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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马奴儿


  轿外有悠扬的丝竹声,见隙的从随风不时微扬起的帘子缝飘进,喜勃勃的乐声演绎着这夜的欢快,可是,小茵的心快纠结得拧成麻,哪里快活得起来?

  半夜三更的,先是被人毫无预兆的突然“到访”,吓得心惊肉跳,再是被强掳上了轿,说要她去观赏洞房夜,发生这些事,谁能乐得起来,那其神经的彪悍程度,堪称无敌。

  有这样的吗?怎么也不管她愿还是不愿,就非得让她去欣赏他的床第大戏,遑不论,她并非是不识男女云雨是怎么回事的懵懂少女,就算是,这个启蒙教育还轮不到他轩辕翊来担当吧?

  难道是他懵懂不识男女间的鱼水趣,要她去现场指导……?

  狐疑的稍斜眼,瞄了瞄,抱她在怀,垂首偎靠在她颈窝处闭目假寐的人。

  轿内幽暗,惟可见光洁皙白的额,淡淡的光线,在那饱满的弧度上晕上一层珍珠似的霭霭光泽,阖着眼,弯长的羽睫轻轻地颤,珠缀的弁带,垂在他腮侧,柔光旖旎,高挺管玉的鼻子,喷出氤氲薄淡酒香的呼吸,温热,痒痒的拂在她锁骨的皮肤处。水润浸红的唇,微微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着轿子的颠动,轻得不易觉察的不时触到她的颈弯。

  现在她和轩辕翊在轿中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一对甜情蜜意腻在一起纠缠的情人,暧昧的姿势,煽情撩人叫人脸红心跳。

  可是不是啊,谁能听到她在心中无声的大声呼救,救命啊,这个妖孽强掳良家女子,变态的要人家去观看他的洞房合欢事。

  转念又想,莫非真是要她去指导?不禁同情的又瞄瞄他,看来,性无知,在什么时代都是个悲剧。

  “叫了你别想些奇奇怪怪的,不要这个时候,逼我做出些什么事,到时可别后悔不及。”他闭着眼轻声揶揄,了然她的想法,一如掌中的指纹。

  他要做些什么,让她后悔的事?

  小茵汗毛竖起,绷直了身子,立刻识时务的收敛住所有的胡思乱想。

  缓缓睁开眼,似讥似嘲的睨她:“你急什么,到了你自然会知道我要做什么?”

  到了他大婚的新房,他还能做什么?又要她知道些什么?任想破脑袋,她也是想不出,这个狐狸一样的太子,心思太狡,城府更深不可窥,如何是她能揣度的。

  幽暗沉黑的眸子,顺着她的脸庞慢慢下滑,停留在她的唇上,胶着在那里不再移开。

  他的眼瞳愈来愈黑,愈来愈沉,遽地旋动着某种情感的激流,卷走了她的镇定。

  小茵也愈来愈慌乱起来,眼睛四处乱转,本能的避开他的视线逃避着。

  少顷,他移开眼,漫不经心的把围裹着两人的披风整了整,掖好缝隙:“等会,你安安静静的看着就好。”

  翻翻眼以示态度,她没有意见,真的,即使有,也说不来,被制着穴道就剩眼珠能转了,想不安静都不成。

  不一会软轿停下,轩辕翊抱着她迈出轿子,从披风后偷眼瞧,原来是到了他的寝殿。

  殿宇张灯结彩,大红的绸带在檐下挽成同心结,合缀鸳鸯带,在夜风中飘扬,随着丝竹宫乐摇舞,红的转花灯,红的合欢锦壁,红的龙凤地毯,仿是红色的海洋,满眼的红色,透显浓浓的喜气,抱着她的这人却一身的萧寒不协。

  一个宫侍垂头缩肩的一路小跑到他面前,跪下:“殿下,已经安排妥当。”

  “好。”他瞥眼看她,唇畔浮上一抹阴寒的冷笑:“给你看出好戏,用做的,总比说的更能让你看清事实。”

  抱着她迈步向前,径直步上殿前丹墀,殿上守值的宫人太监,悉数跪倒俯礼,无一人敢抬头望一眼太子怀中,那个突兀的出现在这喜庆气氛中,与太子洞房之礼毫不相干的太宣真卿。

  他的话,他的眼神,以及表情,都让小茵不可抑制的害怕,心莫名的张惶起来,总觉得要发生什么让她无法去面对的事情。

  轩辕翊没有走进用做大婚新房的主室,而是绕进偏殿,穿过一道门墩,进入一间房内。

  在他身前引路的宫侍,谨慎的关上方门,轩辕翊颌首示意,宫侍立刻走到房间一面画着游园图的画墙前,不知捣弄了哪处的机关,墙面画着的月牙门真的开启,露出一个狭小的暗道口。

  好神奇,好机巧,竟然有这样巧妙的机关,她吃惊的瞪大眼,算是表示心中的惊叹。

  可没空等她感慨够,轩辕翊抱着她走进暗道,只听见轻微的“咔咔”声,暗道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天衣无缝的完全消失。

  等到适应里面比之外面的灯火辉煌稍暗的光线后,小茵看到,壁上隔不到几步就装饰有一盏翩燕灯,风吹不息,在幽室里不需太多空气,也可以灯火长明,比一般的灯更加明亮持久。

  轩辕翊抱着她走在暗道里,一言不发,灯火下,只见他眉头冷凛,白玉雕成般的下颌,悬缀着残忍和决绝之色。

  暗道不长,没走多久就走到尽头处的房间,不大,狭小斗室,壁上燃着一只凤鸣青铜灯,光线柔和,在一方墙壁前面,置着一张红木雕花靠椅,铺着柔软的猾毛褥子。

  将她轻轻放坐到椅上,解下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又仔细为她系好,手指停在系好的带结上没有挪开,垂眼深深看她,深不见底的眼微闪烁,有如濛淡的清浅星辉。

  “你坐在这里,稍安勿躁,好好看着,我做的一切,希望你能看得懂。”皙白的指头滑下系带,站直身,他领着那个宫侍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小茵身后的暗道里,渐息,余下无声寂静,只有她细轻的呼吸,在这小小的斗室里回旋。

  全身没有办法动一动,连扭头都不能,只能傻傻的望着眼前距离她不过十余厘米的墙壁,注意到墙上有个嵌着的圆形物体,刚好就在她脸前视线正中。

  那圆形物体,似镜非镜,也刚好有一个铜镜那么大,中间的材质像珐琅,又似暗色玳瑁,但是没有什么纹路,就是一色的平滑。

  他让她在这看什么?看这个不知何物的圆形物体?

  不会,绝不会,虽然一直猜不出他举动背后的意思,但是到了此时,也不会傻到以为,他会让她看他和新太子妃的云雨欢好,或是没有意义的坐在这里,像个木偶的杵着。

  他必是要做些什么让她为之而有所改变的事。

  他临走时那一眼,已经清楚无误的传达着这个讯息。闭上眼,竭力保持着内心的泰然镇定,借此来积攒面对不好预感的勇气。

  对面传来不易觉察的细微声响,像是什么被挪开,惊讶的睁开眼,但见面前墙壁上那个圆形物体,不知怎么弄的,变成了可以看到外面的透明状,定眼望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被所见霍然吓了一跳。

  从圆形看去,外面正是八宝华丽饰,红烛喜高燃,鸾鸟绣幕垂的新房,由她这个方位瞧去,正正好对着新人的婚床,大半新房也可收及入眼,蒙着盖头坐在红色婚床上,亦满身红艳的正是新太子妃姬长媛。

  圆形的窥孔让藏身在这里的人,可以安安逸逸的舒服坐着,清晰无疑视线极佳的,完全把新房里、龙凤婚床上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显然这间密室的另一边,就是轩辕翊的大婚新房,而她,很不幸的被安排坐在这里,身不由己的窥视着当今太子的洞房花烛夜。

  ……很无语,也很惊悚,汗,轩辕翊,不会真的要让她看他怎么洞房,怎么翻云覆雨的征服新妃吧?

  脸上滚烫,急忙闭上眼。

  寻思着,不看,死也不看!动不了,她还是可以选择闭上眼的,非礼勿视,耻之一字,她还是比某人懂的。

  “你不要想些奇奇怪怪的,妄自腹诽心谤,惹我恼了,可是要吃苦头的,你只管睁大眼瞧着。”冷冷的讥嘲,轻声的威胁,像自言自语就在跟前,虽微,弱却是清晰入耳。

  遽然睁开眼,吃惊的看到,寒梅似的绝美面容,就出现在的圆形窥孔的那头,他正慢条斯理的对着窥孔,若无其事的整理着弁绶,貌似正对着镜子理仪容。

  瞬地明白了,这个圆形窥孔那边,嵌着的真是面镜子,只不过是特殊工艺处理过的镜子,不开启机关,就是一面普通的镶嵌在墙上的镜子,一旦开启机关,就会让密室里的人,可以清楚的听和看到卧室那边的情形,而卧室里那边,表面上仍旧是一面嵌在墙上整理冠帽用的普通镜子。

  “请殿下揭盖头。”一个老年女子的恭敬声音。

  轩辕翊转身,离开整理冠带的镜前,缓步向婚床走去,站定,尚仪递过象征“称心如意”的秤杆,接过揭起盖头,被他的背影挡着,小茵没有瞧到新妃的模样。

  一个女官跪下,拾起轩辕翊的衣角与新妃的衣角结在一起,表示喜结连理,两名尚宫搀起太子妃,跟在轩辕翊身后,一步一趋的走到房间正中的桌子边。上面摆着八碟八碗八小盘,都是象征婚姻生活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的意头的小食,桌前列有像征夫妻同席宴餐的豆、笾、簋、篮、俎。

  女官唱礼:“请太子,太子妃,合馔。”

  有尚宫上前,斟酒两杯,再将新人面前各自的酒,掺合在玉合卺杯里奉上,轩辕翊和太子妃各饮一口。

  虽是很吃惊,也觉得不妥当,但好奇心还是驱使她睁眼定目,仔细看着房中的一切。

  现在才看清,新太子妃姬长媛的长相,她的面貌和清泷公有几分挂相,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粉腮,额头饱满宛银月,弯弯淡淡的细长眉,眼睛很大,大得略显突,有鱼眼暴鼓之嫌,唇厚而微凸,抹了口脂,饱满红润,好像一枚熟透的茱萸,在满室的红色映衬下,更显红艳。

  人不算美,堪堪是娟秀静好,比之其幼弟姬少弘,甚至也是不及,惟有眉眼间的柔驯温良模样,倒是勉强算可怡。可是,坐在容光□□,眉目如寒江冷月般,美不浊尘的轩辕翊身畔,对比之下愈显色拙,明显的差距豁然而出,有点相形见秽得惨淡。

  容不及夫,气韵亦差,这个东宫太子妃,无论风姿气度,都是衬不上她身侧的夫君的。

  小茵暗忖,但是人不该以容貌美丑为断论一个人全部的准则,据闻,姬家小姐姬长媛,德行温良,娴静端雅,一言一行俱是大家风范的无可挑剔,或许,这样的女子才堪为宫中女尊,未来国母。

  合卺同食,两名女官侍立新人两侧执箸,每样小食夹起一筷分喂新人。

  姬长媛羞红着脸,低头垂眼,只是盯着眼前的金绣团花桌布,不敢挪动半分,女官夹到嘴边的食物,就怯涩的张嘴,小心的咬一口,由始至终没抬一下眼。

  轩辕翊一直是神情恬淡,闲闲慵懒,虽嘴角啜笑,却没有太大的喜意,也不见倦怠,合卺礼结束,女官将两位新人扶回婚床坐下,跪伏行礼,然后垂头敛手的安静退去,把最后的婚仪——洞房,交给了两个新人。

  一室幽静,轩辕翊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窥孔的方向,灼炙的视线里跳着火花,让与他隔了一墙的小茵,感觉都要被他的目光在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摆设着玉如意、琉璃宝瓶的双喜供台上,龙凤烛火“啪”声跳倏起来,姬长媛羞涩的低着头,坐在喜床上安静得像个雕塑,即使时间过去很久,也是一动不敢动,连身上衣服的褶子都没变过。

  就在她以为这夜就要这么过去时,轩辕翊向姬长媛微斜身,柔声唤:“晴初。”

  新妃惊讶的抬起头,蓦地,瞧到自己新婿的脸就在咫尺,就又如受惊的小鹿,慌乱的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面上红得几欲滴血。

  温柔的执起她的手,微笑:“我们已是夫妻,你的闺中小名,为夫理该知道,日常就我们时,无拘那些束死人的宫规礼法,私下唤来,倒显亲近自在,为夫我虽没有小名,但是,晴初可唤我,翊。”

  “不可!怎可如此无礼的对殿下……”这样的做法,和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不合,慌忙抬头争辩,可是一瞧到郎君的俊美面庞,又羞窘得低下头去,再无勇气说话。

  她自小生长在礼法森严,教规苛厉的士族之家,从小学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礼”字,学会念的第一部书,是“礼记”,言行举止,甚至衣食住行,都严格按照礼法而为,哪里有过这样大胆的逾礼行为?

  况且,入宫之前父亲曾淳淳教导,反复叮嘱,要她进宫后务必严守礼法,谨慎言行,恪束行为,每一步,每一言都要循规蹈矩,绝不可失了出生在士族尊首之家,一个名门闺秀该有的气度。

  “晴初,抬起头,看着我”轻声唤,隐有央求之意:“晴初,抬头看着我,好吗?”

  软声和语,声线低迷微哑,甚是惑人心,姬长媛涨红了脸的慢慢抬起头,咬着唇,怯怯的看向他,只一眼,又羞涩的移开,但终是没有再低下头去躲闪避及。

  心中又喜又羞,她的郎君,真是好容貌啊!

  虽在出阁前已听闻他人说,当今太子,姿容出众风华卓贵,一身风采折煞冷梅妍姿,堪媲紫府神君。

  现在亲眼所见,但觉他的美丽更胜描述不知几分,对于这场婚事,暗暗欢喜,老天待她果是不薄,予她如此出类拔萃的良配。

  握着她的手,满眼的柔情蜜意:“晴初,我是你的郎君,你是我的妻子,天家多孤寒,外人何懂其中的苦寂,我不想我的妻子,里外都过得太拘束,其他的我无能为力去改变,但是就你我二人私下的时间,我愿和你如平常百姓的夫妇一样,你唤我的名,我唤你的名,不是客套的尊称,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的对待彼此,而是可推心置腹,侬侬伊伊的夫妻相知相伴。”

  “匪朝伊暮,匪朝伊夕,最知情,携手长生共。”深情的吟念,呢呢絮语,缱绻缠绵声音,几欲融化人心。

  姬长媛震惊的抬起眼,感动,柔情万千在心头跌宕,俱是她无法言述的复杂情愫,纵是千思万想,也没有想到太子会这样真诚的对她,掏心掏肺的真挚话语,将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殿下……臣妾……”说不出话来,所有的感觉,都没有办法说出。

  温柔的笑看她:“叫我的名字,翊,晴初,这样叫我,我会很高兴。”

  满脸赧色,稍迟疑,还是怯怯的如他所愿,不想他失望:“翊……”

  “卿果是解语花。”

  俯身向前,在那饱满仿月的洁白额上,印下一个赞许的吻,也把那脸上的红色,更加添浓几分,姬长媛的脸都快埋进胸里。

  小茵咂舌,实在难以置信,她所见的,满脸深情,眼带蜜意,举止言行全是怜惜爱恋的男子,是她平素知道的那个轩辕翊吗?

  莫非真是她估算错了,他并非一个只懂寡情算计,不识怜香惜玉的冷酷无心人,对于这场政治联姻,他于心于情,还是有所期待的?

  小茵开始混乱起来,动摇起来,当初的判断或许她真错了……

  姬长媛既紧张又隐隐怯喜的,等待着郎君的下一步动作,婚前已有年长的姆妈,给她教授过一些,洞房的……男女间的……,虽然隐涩,但是她大致明白其中要经历的……有过害怕,但是……但是……面对如此知心解意的贴心人,她欢喜得,感动得,什么都想为他去做,不顾自己的去迎合他的一切,但凡他要……

  忽然听见他一声轻轻的叹息,惆怅难喻,象是很多沉重在心,不禁疑惑地抬头望去,只见他波光洌滟的美目,若有愁绪的怔怔注视着她。

  “郎君……翊……?”关心的想要去问,又觉得失礼,不敢问。

  转回脸慢慢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窥孔的方向,目光冷凛又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迟疑,不退却,不逃避,纵使粉身碎骨也不回头的坚决。

  他眼里这种意志和决心,强烈得好似穿透隔着的墙壁,□□裸的呈现在她面前,让小茵觉得无可名状的惶恐起来。

  “晴初可愿听我说件事?”

  轻声应:“愿闻……翊说来……晴初恭听”

  少顷,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十一年前,戽摩人进犯我大居边境,烧杀抢掠,穷凶恶极,逞着马上民族的勇狠彪悍,一路杀入大居南陲七州,杀我子民,淫我妇女,以我大居百姓的血,燎烧大居山河,每过一地,留下的俱是惨绝人寰的场面。我父皇为扬天威,于那年御驾亲征,以惩恶敌,誓要驱杀所有进犯的戽摩贼子!”

  “我犹记得,当时母后身怀六甲,依然着皇后的深青五花袆衣,立于高高城台为父皇远征送行,全城百姓也全都奉香举案,为开拔的大军送行,唱起期盼护国卫家的好儿郎,平安凯旋的歌谣,歌声震入云霄,可谓举国同心,同仇敌忾。”

  “我站在母后身侧,城上幡锦猎猎,旌戟如林,白旆捥风,城楼上的风很大,也很冷,可是看着一身威武戎服金甲的父皇,看着个个斗志饱满的士兵,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胸口好烫,一腔的血几乎要沸涌出来。”他述说着当年的记忆,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时,那一日,眼睛灼亮生辉:“那年的木棉花开得比之往年更加的耀眼,蔓延无边的红,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诀别的凄厉颜色,或许,那便是上天给予凡人的某种兆示,只是肉眼凡胎的俗身人不曾发现罢了,才会生出种种的遗憾和无法填补的怆痛。当时的国师,楚竞傲,曾在大军出征前占卜得天兆,就预示此次战况,须慎之又慎,可是父皇还是……”

  “现在想来,那天的一切,就像才在昨天发生得一样清晰,站在城台上目送远征的大军离开,母后拉起我的手,指着白云朝阳下,羽帜旌旄,刀戈银光似水波铺陈的大军,说,翊儿,看清楚了,永远记在心上,这就是一个皇帝的威严,一个天子的骄傲,维护国家安定和百姓福泽的决心,你作为未来的君王,也要以你的父皇为榜样,将江山社稷放在心,毕生为百姓的疾苦鞠躬尽瘁,不可贻怠。母后的指尖好温暖,掌心似乎融有火一样的炙热,我想,那时的母后,身为武将世家的女子,天生战士的血,也在激昂的奔涌吧,为了父皇的勇敢果决,她是骄傲而自豪的。”

  姬长媛屏声静气的听着,姿态恭良,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十几年前的旧战,却温驯的不敢去打断。

  轩辕翊一直没有回眼看她,他的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窥孔的地方,就宛如定定地落在小茵身上,而话实则也似在对着墙后的她倾述。

  小茵移不开眼,无法去做到,像被他的视线黏住,就这么与他隔着其实等同于虚无的墙,交错着视线,看不到对方,却清晰无误感觉到彼此的每一下呼吸,都如在耳边的触动着神经,他的回忆,亦印在她的眼前。

  浮现一个凄苦的笑,甚是悲凉:“我怎么能忘得掉呢,怎么会不记在心如刀刻呢?那一年也是我的人生颠覆,落入无穷极劫的开始。父皇的御驾亲征,遇到戽摩人的顽强抵抗,战争打得很艰难,双方都胶着于苦战中,后来,御驾的大军终于觅到一个机隙,大败敌人的前阵部队,父皇想要挟势追击,一鼓作气把戽摩贼尽数驱杀,以儆贼子野心,他日不敢再犯;国师占卜的果是一语成谶,父皇错了啊,错得太惨痛,为他的武断,一味逞强的大意,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大得迄今想来,也觉何堪面对……”

  “父皇一路追击,孰料却是中了敌人诱敌深入,逐个击破的奸计,左右大军被截分,粮草被断,一个个被阻截分散的部队,遭到戽摩人几乎全歼的残忍围杀。在混乱中,与大主力军失散的父皇,只余不足两千人的亲兵护驾,以及数十人的沈家子弟兵随护身侧,粮草皆断,持续的艰苦战斗,众人都是精疲力竭,行到青狮峡遭到狙击,一番极尽惨烈的拼杀,兵士全部战死,而父皇,亦被生擒——”止住话,沉痛的闭上眼。

  积攒起继续的勇气,将内心最深的痛楚,最隐晦的过往,毫不遮掩的袒呈在墙后那个女子的面前,他的耻辱,他的黑暗,他的伤痕累累,在她面前,无需掩藏,因为,她是,他决定的……

  攸地睁开眼,已经是波澜不兴,死水般的沉寂,实则是将内心的的痛苦深埋,望着窥镜的方向,他继续道:“一国之君被敌人俘劫,是可动摇国家根基的可怕打击,当时,国中就有觊觎皇位已久的藩王蠢蠢欲动,意欲借机做反,是母后派遣沈家铁卫中专负责隐秘行动的隐拔,潜入各个敌手府中,扼其喉,制其动作,控其生死,将所有的野心生生的压下,杜绝一国危机中妄想悖逆取而代之的暗流。”

  “父皇被掳后,遭到极大的羞辱,戽摩人持着父皇要求大居割地赔银,所提要求——简直是要将我大居一分为二的极其苛刻,可是拒绝的话,父皇……恐是生死难测,母后独力担起所有的背负,将整个岌岌可危的皇朝,以自己一个女子之力竭力撑起。她身披战甲,手持她的‘破雪月痕’刀,坐镇金殿朝堂,震慑一众心思叵测的朝官,一边遣出使节与戽摩人谈判,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同时,暗暗调兵遣将,将全部的兵力压出,以沈家一门破釜沉舟的决心为筹,按照国师卜卦所算的时机和地点出战,准备冒险救出父皇,唯有这样,才能化解弥漫在整个大居皇朝上空的可以吞噬所有的暴风雨。”

  不止姬长媛听得动容,连带小茵,也深深的为这个果敢勇敢的皇后所折服,神武后,轩辕翊的亲生母亲,她的一步一谋,无不充满让人赞叹的智慧和过人的勇气。

  难怪当年,一向自视甚高的檀紫衣,也对神武后不吝言辞的大加赞美,甚是佩服。

  “我知道,关于翊的母后……我是听闻过的,真真是旷世奇女子……”姬长媛小声的说道。

  对于十多年前的战乱,她那时年幼,并不了解其中的细节,但是其中惨况和大致,还是略有耳闻的。

  “是啊,母后她真的是很厉害啊,硬是扭转全局,生生把绝境反转盘活,沈家,我的外祖父信陵公,当年奉着母后懿旨,和我的七位叔伯悉数披甲上阵,领着八千沈家子弟军,十三黑铁卫以及大居最后的兵力,千里疾行,餐风露宿一路不停,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短短一日一夜间抵达戽摩腹地;这种神速,我不知道我的外祖父是怎么办到的,但是想来,倘若没有不顾一切的决心和毅力,定是无法做到的。”

  “按国师卦象所显,由幽泽,借当季气候所变形成的大雾,掩藏行迹顺利抵达南蛮深处险地,大军展开了让戽摩措手不及的闪电战,同时,我的外祖父亲领一队精兵,纵深擉入敌人廷帐,横扫踏平戽摩十三扈帐,我那当年不过十四岁的小叔叔沈不惊,更是勇猛,一枪挑杀戽摩的孤涂左铁王在枪下,让戽摩贼子至今提起他,还寒心恐惧。血战之后,我外祖父擒住了当时的戽摩可汗,得以用他来交换父皇。”

  “然,毕竟是深入敌营以少对多,战况惨烈得让活着的人,皆不堪回首当年的残酷场面,八千沈氏精兵血战无一生还,世代父子传承任职的十三黑铁卫全部罹难,沈家二子和四子,两子战死沙场,五子重残,沈家一门,以如此惨重的代价换来大居的一线转机。”不徐不疾的声音没有情绪,隐似淡然,反而更加突衬出话里内容的凄惨,令人挽泪的血染沙场的悲壮。

  早就被轩辕翊的话感动得泪涔涔,姬长媛以袖掩面嘤嘤哭泣,她身在太平中,闺中娇养,除了弹琴感景伤,悲怅春秋花落寄念词,哪里听过或了解过,世间还有这样叫人侧目的惨烈战事。

  微停了下,深吸一口气,把心底深处的伤疤一点一点撕开,鲜血淋漓,他也不会后悔,他要她共同承担他的痛楚。因为,这是他在那日与她策马跳下深涧时,一早就决定的,生死那瞬,最后剩下的唯一念头。

  目不斜视,凝看墙后的小茵,一字一句揭开他最黑暗的秘密:“但是,母后忽算了戽摩的蛮狠以及不顾常理的野性,即使沈家军擒到他们的可汗,他们依然固执的不肯放了父皇来交换他们可汗的命,反是几个部族的封王,居然开始暗暗争夺起汗位。可汗大营下的几个重臣商量权衡后,为保住自己部族的实力和权势,终于迫于形势,决定交出父皇换回可汗,只是,也提出了一个条件……”

  “戽摩贼子提出,将大居皇太子送到戽摩为质子,否则宁愿鱼死网破也不交出父皇,我……那年,只有十三岁……我……”太过悲愤,连话也不能成言。

  他的所有难堪,该如何以寻常的口气说出,那不堪回首的污秽过往,一身的耻辱,他自己都无法去面对——

  可是,不能不说,不能不让她知道,她必须知道……

  努力平下激荡在心的仇恨,把那年的记忆回溯:“母后犹豫了很久,我想她也是非常的痛苦吧,毕竟要把自己的亲生孩儿,亲手送到虎狼之地,将来的日子怎的凄惨可拟。为了大居,为了整个国家社稷,母后还是痛下决心……决定,送我去做质子……将父皇交换回来……”

  “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五月的一个雨天,母后打着伞牵着我的手,走在宫中的甬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细雨霏霏,南风糜潮惹人恼,母后腰间的玲珑佩轻鸣的脆响,今天似乎还在我耳边响起,一声一声的摇动当日的无限哀凉。”

  “母后很久没有说话,领我登上宫阙眺望连绵宫宇,气势宏伟的百年□□皇城,低声念,阙高上青云,大厦拟媲昆仑 ;紫金修为墙垣,飞阁复,萦纡相连长,天下第一。之后,母后低头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对我说‘然而,谁人又知道,这样的尊贵无比,是由多少人的痛和怨,多少碎魂噬心的抉择搭筑的,惟有高高在上的最尊贵的天下第一家,也是最可怜的一家,才懂其中的滋味。’”

  “我那时已经懵懂,母后是做出了决定,是啊,威严的皇城,实则是构筑在无数的痛苦上的,天家的血和痛,所做的种种牺牲,全是为了一个目的,家国天下,百姓社稷。”

  “母后最后只说了一句,‘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不得不舍心,以身,骨,血,饵饲野兽。’之后再无话,也不再看我,只是眺望宫城绝决的模样;第二日,我就接到了作为质子赴南地的懿旨,从我接旨到离开京,我再没有见过母后一面,也没有料到,那日雨中的一幕,竟是我对母后最后的记忆……”

  轩辕翊沉浸在回忆中,貌似在努力的想要抓住,关于母亲神武后最后的只鳞片爪的记忆,那个让万民景仰的了不起的神武后,却是个不得不残忍对待自己孩儿的无奈母亲。

  “重创了他们的部族,造成巨大的损失,还擒了他们的可汗折了他们的颜面,怎么可能还会对敌人的质子有好待?我在戽摩的四年受尽□□,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咬牙切齿的怨恨模样,狰狞可怕:“就是个最下贱的户奴,最肮脏的俾役,也可以随意打骂我,羞辱我,在我身上寻到平时被人践踩在脚底的尊严,用百般手段折辱我来得到心里的平衡,因为,就算他们再下作再贱,也比我这么个敌国的质子高贵百倍!”

  小茵震惊于他的遭遇,想起他一身恐怖的伤痕,之前一直不明白,身为贵不可言的一国太子,天家唯一的真血圣嗣,为什么会受到那样多,那样可怕的伤?

  原来,他曾经有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悲惨的过往……不禁哀戚伤怆,有泪蕴眼,欲下。

  乍的笑起来,嘲讽,冷凛,邪气又隐带伤痛:“知道吗?我在戽摩时,不久就得了个绰号——马奴儿,知道什么意思吗?”

  姬长媛不解的摇摇头,轩辕翊斜目瞟她一眼,复将目光锁回窥镜的方向,笑得越显夭佻,更加邪魅:“就是被人骑在身下,像马一样的奴儿,任人玩弄任人糟践,谁都可以把我压在身下随意亵玩,我……堂堂大居的太子,居然成了被肮脏蛮子肆意玩弄的性X奴……即使最不堪的下贱杂役,也可以将我压在身下,为防我反抗逃跑,他们给我下药,甚至用铁链贯穿我的琵琶骨……”

  这个真相让小茵惊骇得瞪大眼,如若不是被制着穴道,她恐怕已经失声叫出来。

  他肩处那两个可怕的贯穿伤,竟然是这样来的!他出生天家,天之骄子,一生威仪自恃骄傲,却被命运拨弄,人生无常,堕落苦劫地狱,为救父,为了大居的天下,成为质子,沦为牺牲品,身处虎穴,遭受非人的折磨,还……被欺辱玩弄。

  纵是平常人家的男孩儿,被人玩弄被人欺凌,被当玩具一样的任意糟蹋□□,也是羞耻无比不愿活的,更何况是他,一个高贵的帝国太子,那样的骄傲,那样的倔犟又不驯。

  明明是金玉明珠,偏是落入粪污蒙秽,叫人唏嘘,这种落差,太过残忍,何能忍?

  没有声,泪水却是已经伴着他的沉重痛楚,流出她的眼眶,她的心为他而痛,痛得无以复加。

  房间那头他依然带着笑,倔拗的,固执的,却是颤抖着,那样的易碎,凄凉,眼里冷凝萧寒,带着不加掩饰的仇恨,以及扑天盖地的怨愤,犹如化身为魔,浓浓乖戾之气,恨不能屠尽所有生灵,也不足平息他的暴戾。

  ‘小茵姑娘,太子自幼波折多舛,所历之苦非常人可想。’当日沈不惊的话,犹在她耳边响起,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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