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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帝王业的祭品


  黄铜鼎,龙烟飘浮,满殿暖香熏,一笼香卷流芳,黄花梨木虎皮褥榻,欹枕半倚,长发如缎流披一肩,衬着慵懒的眉,魅惑的眼,说不出的风情万种,白璧无瑕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流动满室的橙色烛光下,似乎也染上一点的温度,不再如平日里,萧刹寡离的冷冰冰。

  绿华痴迷的看着榻上美丽的人影,跪行往前,视线半分没有错开,一瞬不瞬。近了榻,她跪坐在踏板上,仰首凝望,上面的那个人,是她的命,是她的执念,是她的信仰,是她的一切。

  只要他愿,她可以为他去死,生命,早已经被她奉于他的脚下,做为爱情的祭品。

  榻上的人没有动,只是朝她笑了笑,漫不经心的嘴角,邪佞的一挑,就这么轻轻的,已可以让她内心,掀起欣喜若狂的感情狂潮。

  漂亮得有些妖气的手指,捏起小案上的一只金杯,缓缓递过来,绿华满脸惶恐的抻手去接,他微笑着摇摇头,执意递往前,绿华涨红了脸,卑微的略往前伸脖,就着那只手,就这么饮尽杯中的酒。

  喝得急,酒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下巴,流到脖子,流进了衣襟,凉凉的一线,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及明白,眼前一花,榻上的人,一倾身,用力将她揽入怀,妖惑的声音,在耳边暧昧的缠绵不散。

  “怎么?觉得冷吗?放心,本太子很快就会让你热起来。”

  话音甫落,滚烫的唇已经印在她的耳畔,轻浅的呼吸,□□的波密密而迭,绿华觉得脑子要炸开,心在极致的欢悦中,冲到了顶点,又飞快的坠落,冲击得,意识模糊了又清晰,清晰后又渐飘忽,越来越远,现实和感觉,都不再真切起来。除了满心的幸福,她不能再思索其他,这美好的一切,是她心之所向,她愿意,她肯的,只要他快乐,她愿就这样死去,如此愉悦的感觉,死也值了。

  或许因为感觉太过快乐和幸福,每一次,她都幸福得宛如做梦,梦里,他那样贪婪的爱不释手她的美好,汲取她全身心展开的奉献,被他那样的需要着,梦般的快乐。

  轩辕翊手一松,手臂里,之前被他仿佛珍宝般揽拥的躯体,现在像个弃履般的倒在地上,昏迷中的她,嘴角依然带着甜美的笑,似乎沉浸在什么美丽的梦中,这,或许是个巫山朝云暮雨的梦,紧闭着眼,颊靥上,带着那样娇娆的粉桃春色,□□颓废的花朵,开满。

  没多留一眼给躺在地上的绿华,靠回榻上软枕中,漫不经心的抬手,以指沾了点案上另一只杯中的酒,慢慢擦拭着唇上沾染的那女人的气息,袒露出,唇本身艳媚的颜色,合着酒的晶莹,惑人得惊心动魄。

  用绢帕擦尽洗唇的酒,他厌恶的将帕子扔到地上,眉梢冷凝,扬手击掌,一个黑衣影卫应声推门而入,跪礼候命。

  “如何,回了吗?”闭眼,面上无一丝表情。

  “回太子殿下,还未回。”

  “跟去的影卫呢?”

  “在......楚陵外,就被......国师的人给截住了......那人身手了得......犴不能敌,所以,失去了真卿的行踪......”声音越来越低,掩不住的惶恐。

  榻上那人依然一动不动,冷凛的脸庞,也没有多一丝表情,看不出他此时的心情,也觅不到他的情绪,波澜不兴的模样,让下面跪着的影卫更觉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这样的太子,才是最可怕的,也许,他下一句话,就是一段人命的休矣。

  果然,片刻之后,上面传来冷淡的声音:“没有用的人,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本太子眼前,这事怎么办,不用本太子教你了吧?”

  “是,奴才知道。”

  “好了,退下吧,一有消息,立刻回禀。”挥手命令他退下:“地上这个贱人,照以往那样,你们拿下去尽兴,记住,药效退前,给我送回寝殿来,今日,”睁开眼,漠然的望向远处的龙柱,沉吟一会,残忍的笑了笑:“多在她身上使把劲,留下伤,也无妨。”

  说罢,他拂袖起身,往殿深里踱步而去,身后应:“是,遵命。”

  胸口有无法宣泄的情绪,在汹涌的澎湃,沉静的呼吸下,是一颗百虫啃噬般焦痛的心,细细的痛楚,慢慢侵蚀着他的理智。

  蹰步渐缓,轩辕翊倏然惊觉,他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失控到,不能冷静的判断。

  她和连城侯之间的牵绊越深,对他不是越有利吗?今后,才能抓住更多的先机。

  环视内殿里,层层华丽宫帏,阴影错叠,掩在其后的,是那为权利而舍弃种种的无尽寂寥,一如他藏在重重心机后的极力忽视的感觉。唇畔漾起自嘲的笑,感觉?他怎么能放任自己滋生那种脆弱而没有意义的感觉,若是这样,他将落得一身破绽,被躲在暗处隙角的敌人,攻击得再无翻身之日!

  如此一来,过往的所有的隐忍和努力,将全部付之东流。

  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白玉琵琶上,半掩在烛光中,摇曳着幽冷的光泽,静静的,像个孤独的美人,坐在冷夜凄灯下,等待着那曾经拨动她心弦的情郎,重拾旧日的情曲。

  琵琶当年的主人,可有过这样寂凉的心态吗?

  心头微触,两眸氲起回忆的薄雾,摒去清冷尖酸的颜色,变得柔软起来。拿下琵琶,指尖抚过光滑的琴身,这旷世名琴,世人心中的致宝,价值连城,名唤——沉嘈,沉嘈,沉嘈,沉去所有不和声音,剩下的,便是最纯美的天籁之声。

  可是这样的稀世珍宝,却有一道长长的裂痕,触目惊心的划过白玉制成的琴背,刺眼的提醒着旁人,这把琴,曾经遭到怎样的狠心摔砸。

  沉嘈,是母后生前的珍爱,是父皇当年在大婚时,送与母后,做为定情的信物,象征着他们的爱情,无关皇权利益,沉去琐杂嘈声般的所有世俗计较,只剩,关于一个男子和女子,在人世间,清吟着纯粹爱情的音符。

  在记忆里的母后,生性洒脱,或许因为她出身将门,自幼随父兄行军打仗,出入沙场,带着点男儿性子的豪爽,身上并无寻常女子的娇怯和故作矜持。

  据从沈府随母后入宫伺候的老嬷嬷说,还没有入宫前的母后,在还是沈家小姐的身份时,那性子,更是大方不羁得很,在凯旋后,会与外祖父、兄长们,和军中的军士们,毫无身份尊卑之别的围着篝火,大碗的喝酒,纵情的高声唱歌,喊调子,庆祝他们浴血得来的胜利。

  那样的场面,轩辕翊不曾见过,也只能是满怀崇敬的在想象中,去刻画这样豪情飒爽的母后,因为,他是从没有见过,那样不拘约束任着心性的母后的。在他少年的记忆里,做为一国之母的母后,虽然笑得比之一般女子更加灿烂大方,但是,一言一行,毫不失尊贵和高傲,有着一个皇后所该具备的母仪天下的尊崇姿态。

  记忆中,仲夏夜里,一家三口用过膳,坐在殿旁清华池边,宫人换上清心的桂花熏香,月色如华练一匹,倾泻殿前白玉台,水晶帘流光,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池中荷影密密涌,沁香缭绕,蛙鸣声声,一切是那样宁静而美好。

  母后取来沉嘈,垂首拨弦,只有在弹奏着沉嘈时,母后才会露出,一个小女子般娇羞的表情,温柔的看向,在一旁以笛合声共奏的父皇,相互纠缠的目光,意会的微笑,情愫俱付乐中,一挑指,一管音,吟出的鹣鲽情深。

  叫坐在旁边的年幼的他,又是欢喜,又是微许失意,欢喜父母这样深情的恩爱,出自冷酷的皇家,更显难能可贵,失意于,被冷落在外的感觉。

  当时就暗暗想,他日,做为帝王的他,定也要,有个这样和他心心相印的后,琴瑟合鸣,情深意笃,与父皇母后一样,成为皇家权利交迭的历史中,纯粹而美好的一页。

  曾经,真的曾经以为,这一幕,会是永远隽刻的美好画面,不会随着时间更改,不会随着世事迭变。

  最后一次,母后弹起沉嘈,是什么时候了?对了,他记得的,忘不了的,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母后,抱着沉嘈坐在那里,明明倔强的挺直着身子,苍白的脸庞,却如死了般的面无颜色,空洞的眼里,不再有往日的生气,沉寂无声的,是脆弱的心。

  指尖慢慢滑过那道裂痕,眸渐冷,犹恨难解的神色,镀上他先前因温馨记忆而微带暖色的脸,入鬓长眉,凝成一挂霜,横亘不化,越显得寒梅般冷傲的容貌,愈发疏离沁冷意。

  那日里,他终是明白,天家里,巍峨皇城中,永远不变的只有权利相争的恶臭,和为争上位相互碾轧的丑陋,所谓的纯粹而美好,只是禁不起朱红宫墙内残酷现实,弹指一灭的幻觉。

  母后一遍遍的弹着同一首曲子,反反复复,时断时续,悲伤的曲调,断人肠的伤怆,压抑,低郁的,充盈满殿,萧瑟戚戚得仿似庭院里的菊,也倦了凋零去。

  一阕《情咒》,究竟是谁种下了谁的咒,又是谁在谁的咒中,抑或交叠相缠互以咒而缚?历尽情劫痴苦,断肠,意难平,夜夜辗转反侧,枯心,悔了,又因意浓心喜,傻傻甘愿,如此反复,不休,为情蹉跎,空了年华愁尽青锦,红尘一路,不堪萧萧瑟瑟情咒,怅惘。

  宫人内侍,黒鸦鸦的跪伏殿廊下,低低的压着身,屏息止气,在他们头上有暗谲的汹流,父皇惶惶站在殿外,黯然垂首,垮塌的肩,说明他此时是多么的无助,布满血丝的眼睛,全是内疚和悔恨,却又无力去对母后说什么。

  父皇的挣扎,惶恐和不安,全落在站在一旁的他的眼里,他太小,不过才五岁,并不明白父皇母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被破坏掉了。

  无人敢上前,也不知弹了多久,母后终于停下弹奏,站起身,眼底燎红,心伤的血漫入眼,蓦地,用力将沉嘈砸在地上,“哐”的一声,惊了他一大跳,那刻,他看见父皇面无血色的惨白了脸。

  母后凄然笑着朝他轻声道:“翊儿,你快当哥哥了呢,你说是吗,皇上?”

  母后居然这样称呼父皇,他记得,在内宫里,非殿堂场合下,母后一直唤父皇——阿骢,那,是父皇的名。

  父皇惊得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泛着湿的眼底,爬满惶恐,嗫嚅着唇:“阿嫣......阿嫣......我不是......不是的......”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即将为大居再添皇嗣。”母后缓缓跪下,垂首行着宫礼,冷冰冰的声音,有着刻意的疏离和冷淡。

  那一刻,他分明看到,父皇的脸霎间崩溃,摇晃着身子几乎要岌岌倒下的模样,毫无天颜的持重,泪滂然,他上前两步,想要走入殿内。

  “不要进来!”母后猛地抬头大声喝止:“不要进来,皇上,请不要进来…………”

  声音渐轻,和着低去的语调,是两行哀伤的泪,滑过母亲绝望而悲恸的面庞,一滴滴,落在光滑的金砖上。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母后哭,开朗的母后,豪爽的母后,仿若永远不会为俗世琐碎皱一下眉的母后,居然会哭?可见她心中是怎样的痛,痛得失了以往的一贯。

  脚步生生嘎止,指紧紧抠着殿门,用力得几乎要把坚硬的红木门框抠碎,悲怆难尽叙,父皇泪流满面的在门外站了很久,长久的注视着母后,一瞬不瞬,痛苦的眼神,带着漫天的悔意。

  母后固执的跪在那里,低着头,无言的拒绝着父皇的接近,也在以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着父皇,用他的心痛报复着他的背叛。

  许久,父皇目光空茫茫的移开,喃喃低语:“阿嫣……阿嫣,是我的错……我那日不该喝那么多酒……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都怨我自己,怨我……是我负了你……是我负了你……”

  慢慢回转身,笼满沉重的自怨自艾,父皇脚步飘浮的离开,嘴里一直反复念着这几句话。

  “母后。”他上前想要扶起母后,却被母后一把紧紧抱住。

  冰冷的泪浸湿他的肩,让年幼的他感到既慌乱又惊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哭泣的母后?

  颤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告诫,让他刻骨铭心至今。

  “翊儿,你是未来的大居一国之尊,你要记住,帝王,天家,不需要爱情,没有挂念在心的人或事,你才不会被感情左右,累人又累己,枉自两伤心,空生恨罢了,情爱,于帝王家,终是无用……”

  微松开他,定定看他,母后脸上出现一丝悲怆:“可是,我却忘了,这皇城内……深宫之中,是不该有什么……情爱出现的,君与后,倘若有着深切的感情,只会是场……悲剧,真心的情意,对于帝王之家,宛若致命的□□。”放开他,母后缓缓起身向殿内深处走去,戳纱绣着金翅翔凤的宫裙,闪动着点点细密光泽,即明乍暗,一如那高高在上不胜寒的孤寂,谁人能看得见?幕幔后若有若无飘来:“我不该心存侥幸的……不该的……,身贵位尊又如何?鹣蝶情深又如何?夫妻道,不若寻常百姓家……不若寻常百姓家……”

  弯长的眼若雪夜的寒江冷月,思忆回止,情潮渐息,泛着属于帝王的寡漠,抱着沉嘈,坐在六方花梨木椅上,皙白的指急急飞弦,连音铿然,挑指拂三弦,冷冷淡淡长音转,弹不破他眉宇间的疏离,好似寒更锁。

  一曲旧曲——情咒,重新响起在深宫内苑,曲依然,人已非,当年那弹曲的人,早已经芳魂杳。

  母后说得对。

  这皇城内,深宫中,不需要心牵神萦的感情,那是不合时宜的存在,是违背游戏规则的错误,是一个帝王之路上,乱生的杂草。

  不该存在,那就把它连根拔起!

  “琤”,一剔指,猝地,弦断一根,迸裂的指尖,流出殷红的血,滴在洁白的白玉琵琶上,艳红刺目,煞是惊心的突兀。

  轩辕翊却是容色凛凛,不显喜怒,仿佛感觉不到指尖的伤,放下琵琶,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半掩烛火中的身影,犹如雕塑,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幽夜对烛独坐,唯伴斑驳蜡泪,心事付这宵,成灰湮,从此,不再回首今夜,这刻心入髓的踟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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