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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爱成伤


  婢女忍俊不住又笑起来,只是忌于自家的小姐,只能扭开身子,假装用钎条拨弄炭炉子,但抖得和花枝似的身子,还是泄露了她此时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江淳诲羞得脸上几欲渗出血,双手端着杯,垂头嚅喏,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他真是丢尽了脸,斯文扫地,心里顿时是又凄苦又悲愤。

  说来说去,都怪他时运不济,没能考取功名,否则,哪里会有今天的难堪。

  “公子,小女子因为身体虚寒,入了冬,每日的此时,都要用点羊肉汤以驱寒,公子之前一直站在风雪中,多少也受了寒气,不知公子可愿一起用点,这大寒天的,也可驱驱寒气,暖暖身。”帘后小姐温柔的问,将请他进食充饥化为她自己的需要,巧妙的维护了他那点岌岌可危的脆弱的自尊。

  这种体贴,让他含泪欲泫,愈加觉得帘后的女子,不但有着比之妙音鸟更美妙的声音,还有着颗细腻熨人的解意七窍心。

  在座上拱手,诚恳的道谢:“小姐,多谢了,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帘后的小姐吩咐婢女下去上羊肉汤,不一会,那婢女托着个托盘进来,一只绘着迎雪飘香的玉汩色瓷盅,两只同套的碗勺,诱人的羊肉香气,扑鼻而来。

  布了汤,婢女先端进帘后给自家小姐,再给他奉上一碗,捧着热腾腾的熟地归芪羊肉汤,浓白粘稠的汤,细滑鲜嫩羊肉,馥郁的香味,刺激着他饥肠辘辘的腹胃。

  这种诱惑,实在太强烈,让他再也顾不得矜持,拿起勺,大口吃起来,小小的碗,他几口就吃了个干净。婢女又为他盛了一碗,他也是飞快吃完,一连用了四碗,直到那汤盅见底,他才觉着自己又活了过来。

  待得这时,他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只顾着吃,对了人家主人家连用餐的请礼都不曾,顿时羞愧不已。

  帘后的小姐似乎也没在意,若无其事的问:“到了现在,还没有请教公子的名字呢,真是小女子的失礼了。”

  “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自报身份失礼在先,在下江淳诲,丰台阴东人氏,此次进京是为贡试赶考。”他歉意回礼。

  “江公子刚刚为何独站湖边,不知是有什么难解之困?”

  一语触心恸,江淳诲黯然低头:“唉,说来是小生不才,十年寒窗苦读,倒也饱览古今文章,自负也是通彻,以为可以一试高中,孰料......唉......真是......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叫我以何颜面回去面对家中父老......可是盘缠殆尽,本想去投靠同乡族亲,谁知那人早已经离开原来的雇家,在下这才......这才......”

  想起先前在客店受的羞辱,他心头无比悲愤,感慨自己真是龙游浅滩遭虾嬉,端端一介读书人,却落得被下品之流辱没,羞忿难言。

  “公子可寻得你这同乡何去?有无投靠的地方?”小姐轻声软语的问。

  “在下原先也仔细问过那家雇主,可是雇主也说不知道,说是我那同乡走了有四年,走时未曾打招呼,他们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他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又懊恼的蹙眉:“其实我那同乡运气也真不好,原来的雇主家,现在可是非同一般,大小姐居宫中独尊,贵为贵妃,唯一的子息更是雄踞朝堂,位极人臣首位,唉,我那同乡要是还在雇家府中,此时附着主家的浩浩鸿运,指不定还能得个一官半职,我也可以得些盼头,可是偏偏他......好端端的就错了这运气,怎不能说是造化弄人啊。”说罢又是一阵唏嘘自己的坎坷。

  帘后良久没有动静,好一会,才悠悠模糊传来几个字:“檀紫衣......”

  似有万千愁绪随着这简单三字,绕攀帘上桑枝丝绣,纠结累枝重,若有若无的渗来,叹息聚还散,君不见茫茫戚戚。江淳诲不禁诧异抬眼凝望帘子,是他的错觉吗?

  “小姐,可是识得檀府公子......?”他小心探问。

  “......呵呵呵,这天下,又几个女子不识得‘紫气东来,挟祥瑞’的檀紫衣,少年右相,名声如雷贯耳,何人可不识君?”小姐似是而非的道。

  江淳诲摸不着意味,只能笑笑附和:“小姐说的那是,在下唐突了。”心底总觉得这小姐刚才的话,颇耐人寻味。

  帘后顿了顿,又问:“科试早已经结束,公子又寻不着同乡,既然如此,公子可有打算?”

  “这正是在下苦恼为难的地方,真是进退两难啊。”捻着半旧袍子已经起毛的裾边,他心神恍惚,找不着出处。

  “小女子有一话不知当讲不讲?”

  “但请小姐详言。”

  “小女子父亲虽不是什么高官巨贾,但颇有些身份,平日来往的也是些讲究的人,对于朝中许多事略有耳闻,小女子私底下听父亲说起,这科考会试里,讲的不光是才华文章,其中,有些隐晦的权衡,若说不计较出身背景,那倒是假了。”

  听完这话,江淳诲只觉一股血气直充脑门,是了,联想到市井坊里说起的中举上榜的那些人的背景,他饶是愚腐,也立刻明白了这话后面的意思。原来这考场中,早已经是决定好了名次,自己并不是输了满腹文章,输的是身份和靠山。

  心里百种感觉翻腾,他气愤得全身颤抖:“这......这等事......分明是欺瞒世人,愚弄天下无数莘莘学子......如此来说,尔等历数寒暑的苦读,还有何意义,有何意义!?”凄苦得话不连贯,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这考场表面公正严苛,实则如此黑暗。

  “公子也不要动气,其实,小女子以为,那些欺名盗世之辈,就算上了榜得了身官袍,无真学实才,也是难以久居其位,以公子这般的学问,若是得了机会,必是可以大展抱负,叫世人刮目相看。”那小姐温和的劝慰。

  “机会?到了如今这田地,还有什么机会?就算挨到明年秋试,既然象小姐说的,考场中暗有操作,我又如何可得一线希望?不过还是陪人做戏罢了。”他苦笑,顿时心灰意冷。

  帘后沉吟一下,若有斟酌缓声道:“公子,小女子倒有个想法,不知公子可愿尝试?”

  绝望中,一句话宛如救赎,希望似在远处遥遥相望,他心中一亮,忙迭声说:“小姐请讲,如能让在下破此窘境,在下无不愿从。”

  “今年秋试的殿试,当今圣上是交由东宫太子殿下督管,据说太子有卓慧,开明果敢,整顿宫朝手段严厉,没有半点徇私避嫌,想来太子也不曾知道历年秋考会试的筛选是另有蹊跷,否则哪里会有上榜之人净是些出身背景皆有门道的,下有藏秽,欺不达上,无人申禀,太子大概也是被蒙在鼓里。”

  “有些东西虽然藏匿得深,也无啥证据,凭的不过是一点道听途说,但俗话说得好,空穴来风必有因,若有人去敢去做,就会有人去翻出,暴露阳光之下,无所遁形。太子殿下在直隶督衙门设有‘民声鼓’,若有冤屈不平,击鼓上状,直告达内庭东宫,太子殿下将亲闻亲问,督检以白天下诸不平。”

  “我想,公子不妨一试,好歹也是个办法,总算一线希望。”帘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琢磨不到一丝情绪,淡静得有点不寻常,可是欣喜若狂的江淳诲却丝毫没有觉察到。

  他双眼铮亮暴光,不由暗暗握拳,真是天开眼,他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偶遇的小姐,莫不是渡他化生的菩萨?否则怎的如此妙人。

  待得揣着小姐赠的一封银子下了船,目送小舫越驶越远,江淳诲才惊觉,自己受了人家诸多恩惠,却由始至终还没有问起过这小姐的芳名,是何家何府的闺秀?日后有所成时,到哪里去寻她拜谢?

  “小姐!小姐,还未请教芳名,日后......日后在下如何寻你?何时可再见啊?小姐!”他放声大喊,莫名急迫。

  狂风过,刮散他的声音,浩雪盈盈一幕天地,错错乱,除了凌厉的风雪,哪里还闻半点先前的解语妙音。

  他惝惘站在湖边,看着画舫消失在飘舞雪花的湖面上,伫立许久,茫然若失,虽早已经一扫困落绝境的苦恼,但心头,又凭空添上秾茂沉绪。

  只此片刻,刚才已如一梦旧,心非瞬息间。 

  婢女掀起隔着内舱的绣着桑枝的碧纱幔子,幔后软榻,铺着厚厚的羔羊褥垫,倚着锦枕的少女,正用小勺漫不经心的一下一下的勺着早已经冷去的羊肉汤。半垂眼帘,弯长如羽翼般的睫毛,在眼下遮起一抹软和的淡淡阴影,小巧管玉修鼻,美丽的唇,有着无与伦比的完美弧线,浅浅的粉色,莹润饱满,像冬季山野深处,白雪茫茫中,一隅偶生的艳红果实,娇怯怯的,纯美无垢,却诱人难抵。

  绿华看得恍了神,心里想起一句话,是曹上卿在东宫偶见真卿,怔怔痴迷,脱口吟出的一句赞美。这句话,也成了形容东宫太宣真卿美丽容貌的最佳描绘,在宫城内外广为流传。

  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这是何等贴切的形容和赞美,也只有她才堪堪受得起这样的赞美之词。

  忽的触及心底那点隐密,绿华颦眉敛起心思,上前施礼:“真卿,时候已经不早,是否该回宫了?想必,太子殿下......也等候多时......”

  小茵微显寂寥的抬眼掠过她的脸,支起身推开船窗,眺望窗外飞雪连天,少顷,才悠悠开口:“还要去个地方,你吩咐船夫,往垂柳泽去。”

  清淡的声音里,隐着不易觉察的落寞,绿华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应了声,转身出去,按她吩咐的照办。

  一处临湖而建的宅子门前,一个青衫小丫头撑着伞站在那里伸长颈翘望,不住的来回跺着脚取暖,在雪地上踏出了个小坑,可见她站的时候不短。雪渐渐小,不消片刻,也收了去,厚厚铅灰云层后,隐约透出几缕金色光泽,照得满世界的白雪也微闪浅浅橙色。

  远处若有若无传来马蹄声,渐渐驶近,小丫头睁大眼盯着马车来的方向,努力辨认,待看清马车的模样,她面露喜色,来不及收伞,举着还撑开的伞回身就往门里跑。

  “快,快,快去门口迎接!是公子来了,是公子来了!”她脚步不停的边跑边吩咐门房的小厮。

  风般的跑到后院厢房,掀起门房的缀狐毛的帘子,冲着房内的人兴奋的叫:“小姐,公子来了,就在门外,马上要进家了!”

  沐薇正等得心烦意乱,拿着绣绷胡乱绣着以打发漫长的等待时间,突然听到贴身的小丫头的叫嚷,着实吓了一跳,惊得往指尖狠狠扎了一针,看着冒出血珠的白嫩指尖,她心头跳得厉害。

  早已经见过他许多次,可是在听到他要来的消息后,她的心还是会象初见时那样的慌乱羞涩,不听使唤的怦怦乱跳。

  急忙放下绣绷,将受伤的指放在嘴里啜吮,站起身往妆台快步走去,对着菱镜理了理鬓角,其实在一早接到他要来的口信后,妆容一起床就已经精心打理过,丝毫没有瑕疵。但她还是打开了八宝粉匣,以尾指挑了点金靥子敷在唇角,对镜左右顾盼,随着她一笑一颦,那唇角的金泽色,旖彩流光,越加显得镜中的芙蓉面嗔笑皆夺目。

  从镜中瞅见小丫头还站在房中,皱眉回首:“你怎么还愣在这里,还不快去厨房瞧瞧那盅老参汤炖好了吗?”

  小丫头应了声就要迈步出去,又被她唤回:“等等,叫厨房的张师傅今晚多加个炙鹿肉,天寒,这道菜温补,万一公子留饭......”

  止话不语,心里对他是否留下也没有底,往日,他都是稍停片刻就回,想着又是淡淡惝茫,也不知他对她,做何想法......

  顿时黯然,小丫头可没有明白她的心思,答应着就出去了,她收拾了下心情,整整衣摆,也出了房去,赶往前院迎接。

  才走到天井,就见那人领着侍从从中门走来,大南珠掐丝金冠,缃色锦袍,襟下是纭裥绣的由浓渐淡晕开的寒枝白梅,披着件紫貂的大氅。魂牵梦萦无数日夜的脸庞,清俊贵气,幽邃的眼眸,寒星般的熠亮于红尘十丈外的清明无躇,形容闲淡,步态优雅俊逸,举止间不觉流露风仪卓尔绰约。

  他是如此出色,时常让她怀疑,能遇到这样的人,是真的吗?不会是场梦幻吧。

  心有感慨,不觉伫步,恍恍惑惑,微启唇喃喃:“公子......”

  眼睛中闪动光泽,他大步向前,酽浓的旃檀香挟来,将她的手拢在温暖修长的掌中:“怎么也不披件披风,这大冷天的,莫不要把手冻坏了。”

  沐薇总觉得这温柔的关怀,话里怎么有点不对劲,仅仅是着紧她的手而已吗?但是在他的体贴中,那点疑惑不及深究就消失不见,她赧红着脸,羞涩的笑笑:“不妨,我也是才从房里出来,身上还暖乎着呢。”

  “进屋吧。”牵着她的手,将她领进屋。

  殷勤的为檀紫衣解下大氅,仔细的拍拍氅上落的雪屑子,抖了抖才将它小心挂好,虽然房内有丫鬟伺候,但只要是檀紫衣的一切,她历来亲力亲为,半分不愿假他人之手,处处生怕关注不够细致,一言一行皆以解语红颜规求。

  檀紫衣撩袍坐在暖榻上,接过沐薇双手奉上的老参汤,喝了几口,看到她放在案上的绣绷,抬眼瞧她:“这一日里,在忙这个?”

  沐薇手下不停,把个软枕垫在他身侧,以便他靠得更舒服,嘴上应着:“嗯,胡乱绣绣,也就是打发个时间。”

  “绣什么呢?”他拿起绣绷。

  脸上的红晕更深几分,羞怯的扭头假装整理暖榻上的羊羔绒的毛毯,没有回答,一颗心不规则的跳着。半天不见他说话,又疑又羞的偷睇过去,他静静的侧面,剪影般的英挺完美,长眉入鬓,羽绒般的睫毛半掩眼眸,薄峭润红的唇,勾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看着绣绷,神态淡然寡色,觅不到任何她期翼的情绪。

  心顿时沉沉落下,连带整理绒毯的手指也轻颤起来,他还是对她的心意,视而不见,也不予以任何可能。

  “沐薇的绣工竟如此出色,本相又发现了你的一处过人之处,才色双绝,果然名不虚传。”檀紫衣不动声色的放下绣绷,端起老参汤又抿了一小口。

  手忙脚乱的将绣绷放会针线箩,那上面绣的鸳鸯交颈眠莲下的图案,是她暗自怀想终生同度的期望,是她许下一颗心的暗示,愿与他倚栏伴莲鬓共华,携手涟漪映身老。

  她是知道的,早就明白他身份不同寻常人,位高权重,冠世驰名的佳公子,少年执权的右相,婚姻配偶自是亦非一般,天子亲赐婚,大居唯一的高贵公主的未来夫婿,堂堂驸马,岂是她一介青楼女子可仰望的。

  虽然她也是曾出身清白人家的官家小姐,但是一门罹难遭官卖妓楼,再金贵,堕入烟花风尘,沾了一身的尘秽,哪里还可与往日相提并论。就算一切没有发生过,她还是当日那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要与他如此身份的人攀亲结缔,无异也是痴人说梦罢了。

  她是明白的,也不敢去奢望什么,想要的,仅仅是在他心里有她落影的一隅,不求什么名份,只愿待在他身侧。他书画时,她为他砚墨熏香,他夜读时,她为他提灯挑烛,静静的站在他身旁,一生一世,与他以情共谱一卷庭前相思花,春去秋来咫尺间,缄不语,心有犀。

  可是,他从来不给她任何答案,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从没有任何表示。

  不可不说他待她很好,呵护倍至,花下重金为她赎身,留下一掷千金为红颜的佳话,让她名震烟火软红里;购置舒适幽静的院子,给她安身,每月拨给她不菲的银钱,让她吃喝用度无一不精致,丝毫不逊与大家闺秀,豪门名媛。他对她也很尊重,从无轻薄,也没有仗着身份而莽撞占了她,并不因为她出身青楼而低贱她;虽他不常来,但每次见面,无不是温柔相对,怜惜她,珍视她,关怀她,却,从不碰她,自被他赎身养在这里,他从没有留宿过,也没有半点要把她变成自己女人的意思。

  这让她觉得不解又隐隐失落,不为贪恋她的冠世美色,不为她娇娆的身子,哪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的买了她?宠着她,怜着她,又是为了什么?想不通,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她不明白,却知道,她的情感没有着落的凌乱着,她的心,浮浮沉沉的系在他一笑一言中。

  他每次来,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

  “沐薇,为本相弹奏一曲吧。”他半倚在案边,神情闲怡的注视着她,笑容淡淡。

  想要尝试一下,她鼓起勇气,柔声说:“公子,那首曲子已经为你弹了许多次,再听下去耳也要厌了,我新近学了曲《春桑曲》,不如我为你弹来听听?”

  星眸微凛,渐有寒意,檀紫衣慢慢放下杯,“叮”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却突兀生硬,似乎把一室的温暖也销去,也透出他的不悦。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严峻的模样,也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身份何等不同寻常,当朝右相,行事素有苛厉无情之名,不怒自威,虽平时待她和煦温柔,但他终是跻身朝堂的非常之人,气势一张一弛间,常人难抵,果不一般。

  “本相只想听那首曲子。”简单扼要,不再多一句一字,已经足够让沐薇明白,他是多么的不容违逆。

  “是,我这就去取琴来。”身子忍不住寒战一抖,心里惧怕这样的檀紫衣,这样的他,她没有见过,也不想再见识,只知道,以后绝不再心怀侥幸的试探他意。

  唤了丫头取来琴,焚香净手,端坐琴案后,戴起象牙假甲,凝神屏气,挑弦轻弄,清灵之声跳脱出筝弦,樱唇微启,吟唱着那首改变了她一生的曲子,初见檀紫衣时的歌曲,她催舟泛湖时,无意中听来的不知何家歌姬唱的美丽曲子。

  唱着曲,指熟练的挑弦,一翻一撩间,那个想法也越来越盛,从最初的怀疑,到现在的隐约明了,她几乎可以笃定,眼前人从当初到现在,对她的另眼相看,为的就是这首曲子。

  他每次来,一定要让她为他唱这曲,他从不多说什么,但他似乎知道这首歌曲的出处,她问过他这曲子的名字,他也只是笑笑,避而不谈,仿佛不愿提起,抑或是,不愿与他人分享关于这曲子的任何记忆?

  黯然伤怀难掩,对他而言,她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首不知名的曲吗?倘若真如此,教她情何以堪......

  满眼情怨的看他,心心念念爱恋的人正托首闭眼倚案,案上鱼戏荷叶的古铜香炉,香烟淡绕,氤氲渐无痕,熏香暖,俊雅面容,恬静淡然,眉宇间融着似有似无的清寂,隐隐凉怆薄影镀。这般模样的他,竟让人觉得脆弱,卸去防御外壳,宛如一个普通的公子,再不是那个流露疏漠的右相。

  曲罢,沐薇收手敛袖,目不转睛看他,没有开口,他依然闭眼犹如寐,也没有任何动作,少顷,他唇微翕合,淡淡吐出一句:“曲一样,韵异,听来终难还旧意。”

  沐薇不解:“公子,你说什么?”

  檀紫衣骤然睁开眼,坐直身,转头盯着花窗,似乎在凝神仔细辨认着什么,他蓦地伸手推开暖榻后的窗,一阵寒冷的北风呼啸扑进房,沐薇不禁打了个哆嗦,抱紧肩,狐疑的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了,做出这样无常的举动。

  也在这时,沐薇听到,夹在凛冽北风中,有若隐若现的女子的歌声,隐约听得到的字句,俱是她熟稔在心的,因为,这歌曲,她早已经在他面前唱了不知多少次。

  感觉到什么的,她的心忽然没有来由的痛起来,不及她细究,只见檀紫衣已经大步冲出房,身影仓急的向外面跑去。

  “公子!公子!”她惊慌失措,也忙站起,碰翻了凳也顾不上,脚步踉跄的追了出去,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惶恐而急乱。

  这处临湖而建的宅子,为方便主人游湖,从后院修有道栈桥直达湖边,桥头是座临水亭,下系有主家的画舫小艇,此时,檀紫衣正疾步飞奔在栈桥上,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处世不惊的模样。

  湖面上,一艘精致的画舫正从远处驶来,慢慢摇近,船头有个少女坐于甲板上,膝上是架筝琴,纤指挑,揉弦颤音,空灵筝曲水般流溢风中,传远,悠长,和着琴声,是她婉转清丽的歌声。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黄,双髻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遥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鸦青乌发在风中飘舞,忽而飞到她面上,忽而撩乱风中,凌乱,柔媚如丝,距离虽远,但依然可以窥见,那是何等的风华绝世,素面淡无半分妆点,却是灿如春华,皎似秋月,颊上旖丽霞光荡漾,但满面轻愁,眸仁中全是哀伤,似有浓浓伤情盈身为孤凄。

  这是怎样的情绪,人原来是可以痛成这样的,在以为已经痛过最深,再无可伤彻灵魂时,居然还会有这样颠覆所有感觉的疼痛!

  这是,他从来没有料到的。

  紧紧盯着那逐渐驶过的画舫,目不转睛的凝望那命中原来最在乎的女子,他需要百倍的毅力,才能克制住胸膛的疯狂情绪。站在栈桥尽头的临水亭中,双手紧紧抠在木栏上,十指死命的几乎深深抠进木头里,指尖的痛,他浑然不觉,这样的情,殇未绝,恍如昨日一念动,情难自禁,仍彻夜暗萦。

  当初因为身负无法逃避的重责,无奈选择断情,磨砻心智,孰能料,孰能料......

  原来竟是自成心障,无法逾越,无法脱离,在每一次见到她,更加清晰的意识到他失去的是什么,他有多么的爱她。爱成伤,一次又一次,愈来愈深,镌刻入心,和着痛,浸印入髓和灵魂,如此痛苦的爱,怎却不能相忘,反是纠缠更深。

  小茵似乎也看见了他,猛的一怔,呆呆看他,两相望,昔日种种宛如隔世,渐旧不旧,翻迭在两人眼中。她眼中痛楚愈深,恨不能,爱不得的痛苦写满眼,哀婉自伤又自嘲,这样的她,令他即痛又惜,所有感觉压得他无法呼吸,终是他误了她,负了她。

  可是,一场风花雪月般短暂的爱情,留给她的是伤害,留给他的,何尝不是日夜绞心的折磨,对他而言,是自做孽的劫。

  咬着唇,攒眉略迟疑,思量着什么,她抬起眼望他,眼里闪动绝然,冰冷的眼神,让檀紫衣猝然无措,只见小茵抬手,狠狠一铰,铰断筝琴的弦。遥远的距离,听不见弦断的声音,但那声音分明在他的心中轰隆巨响,震得五脏俱裂般的疼痛难忍,拼尽全力抓紧木栏,以阻止欲奔腾而出的毁天灭地的恸切,不然,他定会疯魔成狂。

  弦断,缘尽,再难追忆,情成云烟散,她以这种方式来向他宣布,付与凄凄断弦,两相忘,尽湮灭。

  小茵丢下那具断弦的筝,不再多看他一眼,起身往船舱走去,推开舱门,又踟蹰不前,站在那里片刻,缓缓转脸回望。哀伤泪两腮,眼中纠缠着不忍,凌乱的心倒映其中,潸然情与恨之间,只此一眼,她悲伤闭眼扭回头,消失在船舱门后。

  画舫越驶越远,渐渐消失在浩淼湖面,难觅她的身影。

  “小茵,小茵,小茵......”努力企目遥望,心恸欲绝,喃喃念唤她的名字,这是心深处的缚咒,每念一次,就是鲜血淋漓。

  够了,够了,有她刚才那一眼,只此一眼,就足够了!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所有的愁绪,亦是有所回报的,她于他,还是有情愫不舍的,那么他的心,困在她的身上,他也认了,也甘心了。

  苦涩夹着悲伤,却有淡淡一丝快乐漫生其中,眼中微酸,不能落泪,他真实的名字不允许他有泪落下,那是皇族的骄傲,是血脉的苛求。隐忍抿唇,沉重的心绪,挤压着胸腔,口中腥甜,一丝细细热流缓缓溢出口,他恍若不觉,身形虚弱的回转身。沐薇泪流满面的站在几步外,她睁大眼,面色惨淡的慽慽看他,惶恐,不安,只着单薄丝帛霓裙的身体,在萧刹的冰雪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

  “公子......你咯血了......公子......”她牙关颤抖,口齿不清,神情复杂而伤痛的看着那白皙面孔上突兀又刺眼的一道殷红。

  这样骄傲又不惊与世的人,居然会为了个女子情恸沥血,这让她一时难以言述此时心中的感觉,但觉心疼如刀割。

  眼中的伤痛逐渐隐去,寒色弥漫,冷冷的注视她,以指慢慢拭去唇角的血渍,眼睛半分没有错离沐薇的脸,他已经慢慢收拾心情,敛去刚才的失态,恢复素日的冷静,瞳里一片深潭般幽寂。

  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疾不徐的走到沐薇面前,靠近她,垂眸贴耳轻语,宛然亲昵的情人间私话。

  “以后,无论是私下还是人前,你永远不许再弹唱那首‘西洲曲’,否则,本相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毫不掩饰杀意的狠厉话语,滲出的寒意比此时的凛冽寒风还要森冷异常。

  拂袖大步离开,对她置之不理,好像他眼前,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般的冷漠,沐薇不敢回身看他,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她恐惧的抱紧肩,泪如泉涌,再难坚持,颓悲跪倒在雪地上,冻雪刺骨,她却无动于衷。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檀紫衣,以往的温柔,不是给予她的,而是给予了她弹奏那首曲子时带给他的回忆,她于他不过是个工具,为他弹唱昔日爱恋的美好的“筝”罢了。

  她也在今天终于知道了,那歌曲的名字——西洲曲,这个她以往苦求不得的答案,是她从此沦落万劫不复的回报,即刻起,她将生活在炼狱。

  欢正好,窃喜以为一世缘,原来是虚幻,夜陡寒,风凄厉,吹尽残念无痕,断肠人,满目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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