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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 挑衅


  檀木案几上,放着一只光泽细腻的红梅粉彩把杯,盛着晶莹剔透的淡黄色酪浆,若冻的液体里,浮着五颜六色的干果,皆是些用于食补的药果。

  按照莫谨嘱咐,小茵虽然已经不需再服用药物,但是每日的下午,还是要进一杯用莫谨给的方子,以各种药果泡制的酪浆。这对她来说,真是欢天喜地的解脱,彻底摆脱的喝药的痛苦,几欲泪流,而且,这酪浆,喝起酸酸甜甜,颇似她前世喜爱的果粒酸乳,倒不令她反感,每天下午的一杯,仿是喝下午茶一样的享受,即养身,又好喝。

  端起把杯,深深吸口气,奶的浓香里,飘荡着果子的清香,甜甜的味儿,幽幽淡淡相互掺糅,真好闻。

  沅宁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鼻间全是博山炉熏缭的兰花香,幽幽的甚是定心,又怡人,大着胆子的偷眼瞄,想要瞧瞧声名震耳的太宣真卿,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眼前的少女,斜着身,欹在罗漠床的软枕上,一腿盘曲在床上,一腿踩着床前的踏脚,裙裾下露出,淡绿色绣千层碧桃的绣鞋,各种深浅不一的绿,层叠繁垒的搭配,精美异常,面上缀着一粒硕大的猫儿眼簪花饰,华光流溢,相映生辉。素白的水纱裙,一弧薄烟似地呈扇形挂在床边,随着角度的变化,有莹丽的光泽,泛起在褶子处,秋霜濛濛渺渺的清美。

  她的容貌之美,叫沅宁甚是惊心,不由忐忑难安,为自己主子的将来担心。

  虽知她的身份微妙,又听闻乃国师垂爱之人,但是,不管如何,有这么个绝色的佳人在身侧,时间长了,谁知道将来会和太子之间,闹出个什么笑话来?

  自个家的小姐姬长媛,现在让她,来向太宣真卿传达,东宫的一切内务,都无须她再劳心过问管理,以后,全部都由太子妃亲自管理,希望真卿将账务交出。小姐的行为,刁难也好,找茬也罢,给这个在东宫内,身份微妙的女子一个下马威,也是应该的,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

  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呷着酪浆,专心的样子,像是对周围的一些,视而不见,恍若不知,包括敛手弓腰,立在她面前的东宫太子妃的贴身随侍女官沅宁。

  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个话,沅宁耐不住了,逞着胆子开口:“还劳烦真卿给个话,奴婢好回去给太子妃殿下回话。”

  徐徐抬眼,漫不经心的的瞧着眼前的女官,嘴角勾起抹淡笑,兀地,面色冷凝,“乒”一声放下杯子:“来人啊,给我教训一下这个不懂礼数的奴婢,掌嘴五十。”

  立刻有两个宫女上前,挟住沅宁的双臂,按低她的肩,压扼住她跪伏地上。

  沅宁脸色大变,拼命挣扎:“真卿,奴婢哪里做错了,怎么突然要惩罚奴婢?”

  “哼,目中无人,不懂规矩,我还没让你说话,你多什么嘴,还如此无礼的一再催促,怎么?仗着自己身后有人是吗?我告诉你,你以前在姬府怎么没规没距的,就是横到主子头上去张牙舞爪,那也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小茵冷冷的睥睨她:“但是,进了宫,就得懂宫里的规矩,在这个地方,最讲究的就是尊卑,最容不得的,就是不识自个身份,罔顾规矩的逾越,尤其那种仗着有人撑腰的自以为是!给我掌她的嘴,教教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什么叫规矩!”

  管事的嫲嫲撸了袖子上前,抡开手臂,“啪啪”的用力抽,打得沅宁眼冒金星,耳朵直响。

  “就算奴婢做错什么,也该由宫内慎刑司处置,真卿怎可……如此胆大妄为,无视宫法!居然对……太子妃的女官……私自用刑,实在……太无理了……”沅宁被耳刮子煽得立刻脸肿如猪头,头发凌乱,赤着眼声嘶力竭的喊叫着。

  嘴角的笑意愈冷,冰冷萧萧入眼:“哟,不得了啊,我还惹了不得了的大人物,敢这样大言不惭的说话,啧啧,好吓人啊,给我打,用力打!我不叫停,不许停,嘿,我还不信了,我就打不得一个小小的奴才!”

  嫲嫲得了令,更是下足了力气,咬着牙巴使劲抽,噼里啪啦的打得不光沅宁的脸疼,她自个的手也抽得生痛,硬是不敢松下劲,宁愿得罪才入宫的新太子妃,也不想得罪了,身后有权势熏天的国师撑腰的太宣真卿。

  “妖孽……果然……老爷说的不错……你就是个狐媚妖孽……祸害后宫……”沅宁被打得口鼻流血,恨恨咒骂。

  见她口吐恶言,管事的嫲嫲又狠力打下几个巴掌,她们这些掌刑的嫲嫲,最知道手法技巧,知道该怎么打,怎么下手,能达到怎样的效果。几个力度合适的耳光下来,把沅宁的骂声,悉数打塞在口里,肿胀的嘴,再难多说一句,早就被抽得头眼发花。

  重新拿起把杯,小口小口的啜饮,垂着眼帘,不再去瞧底下,被扇得已经口吐鲜血的沅宁。寻思,之前她故意刁难沅宁已经拖了些时候,现在也打骂施惩了一会,她住的地方,离太子的寝殿不远,料算来,也该是有动静了。

  捏起一枚糖浸乌梅,放入口中,以舌尖去感受,酸中带甜的滋味,耳边是耳刮子的劈啪声,她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居然没有一丝怜悯和软弱生。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呢?嘲笑不已,或许,轩辕翊会为她的改变而感到高兴,这可是他一直希望她做到的,她终于,也和这宫里的许多人一样,变得冷漠,淡薄,面对弱者和不公,亦可以面不改色的无视之,只为了明哲保身。

  信奉一个原则——自个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可不计。

  弱肉强食,活不下去的,受侮辱的,只能怪自己,没有能力自保,活该倒霉。

  一如……转眼,若有若无的扫了眼房内站立的宫女们,一如她们,面对被打得口鼻流血的沅宁,全都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的冷冷索,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曾有的善良和纯真,早就被残酷的深宫岁月,磨砺得消失殆尽,只余麻木和冷硬。

  扭头眺望窗外,浮绣水色芙蓉的揉纱窗帘,在潜入窗楣风中,飘扬起伏,绣着的芙蓉图案,缠绕展开,让她心中衍生一种,无可名述的倦意。

  空气有点潮湿,闷闷的滞,像是要下雨了,小茵恹恹的瞧着灰濛的天际。

  正神魂恍然,忽的听见一声呵斥:“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冒犯东宫女官的!”

  见了来人,架着沅宁的宫女,急忙松开早就不省人事的沅宁跪下,施刑的嫲嫲,也哆嗦着住了手,跪伏在地,房内宫女全部跪下叩头,地上一下,跪了满地的人。

  好大的气势,小茵心中冷笑,恐怕,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好把戏演得有气势,才能更打动某人心,达到他的目的。

  突然闯入的正是太子轩辕翊,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被宫女搀扶着太子妃姬长媛,她面色苍白,眼含泪水,靠在宫女的胳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见了烂泥般瘫在地,口鼻俱是鲜血沅宁,用力挣开宫女搀扶的手,扑过去,抱起陪同自己一起长大,又陪着她嫁入宫的贴身侍女,泪水一下哗哗流下,又气又急的抿紧唇,无声地哭泣,愈发让人瞧得柔弱堪怜。

  “混账狗奴才,一群该死的东西!”气势汹汹的轩辕翊,一脚踹在刚才掌掴沅宁的嫲嫲胸口,把她踹得翻了几个筋斗,趴在地上,吐了口鲜血,昏死了过去,看来那脚的力度不轻。

  他依然不解气,转身恶狠狠的,瞪着刚才架着沅宁的两个宫女,青着脸大步走向她们,吓得两个宫女拼命的磕头求饶,轩辕翊拽起其中一个的衣襟,挥拳就要打下去。

  “殿下无需迁怒其他人,他们都是按我的吩咐办事,殿下若是要怪,尽管怪我好了。”小茵慢悠悠的站起身来,直视轩辕翊。

  弯长流魅的眼,冷寒如冰的斜瞥她,唇瓣露出愠怒的轻笑:“是你让她们动手的?”

  “不然殿下以为,她们有胆子,对在宫中有官品职位的女官,私下动刑?”泰然相对。

  平静的口气,带着讥嘲,让姬长媛不觉大惊,这个女子,恃骄到如此地步,竟敢用这样傲慢的口气和太子殿下说话!

  不由抬头望,眼前的女子,太宣真卿,父亲口中,寡廉鲜耻的不正经女子,他人口中,蛇蝎心肠手腕残忍的女子,传闻中,被神主宠爱珍护的女子,一个在许多人口中描叙不一,被许多说法包裹着的女子,现在,她第一次,正面如此近的距离见到她。众说纷纭,多有讹传,但,唯一一致的说词就是,她,出身卑微,却拥有无人可及的美貌,倾国倾城不足为表。

  她逆光站立,身后花窗透入微显暗淡的光,在她的纤柔身影,霓洒一圈朦胧白色光晕,几许虚渺,似虚若幻,她的模样,在逆光的光线中,浅浅淡淡宛然水墨画,是意绘勾勒而成,韵稀薄色,春水朦胧的漠漠淡。

  身为女子,本不以为外表的美丽可以决定什么,代表什么,她一生所受的教养,告诉她,一个女子该做到,谦让恭敬,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恪守谨己,才是个优秀出色的女子,合格的贤良女子。而美丽的面貌,只不过是红尘中易朽的壳子,最容易腐坏的皮囊,最经不起世人的审视和品鉴,时光之后的浮云而已。

  此时,面对太宣真卿,她的心中,骤然升起了不安和些微不确定,或许,父亲的话,不一定对……

  一把甩开手下的宫女,轩辕翊怒极反笑,态度愈加和气:“不知道沅宁做错了什么,让真卿如此动怒,甚至来不及交送慎司刑处置,就自己动手惩治起来。”

  “嗯,也没什么,就是嫌她口气不善,态度傲慢,所以治治她,总不能让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在宫内走来走去,无所顾忌坏了宫规。”歪着头,稍作思量,语气不以为然的答。

  小茵的话,让姬长媛又怒又气的抬起头,看着她,却没有说话,少顷,慢慢偏过头,哀伤的望向轩辕翊,泪光莹莹的眼睛,分外的凄凉和无助。

  轩辕翊深深凝望自己的太子妃,皱起眉头,面上浮现怜惜之意,眼里闪烁光泽,思忖片刻,似是下了决心,转头冷笑的看着小茵。

  “真卿的话言之有理,的确,宫中禁苑,不比一般地方,没了规矩,何以成方圆,沅宁不懂规矩,的确该惩治,以儆效尤。”笑微微,踱步上前,低头靠近她,声音轻慢:“既然真卿觉得她不懂规矩,就加以惩戒,那么,本太子说,现在也觉得真卿你,说话、态度,都很没规矩的傲慢无礼呢?啧啧,真是奇怪了,今天怎么看着真卿,总觉心里不甚畅快?”

  抬手拾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的绕在指头上,缓缓松开,又缠上,如此反复把玩,眼睛却没有看她,半敛眼眸,挂着淡笑,一片平静淡漠,惟有眉宇间,若有如无的散出萧飒戾气。

  小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殿下,想要如何?”

  松开她的发丝,回身走向姬长媛,温柔的扶起她,小心的拭去她腮上的泪水:“真卿跪下吧,或许看到真卿跪下的样子,我心里会有些许舒坦。”

  缓缓跪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没有多说一句的屈膝跪下,毫无意外的,眼角瞄到,娇怯的依偎明黄衣袖里的姬长媛,脸上一闪即逝的快意,眼睛里,仍带着几分探究,暗暗揣藏。

  小茵心内泛起嘲弄,姬长媛,以克柔克令,温恭成性而闻名坊间,饶是如此,再是大家风范的女子,无论旁人多么的称颂她,大方得体,举止高雅,品行娴良谦恭,到了感情这一块,还是会变得面目难看,不顾身份和修养的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的争个莫名的高低。

  “回去吧,我让御医立刻来给沅宁诊治,你不要太过担忧,没事了,一切有我。”扶着姬长媛,揽她入怀的柔声劝慰。

  如珠如宝的呵护之情,展现无遗,俊美无比的脸上,全是冉柔缱绻,让人看得错不开眼。在场的人无不感概,新太子妃,果然不一般,虽无过人之色,却赢得了太子的心,让太子,不惜为她惩治太宣真卿,毫不在乎,有可能会得罪太宣真卿身后的国师,可见对太子妃,是何等的重视和珍爱。

  众人不禁在心底暗暗猜揣,人不可貌相,这个相貌平常的新太子妃,或许真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才能让太子殿下如此呵护宠爱,看来,她们以后在这宫里行事说话,得掂掂过后,盘算几番,再要动作,毕竟,现在明摆着,局面不一样了。

  由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也吝啬给,轩辕翊似乎眼里看得到,只有他那娇柔温驯的新婚妃子,再无其他。

  随着明黄的衣摆消失在门外,轻飘飘一句话:“你就跪着吧,等到本太子觉得心里舒服了,你再起来。”

  瞬间,房内的人都走了个干净,安静的房中,之前的闹剧,好像一场风过,不留痕迹,幽浓兰花香,依然醺重,她铺展在地板上的层层裙裾,唯它徘徊留香。小茵侧眼瞧向窗外,天际愈重,云垒铅灰色,压抑的空气里,飘荡着湿气,是下雨的前兆,这将是这个夏季的,第一场雨。

  保持着谦恭安静的姿态,跪了许久,料算,该做的,她都做了,该装的样子,她也装得够逼真了,现在,已经是达成目的,可以收工了吧?虽然已经进夏,但是地板还是很凉的,跪久了,膝盖还真有点吃不住。

  扯过一旁罗漠床上的毯子,随手一抖,铺了一块软地,就这么斜着身子,靠着床边,半坐半倚的坐在毯子上,托腮怔怔望着,独脚花架上孔雀瓶里的紫珠花,思度着。

  也不知道姬长媛的此次刁难,到底是她自己的心思,还是他人授意?

  虽然她从没有,和轩辕翊的这个太子妃正式见过面,不过,她对姬长媛倒是暗中观察过,也通过眼线了解了她很多事,姬长媛,平日待人还是很和气,有些讲究礼数规矩的死板,不喜娱乐游戏,工翰墨精棋术,画了一手好工笔画,不善交际,少言寡语,性子克束而沉闷,入宫多时,仅是奉传召,与檀贵妃见几次面,并不于后宫其他妃嫔多有交集。平时她都是守在东宫,足不出户,只是以刺绣临字打发时间,唯一的户外活动,就是每日晚饭后,陪着轩辕翊在东宫花园里,绕弯子消食。

  以她的判断,姬长媛,和她的幼弟姬少弘很像,虽都生在门阀世家,却不谙权谋,不擅使用手腕和心计,没什么城府,硬要说来,仅仅是有些,为维持大家尊严的小心思罢了。

  明明只是个不识人心险恶的世家小姐,偏偏有个工于心计的老谋深算的爹,真不知道,清泷公,是怎么教养出这样的两个孩子的。

  想来想去,幕后操纵的,定是清泷公,倘若是别的旁人,姬长媛持着世家大小姐的骄傲,断然不肯同意这样去做,只有亲生父亲的指使,才能让她舍了矜持,做出如此举动。

  只不过,清泷公既然完全站在太子一边,联姻做系,拥趸太子,为什么还要怂恿女儿做出这样的事?先不说会得罪连城侯,对于他刚入宫,尚未有自己的根基的女儿,这样的行为也是失策的,会令旁人觉得,姬家长女,善妒爱猜,心胸狭窄,落下不中听评论,对于她今后的深宫生活,并不是好事。

  以她看来,实在得不偿失,纵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清泷公这步棋的用处。

  “你倒是胆子大的很,我叫你跪着,你这样子可是跪着?”身畔响起戏谑的声音,若有讥嘲,却隐带纵容。

  小茵没有回头,依然恍若不闻的托腮坐在那里,那人也不恼,撩袍席地坐在她对面,也像她一样,托腮定定望她,弯长柔媚的眼睛,漪丽潋滟,美不胜收。

  抬指点了点她的唇,轻笑:“茵茵,我真的觉得,我和你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瞧瞧,今天这场戏,你我之前没有通过气,却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当真是——,唉,这天下间,除了你,其他人还真是不配与我共。”

  茵茵?眉头微跳,心里郁闷之极,自从那夜后,他私下,就一直以这个称呼唤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不要忘记那夜他说的话,还是想要以这个称呼,去改变什么,维系什么?

  这些,她懒得去纠缠和追根究底,一个称呼而已,她心意不变,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拂开他轻薄的指头:“我可不认为和殿下有什么心意相通的,今天,我只不过是按判断,随机行事,之前我和姬长媛,大家一直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见,相安无事,今天,你媳妇的贴身侍女,却突然找上门来,替主子传话,争那琐碎麻烦的东宫事物管理权,自然是另有目的。”

  “以前你一直把我这处护得很好,替我拦下许多麻烦,而现在,沅宁却轻易的到了我的跟前,自然是你暗示旁人,放了她过来,你这么做自然是有你的用意。我初时不明白,但见了那丫头有恃无恐咄咄逼人的样子,就估摸到几分,或许你的用意,就是想要我做出动怒的样子,所以,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殿下何以说得那么煽情?非要说的话,只能说,我是被你教得很好,已经基本能揣你意,知你图。”直视他的眼睛,口气淡淡的,说着他今天的盘算,谋策的东西,想要抓住他脸上的每一点变化。

  可是,无论她多么仔细的探究,面前的如梅妖娆的美丽男子,似讥似懒的笑,没有变一分,不置可否,托腮的慵懒样子,甚至带着些事不关己的神态,让小茵莫名的恼。

  “你媳妇争的东西,还真是无趣至极,东宫内务,这个杂七杂八吃力不讨好的活,说老实话,平时也不是我在做,只是我手下的女官管着,姬长媛却用这件事,来做找茬的名目,可见她多急着寻我的事,也看得出,她真的不擅长耍弄手段和心计,倒是个简单的女子,或许你该珍惜她的,难得宫中有如此单纯的人,不耍心机,不玩阴谋。”转话说道。

  轩辕翊嘴角的笑意更浓,眸光闪动:“茵茵说这话,我怎么听着好浓的醋味啊?不过,我很高兴,茵茵会在意我,为了我吃醋。”

  吃醋?他哪只耳朵听出她在吃他的醋?算他天马行空会想象了,真够扯的。

  小茵不满的斜他一眼:“殿下多想了,我可是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他也不怒,自淡淡一笑,像是笃定什么的,没有反驳,转开眼,望着被风吹得鼓鼓急的窗帘,笑容渐寒,扶在床边的白净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床沿,陷入自己的深思。

  半晌,他才声调极慢的说话:“难得单纯,姬长媛?哼,茵茵若这么想,就错了,或许以前她是单纯,在今天她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后,她就已经不再以往了,茵茵可明白我的话?”

  转脸凝视她,深邃的眼底,全是了透人心的讥讽,洞察世俗欲望的嘲弄。小茵无语可对,的确,谁都曾经单纯过,现在会翻手使谋,覆手弄权的人,谁不曾都是,着新袍,走马踏花笑青山的单纯无忧过,有了耍弄心机的第一次,即使是再幼稚蹩脚的手法,也是与单纯,画上了句号的。

  薄薄红润的唇,继续吐出残忍的判决:“从一开始,姬家女子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无论怎样,纵是他清泷公倾尽全力,费思竭虑,她姬家女子,不会,也不是,最终站在我身旁,与我共睨天下苍生的人。”

  小茵无言以对,姬长媛的命运,或许真的在一开始,她被册选为太子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个凄凉的结局,成为权欲野心的祭品。

  “今日,清泷公是想要,在赌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前,最后的定心丸。”顿了顿,他一语为她破解之前的疑惑。

  目不转睛的看着轩辕翊,视线交汇,一瞬间,明白了各种缘由,原来如此,难怪姬长媛会突然刁难,原来,是清泷公在开战前,寻求一个安心。

  “哦,那他今日可是得到安心踏实了?”

  “你说呢?”薄峭的唇,笑痕浅浅,却冰霜盈盛。

  想到檀紫衣,事起是他,缘由也是他,内心起起伏伏,百感交集,迷茫的心,依稀是,微微的痛楚在游移。

  轩辕翊见她神情怅惘,不觉心生怒意,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地,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痛得她浑身颤抖,忍着痛,看向他,阴寒的眼里,奔涌着怒意和狠戾:“茵茵,你又开始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总是这样,一涉及檀紫衣,你就开始出现这种不知所措的样子,真让我生气,叫我瞧得好不痛快,一个连城侯也就罢了,你还要扯上多少人,才算数,才满意,嗯?”

  “我不懂殿下说什么?”

  “哼,茵茵,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和你纠扯的事和人,还真是多得让人厌烦,我是否该为太宣真卿你过人的魅力,啧啧称奇呢?”一字一眼的说着:“譬如,我的小母舅,沈不惊,在南疆,可是很卖力的杀敌啊,短短时日,就大小功不断,捷报频传,照这个形式,不到明年开春,就可以将戽摩贼子驱回苦蛮之地,数年不敢出,得胜凯旋回京之日,不知我的小母舅,会向父皇求什么赏赐呢?依我所见,绝非要求封官晋爵,黄金良田的赏赐吧。”

  忽的忆起,那个初秋清霜似地男子,磊落可媲明月,剑胆琴心,一身坦荡,晓风白月般的风华,为她,待她,甘愿不计回报,重得让她无法言述,也让她,满心的感激和愧疚。

  轩辕翊冷笑连连:“还有檀紫衣,右相大人,一贯行事得体,自恃身份,从不沾染烟花浮尘,清高自洁,言行举止,更是小心谨慎得,没有半点可让人寻隙的纰漏,可是,居然在新婚不过两月,就胆敢抛下贵为公主的娇妻,流连私宅,夜夜宿于蓄养的那个青楼妓子的床榻上,即使让其他朝臣,说他不顾驸马身份,有失朝官帝婿该有的德行,也毫不收敛的一意孤行;我可不以为,檀紫衣是个贪欢床第,沉迷美色的人,茵茵,可知,他所行为何?”

  这个消息让她震惊,他,居然已经和那个青楼女子……之前,他不是一直,没有动那女子的意思吗?

  “……他……为什么……?”口里微苦,心里一样的苦涩。

  “看来檀紫衣也是迫不及待了,两军对垒,按兵不动,就是光摇旗吆喝,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有一方先动,才能破解僵持的,对吗?”松开她的下巴,满脸阴鸷的笑道:“檀紫衣开了局,抢了先手,所以才会有清泷公今日,对姬长媛的授意刁难,茵茵懂了吧。”

  懂了,她懂了,心房痛得犹如被撕裂,檀紫衣不惜用自己的荒唐行为,落人话柄,授人口实,是为了,把僵持的局面打开。朝堂之战,清泷公为太子,必须与檀紫衣硬碰硬的对峙,放手一搏,生死对决前,还有一点不确定,就是太子对她的态度,所以,才有了今天,通过姬长媛的试探。

  只有战局开始,才会有结果,才可分胜负,尘埃落定,他才能去实现他的那句话,他在用行动,去实践他的每一句话。

  ‘既然无法做到舍,便全力去得,从今以后,我会倾力而为,让你知道,兜兜转转,我们其实从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

  ‘我心里的人,由始至终,是你,也只有你,我会不惜一切,重新抓住你。’

  紫衣,你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何必当初……

  小茵苍白着脸,闭上眼,将所有的痛,遮掩在眼帘后,不能消弭的怅惘和哀凉,颤抖在睫尖,染伤不散。

  她的样子,让轩辕翊更觉不快,残忍的继续说出折磨她的话:“对了,还有更加精彩的呢,今天国师上折,恳请父皇,准你卸去为天家祈福消业的修业者之职,当着满朝文武,说要下聘礼迎,娶你为妻。”

  吃惊的睁开眼:“什么?”

  她当然知道楚玉当日的许诺,但是料不到,他会这么快做出行动,还是在朝堂上公开宣示,这一点,出乎她的意料,不是说好了,等他十六岁生日过后,待得时机好时,再做打算吗?

  轩辕翊见了她的模样,更是恨,心头烦躁又忿忿,恨她的心软,恨她的妇人之仁,更恨她摇摆不定的心。气忿的是,她总是这样,毫不在乎他的感觉,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她的心情,残忍而无情的表露着,她对他们的心。

  让他情何以堪?

  她令他心痛,他就要她更痛,早就已经决定,他此生的痛和乐,喜与苦,她要一同并受,现在的嫉妒和心恨,痛苦和不甘,就要让她也感受到,一分一毫也不遗漏。

  “明明是可以私底下做的请旨,却非得在朝堂上,当着满殿的文武百官上折,明明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父皇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放你出宫,准你卸职离开的,现在的局势紧张,你是恰嵌其中最重要的一子,现在让你出局,就是违背形势,坏了之前的所有努力,让过去的部署全付诸流水。”冷森森的笑着,神情寡漠:“聪明绝顶,洞幽察微的连城侯,难道会想不到这一层?这种完全失策的行为,与连城侯素来的精算相悖而不符,茵茵不觉得奇怪吗?”

  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一拳,呼吸顿滞,她怆惶避开轩辕翊锐利的眼光,逃避着她心知肚明的却不愿掰开的真实:“别说了,我不想听……”

  “你总是这样,逃避问题,很有意思吗?”轩辕翊咄咄逼人的逼迫。

  猛地站起身,捏拳拽住她心里,那一点,最后的自制,俯视他:“那么殿下一直说这些,又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情绪上的激烈,让她不觉拔高了音调,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非要逼着我说明白吗?好,那我就说给你听!楚玉之所以在殿上请旨求婚,为的就是推波助澜,将事态激化,他这么做,无论对哪方面,都起到很微妙的作用。”她心痛如割,为轩辕翊故意揭示的真相,痛彻心扉,但是,依然倔强的,不肯露出软弱的神情,不愿他的伤害得逞。

  “殿下一定会说,楚玉的做法,同时也是假惺惺的在向我表明他的心意,又要说什么,虚情假意,玩弄我的心,将我的感情当做争夺的工具,欺我骗我,为他甘心驱使,对吗,殿下?”

  “其实,我什么都清楚,他也从没有瞒我,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会无所不用极其,来达到目的,为了他心中的大义和责任,利用我,谋算我,我早就知道,他也明白告知,可是那又怎样?我爱他,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他,哪怕他的求婚,说要娶我,其中都有算计,我也不在乎,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一口气急切的说完,气喘嘘嘘,不敢停,生怕一停,就再无勇气,去说出这样故作坚强的话。

  黝黑的眼睛沉沉如夜,寂静无痕,深邃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一点表情,许久不说话,窥不出喜怒。在她逐渐平息住情绪后,猝然意识到,轩辕翊的表现,十分异常,与他以往的易怒乖张性格,不合的冰冷、淡漠,甚至是,有些居高临下的冷眼旁观,更多的,是她无法辨清的模糊神情。

  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绣着五彩云纹的曲裾上,凸浮绣的白色四爪龙,半遮半掩云纹中,飞腾遨游,随着他的动作,活灵活现的,像真的活了过来,凌空九霄,睥睨伏在尘埃中的众生。

  青佩叮当轻响,太子金坠摇曳生辉,他已经伫步她咫尺前,冷梅香笼罩,蔓延,羊脂白玉的脸庞,浸冷如霜,一分可怜,三分嘲笑,六分凉薄,在他眼中交织。

  垂首挨近,温热的呼吸直扑她面,宛如细语的话,不着一丝温度:“茵茵,你的这份忍耐和信任,还能坚持多久呢?”

  风越来越急,呼呼的吹得院里的树木狂乱的作响,声音很大,合着雷电交加,犹如千军万马在咆哮,不一会,雨就噼里啪啦的落下,雨势惊人,砸在屋檐上,像是雹子落下般的声音巨大。雨挟风势,从没有关上的窗扉,肆无忌惮的直扑入房,不消片刻,就把窗前的罗漠床上的织物软枕,打了个透湿。

  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轩辕翊是什么时候走的,小茵没有留意,从刚才,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这里,沉浸在她自己的心绪里。好冷,浑身都在发冷,寒气浸骨,冷得她直打战,不禁抱住肩,用力的抠紧,尖尖的指尖都要嵌入肉中,却也无法驱散半点寒气。

  泪水滑下脸庞,感到她整个人在冻住,又一片片的碎裂,支离破碎,成了冰屑,被此时的狂风暴雨卷走,越吹越远,再也觅不到一点痕迹,连灵魂也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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