘山,自开国以来,就是皇家礼佛参祭的圣地,“水月庵”更是前朝琮敬太后为修行念佛而建,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来这里参拜佛陀。正德帝,他此举究竟为何?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来到“水月庵”的近一个月,她尝试着离开尼庵,在她的脚还没有踏出庵门,就有一个大内侍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庵门外几米处,没有表情的拱手道:“小茵姑娘,请你安心待在庵院中,切勿妄自私离,小的得上命,要将姑娘留在庵中,若姑娘私自离开,可用一切手段请姑娘返回。”

  是劝阻,实是警告和威赫,她并不愚蠢,知道自己要是置若罔闻把脚再往前一步会是什么后果,所谓的可用一切手段,大概只要不让她死,其他可以不用顾忌。

  明智的选择转身回头,可是不代表她要沉默接受,她闯入主持师太的禅房,对于自己为何身处在这里,直接质问明空师太,明空师太沉静似水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的看着她,并没有为她的冒然闯入而不快,似乎还有在等待着她来到的好整以暇。

  “施主,既来之则安之,何须为难卜前途枉心绪,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明空师太淡淡的对她说,捻动琥珀佛珠的手不曾停下过。

  她讥讽:“如按师太的话,即知前途难卜,再多敲经念佛,也不一样是枉然?”

  师太闭眼,缓声道:“今生修行,是为来生造业,是祸孽是福泽,并不重要,一切皆是众生心生的虚幻,若执意所谓的结果,不过是苦,施主嗔念太重,业障过深,不妨多看看佛法经书,消掉心中执念,方可脱离人生诸苦。”脸上的笑容云淡风轻,像是脱离人间□□的寡薄。

  “我经历生死劫难,说什么看破放下的,师太倒是说得轻松,何为苦?何为乐?我心中自有分辨,若说人生是苦,那我更要在这红尘历苦中寻找生之所乐,方不枉人世走一遭,即便是佛,也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尚且如此,我等俗胎,以己身来试练这地狱所谓的苦也是种修业吧!”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什么狗屁道理,放弃所有,躲在山野小庵中才叫看破人生虚幻,真正明白人为何活着的道理?太可笑了!

  她经历死亡的恐惧,比常人更明白活着的美好,不是没有目的的放弃,而是从今以后要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刻,每一个瞬间,牢牢抓住在自己手边的东西。

  手心微热起来,就像那天,楚玉抓着她的手,渡给她暖暖的安慰,将为她而来的心意,毫无保留的传递给她,象穿过细密枝头的阳光,柔煦又坚定,暖暖的洒满她张惶不安的心,驱散她的恐惧。

  张开掌,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手心,又忆起,昏迷前,似乎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呢?为什么会有那样无奈的眼神,这于他实在不协调,他说的是什么呢......

  正自忡怔失神,一只小手伸过来,拉住她摊开的掌。

  “怎么了,小茵施主?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让明静师傅给你上点药......”慧心皱起眉,担心的看着她的手。

  下意识的收回手,她笑笑:“不用了,一点小伤口,血早止住了,根本不用上药,我哪有那么娇气。”

  慧心也笑了笑,抬头看看太阳:“唉,虽然已经入秋了,可是今日这太阳还是很猛烈毒辣,在这菜地里理园子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身子才好,可别晒坏了身子,施主还是回房休息吧。”

  小茵苦起脸:“整天关在房里无所事事,我都快憋坏了,跟你来弄弄菜,也挺有意思的,总比对着墙发呆要好。”

  “要不,我再去找几本书给你看看打发时间。”小尼热心的提议。

  一听她的话,小茵就满头黑线,上次她太无聊,向慧心提出要看书,结果这小尼姑找来几本经书给她,让她几乎晕倒,要她看枯燥乏味的佛经,她还不如去数蚂蚁,她住在尼姑庵中并非本意,她可不想落发出家,于这红尘俗世,她还是贪恋留念得很的。

  转念一想,正德帝将她放进这庵堂,不会是想要她出家为尼吧?想到这,不禁背上一片涔涔冷汗。

  见她脸色突然不好起来,慧心关心的问:“怎么了,不舒服了?叫你不要跟来你偏要,可不,这会又难受了吧,快回去,快回去,回房里休息去,我去厨房里请师姐给你熬点银耳红枣甜汤消消热,你等着。”不由分说的推搡着小茵出了菜园子,自己也匆匆往庵院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茵也不分辩,只是沉思着往前走,青石板铺的小路,因为年代久远,残破开裂,有几丛小草从石缝挣扎出来,拼命的挤朝向那阳光,路旁树丛,偶有几株山茶花树插生其间,姹紫嫣红的尽情展芳华。

  一朵茶花“啪”一声轻响落在她脚前,她蓦然止步,凝视那朵碗口大的茶花,乳白的层叠花瓣,厚实繁累,细细的蕊,嫩嫩的黄色,较弱孱孱,花形繁丽鲜美,它开得正是盛时,怎会突然凋落?

  因为风摧?因为虫噬?还是因为看似表面生机勃勃实则已经油尽灯枯?它开得那样努力,让自己如此华美,却也抗不过意外凋零的命运。

  刹那芳华,过眼繁丽,花开花落皆不由己,为春生,为光绽,是命数而定,因风恶而零,因他人折撷而落,亦都是命,这样浮华红尘展芳颜的一生,究竟是为何,这样脆弱的美丽,又是为何而生?仅仅是为了用自己短暂的美丽生命,来演绎生的无奈和脆弱吗?

  脚慢慢的,但没有迟疑的踩上那朵茶花,花朵泥泞零碎在脚下,顷刻变得面目全非,忽有暮钟传来,声声肃穆,敲绎佛门清明,似在叹息红尘俗世的涌涌苦欲,人心生起一念,都在须臾,或劫或福,因缘一瞬间。

  步伐毫无踌躇的向前,不管如何,她,绝不做那任人践踏的没有反抗力量的花朵,无论是命运也好,人力也罢,阻挡在她前面的,她都要倾力扫清,因为,她要活着,她要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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