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七十五 谋者,逐势者,情深者
捏着手中的密报,昳丽无比的面容上,淡淡无痕,不见情绪的起伏,就连水澄透亮的异色双瞳,也没有泛起一丝可让他人窥探的波动,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密报上的内容,让他表面的风平浪静下,翻卷起怎样汹涌的暗流。
不动声色的将密报,丢入一旁的水瓮,小小的纸片,化去,消融,他捏起玉璋,皙白贵气的指尖,慢慢的滑过玉璋上繁密而神秘的图腾雕花,右手翻飞,卜着卦,安静如常的做着每日惯例的问卦占筮。
提笔写下卜相,专职的神官,立刻上前取过,用玉盘托着,小心的双手奉举,遣专人一路护送入九京的宫中。
楚玉掸了掸绣着卷云纹的前黻,略转眼,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殿内一角,昏暗的角落,一直敛手随侍在旁的一个神官,略踏前一步。楚玉向侧殿走去,那人心领神会的急忙作揖行了个礼,微弯着腰,保持着足够表示恭敬,又不会不方便说话的距离跟上。
优雅的缓踱而行,漫不经心瞅了眼天边微暗的云层,低重灰败,似有风雪欲来:“宫里可已经得到消息?”
“回神主,估计再过半日,那边的探子就能得到消息。”
脚下步子并不停顿,他思忖着,步履不徐不疾的继续往前走,沉吟了一会,冷声吩咐:“挑几个得力的人,派到沈不惊那里,小心潜伏,暗中保护真卿,必要护得她周全无虞,若有需要,可以调动布置在那边闇,那里的动静,巨细靡遗,一律报呈。”
“是。”属从领命。
迈入侧殿,楚玉径直走到案榻边,撩袍坐下,立刻有内侍奉上香茶,他半垂眼睑,端着茶盏,以杯盖徐徐拨着拨茶沫,却没有品饮的意思,姿态颇是闲淡悠哉,却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天生的慑人气势。
那属从大气也不敢吭,只是小心的躬身守侍一侧,虽然神主一直没有说话,但是他知道,座上的人,定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茶水,楚玉面上澹然:“还是查不到檀紫衣的下落?”
冷汗涔涔,想到神主以往的手段,心知自个这算是办事不利,但是又不可推塞,只得跪下照实回答:“是,属下已经派出所有人马,无论是明查,还是暗寻,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般,就这么失去了所有踪迹,是属下无能,请神主责罚。”
低着头,紧绷着身子,甘心认领一切惩罚,从来都是如此,神主手下不留无用的废人,就算是办事只得七分成果,不能十分令神主满意的,全都是只有一个结局……
正抱着一死赎罪想法的属从,却听到座上传来一声嗮笑:“哼,倒是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布划,这一局,算是本侯输了……”
他声音低呢,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些许讥诮,又像面对一场不过尔尔的游戏的不屑,倒叫那神官嗫嚅着不敢说话。
“以檀紫衣的心机手段,会有这样的结果,本侯一点也不奇怪,他谋划已久,所算处处缜密细致而无疏漏,倘若能被你们查到些什么蛛丝马迹,倒才叫本侯大出所料呢,无妨,这些都不重要了。”
“神主……”属从脸白了又红,但是还是听出了,虽然这番话,是责怪他无能的讽刺,但也算是饶过了他,不由心中暗道,侥幸!
楚玉悬着若有若无的嘲笑,浅啜了一口茶,花瓣氲彩似的薄唇,莹泽芙蓉姿,极其魅惑,眼底深处,浅起,蕴伏,谋断的锐光。
或许,不算明了透彻,但是他也隐约猜得到七八分,檀紫衣——不,这个仅仅挂着“檀紫衣”名字的人,到底是谁?他那世人所见的表象下,藏匿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真实面目?
如果以前是不敢断论的猜测,那么,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经过了这么多交锋和暗斗,他已经能得到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檀紫衣,估计就是——
“铛”一声轻响,盖上茶盏,冷冷地一摆手,遣退跪着的属从,斜身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似在假寐养神。
室内安静无声,初冬的细风,萦窗柔转,犹催渗,预示寒流将至的冷意,一点点凝住,那窗边榻上软枕,慵懒欹靠,一身绝世风华的人,完美面孔上的所有情绪。良久,榻上的少年,才慢慢睁开眼眸,望着窗外出神,秋水洗明辉的异色眼睛,盛满黯然神伤,难定憷怯。
再一次,再一次他又践诺了,为何,对她,他永远都是无法做到心无旁骛的呵护?为何会一次次的辜负她?这就是他,许与她的爱情的方式吗?利用,算计,无所不用极其的一再狠心舍弃负她?
这便是他,连城侯,给予爱人的眷顾?
手指用力绞着衣袍的边裾,指节发白,以这样的方式,徒劳的克制着噬心的痛楚,可是,还是很痛,痛得他脑门被针扎一样的痛楚,几乎要叫喊出来,但是他不能,纵然再痛,他也唯有咬牙忍下。
一次又一次,为了家国天下,百姓福泽,他还要忍多久,如此摧骨焚心的痛苦,他还要经历几次?
小茵,小茵,小茵……
声声念,这篆刻于心,印入灵魂的名字,像个魔咒,抚慰他的所有悲伤,也更令他倍感命运的无奈,让他是如此的憎恨着自己所背负的一切,却无力摆脱,只能默默承受。
现在的严峻局势,容不得他纠缠自己的儿女情长,也由不得他左顾右盼的踌躇,檀紫衣掀起的这场风暴,席卷整个居国,整个国家,都在狂风骤雨里动荡飘摇!
一切的祸乱开始,起自,宝珠公主虐杀死了,那个叫“沐薇”的檀紫衣私下蓄养的妓子,虽然宝珠公主的做法,的确令人发指。但是,权贵对于被奴役的底层,施以暴虐的行为,在整个大居历代统治中,并不是什么鲜见的情况,甚至可谓,是无法破改的一种现象,放眼天下,权势者,有几个又不骄奢而不轻贱人命的?差的,并非一个宝珠公主。
但某些平素里惯常无奇的事件,在处心积虑者的眼中,就是翻云覆雨的契机,是反转常道的机会。
百姓对于宝珠公主的谴责,在檀紫衣的暗中煽动下,从舆论的浅波,逐渐扩大,被他推波助澜的演变成一场,威胁到轩辕氏皇权的群情激奋。百姓被压抑已久的,对来自自身,或其他种种境况的不满和不甘,在这一刻寻到了爆发的理由,他们宣泄,他们愤怒,他们开始失去理智,集结起来,在官署,在司衙门口闹,最后,甚至胆大包天的跑到宫门前叫嚣着,为无辜枉死的那个妓子请命。
眼里清寒,楚玉冷笑连连,绝美的面孔,薄起萧瑟和嘲弄。请命?为那个下贱的妓子的所谓请命,这里面檀紫衣做了多少暗里的功夫,为的是那般?但凡对殿堂之争,有一二分了解的人,不用多想,就已经知晓背后的所图。
宝珠公主当时被吓坏了,万料不到,事情会变的如此严重,她天之骄女,自幼深受神武后的宠爱,十足十被惯得骄娇二气满身,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知该如何处理,顿时手足无措全没了主意,惊慌之下,匆匆跑回皇城,躲入宫中,期翼得到来自父兄的保护,毕竟,她的父兄,是天底下最有势力的尊贵存在,定能护她周全。
可是,她绝没有想到,等着她的,不是以为的亲情庇翼,而是被血亲同脉,毫不留情的遗弃!
她的皇兄,贵为太子的轩辕翊,当日就派遣侍卫将她拿下,投入天牢,翌日,贴出一张皇榜,向天下百姓昭告她的罪行——“天下百姓,以己一生辛劳,哺养,延承国家之根本,于贵胄之层,恩泽更胜发肤父母。受惠之,本该感恩,日夜兢兢自省其身,处处体恤民生细微,敏察百姓疾苦,以为己责。公主身为皇族,一身荣华皆取自百姓,却不施予恩恤,不怀以怜悯,心无厚德,罔顾王法,骄奢善妒,为泄一人之私而祸及数十条无辜人命,丧德失良令人发指,实在罪不可恕,天道不容!手累血罪,自该偿还,罪孽深重,唯有以死赎罪,方能一慰冤死亡魂,不可因身份地位而另论;天下苍生,无分贵贱,皆是天道衍生,生死也应顺遵天数,若无罪责,他人何可随意剥夺其生存权利?生死之前,众生平等,公主犯法,与庶民等罪而伏,绝无例外,不可徇私。”
告示里一番掏于肺腑的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感慨,以及对公主毫不留情的诘责,不予情面的判罪,轩辕翊表现得极其完美,无可挑剔的令人赞佩,对唯一亲妹并不徇私包庇的态度,极大的赢得了百姓的好感。
而宝珠公主,贵为公主的她,甚至没有经大理寺审判,像个奴役般毫无尊严的被羁押出了宫门,推赴集市,在百姓面前处以死刑,以平民愤。
行刑之前,宝珠公主用尽手段,穷尽心思,也没有求来父皇的施恩破例,更没有等来他人的怜恤求情,由始至终,所有的人,像得到某种暗示般的,对于宝珠公主的事,默契的一致三缄其口,保持沉默,甚至对她的事,连私下的议论都不曾有。
在宝珠公主一事上,对于太子的处置方法,正德帝没有任何表态,耐人寻味的表现得犹如不知一样,不闻不问,这其中的意味,已经足可以让想要求情的人,止住觐见圣颜的脚部,好好掂量一番。
没个瞧清形势的眼色,没有些揣摩圣意的机灵,早就死在步步惊心的朝堂上了,哪里还有渣子剩?能浮沉官场至今的,谁不是修炼成了人精,谁又会愚蠢的在风尖浪头上,贸然的去试试自家的性命,硬到什么地步?
这些道理,却不是天真而不谙阴谋暗斗的宝珠公主想得透的。
直到被押上囚车,赴往刑场时,她都没有明白过来,这一切,究竟怎么了?欺压逼死百姓的事那么多,在权贵层里,屡有发生,不仅仅是她一人为之。她不是最罪大恶极的,也不是最遭致百姓憎恨的,可是,为什么独独她,被揪着不放,推出台面,要面对残酷的惩罚,甚至要以死来谢罪,连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唯有哭喊着,哀求着,期盼最后的奇迹。
楚玉端起茶盏,半眯起眼,漫不经心的噙啜一口,轻漠的表情,毫无为宝珠公主一死,起任何不忍之意,微弯的嘴角挂着的不屑,显露出几分他对愚蠢者的轻蔑,他历来就讨厌不懂得审时度势,而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蠢人,没脑筋,就得付出当白痴的代价,谁都不例外。
宝珠公主不明了的,他明了,她不过是权力之争的牺牲品,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身为皇家公主的悲惨宿命,无可逃避,要怪就怪,她不幸生在帝王家,享受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时,也背负天下最冷酷无情的人生。
宝珠公主甚至没能在刑场上,得到痛快的一刀断头而死,她死在押赴刑场时,可怜她,一位尊贵的皇族公主,甚至死得极其凄惨,连个整尸都没落下。
在宝珠公主被押赴集市的路上,愤怒的百姓,围住囚车,众人吼叫着,撕扯着,连随卫的羽林军,都不能制住百姓的疯狂,尤其是,在轩辕翊的有心安排下,护送的羽林军不过区区十余人,寡不敌众,根本无法阻止众人的暴行,或者,他们在某些暗地授意下,其实也根本没想过要去阻止,装模做样的呵斥推阻了几下后,就退出了人群。失去护卫的囚车,瞬间被砸烂,宝珠公主被扯出囚车,在失控的百姓手里,活活被扯成无数碎片,血肉零碎,失去理智,疯狂至极的百姓甚至分而食之。
她凄厉的叫声,犹如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很快湮没在众人歇斯底里的疯狂里,场面极其残忍,真是见者掩目,闻者心寒。□□之后,地上除了一滩血迹,什么都没有剩下,宝珠公主甚至没余下一点碎末,整个人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在暴民残忍生吞活食里!
得到公主死讯的当日,在“水月庵”剃发修行的,法号“明宜”的曾经的禧妃,撕扯着衣服嚎啕大哭,口中不断大喊:“天家无情!天家无情啊!”
她状如疯癫,口中话语又甚是惊世骇俗,实在是忌讳,庵中的丘尼赶紧拖住明宜,劝慰了许久,她推开众人,回到房间,闭门不出,枯坐在那里只是哭,再无一句话,任谁来说都恍如未闻的不予理会。一众丘尼,只当她太过悲伤,需要时间平复情绪,也就没多想,不再去叨扰她,孰料,待到第二日的中午,还不见明宜她出房,主持师太让人破门而入,才发现,坐在床头的明宜,竟身体僵硬的死去多时,她是活活悲恸死的。
只不过一夜之隔,宝珠公主母女,就以前后分赴黄泉,实在令闻者唏嘘。
轩辕翊本想以宝珠公主的死,平息民愤,但是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这场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同一时间,在国内各地,爆发起了各种名目的暴动,有反盐税的,有反官吏腐败的,有反什么兵役的,各种名目的□□,诡异的前后爆发,遥相呼应,在威胁着这个国家的稳定,以及皇权的统治。
不仅如此,远被贬放在南通藩地的汝安王,借机乘乱而起,以“清君侧”为出师之名,举兵征伐,一路杀向帝都,来势甚是凶猛,恐怕也是早有准备的多年企图。就连南蛮荒地的戽摩,也开始蠢蠢欲动,暗地的,明里的,小动作不断,大有想要趁着居国内乱频起,反叛不断,而兴风作浪捡便宜。
据探子回报,在北边,与大居无甚交往,一直相安无事的澧国,也在这时,竟开始暗暗的不断向边境增派兵力,动作隐秘,如此遮遮掩掩,再一联想到,关于澧国,他掌握的情况,澧国重兵压境这一举动,不会安有什么好心,算来,或许也是暗藏多年的野心……
煽动、挑拨,长年累月的蚕食,腐化,逐个击破,以点带面,掀起一层层的波澜,檀紫衣,好手段,以一个妓子的死,作为掀动的引子,把他苦心积虑编织的网,一头兜起,想要把野心所图,全部一网打获。用最小的成本,造成最大的破坏,足够狠辣,足够歹毒,真是把一场颠覆国家的计谋,布划得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凝,一双异色眼睛,倏地一缩,手中的茶盏,几乎要捏碎。
就在正德帝派兵闯入右相府,要擒拿檀紫衣时,他消失了,连带失踪的,还有——
楚玉闭上眼,深吸一口,平复胸腔里的激火,睁开眼,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提笔舔墨,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失踪的,还有小茵。
同一时间,在他的小心呵护下,在轩辕翊的严密看顾下,小茵居然离奇消失在寝宫里,不得不说,这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檀紫衣机关算尽,步步经营,搅得天下大乱,但是,檀紫衣恐怕想不到,如今的局面,可以说,多少也是他,有意放手纵容的,因为,他需要这场举国大乱,来改变某些困局……
如此这般,他才能将计就计,以檀紫衣的祸乱作为药引,解除正德帝多年虞忧的一剂猛药,有时候,某些看似被动挨打的局面,其实是化解另一种困境的大好良机。
当年的错,即使多年努力,也无法补救,糊个平整,大居,早就是一盘乱沙,早就困局重重,明里盛世安平,实则败絮满内,不如干脆乱得彻底,碎得痛快,才好,按心中的勾勒,拼出一幅真正的太平盛世山河壮!
不置之死地如何后生?兵行险招,重症需猛药。
以平复各地暴动之名,他奉旨离开京畿,奔赴各地,借神教威名和自己的声望,平复四处的作乱,对乱民,先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冥顽不化的,就使以雷霆镇压,或是怀柔弭抚,不计手段,软硬兼施,将各地□□,尽可能在短短时间内,一一消解平复。
平复叛乱,这是他此趟出京表面上的理由,实则的真相,唯有他和正德帝,心知肚明。
但是,他算得到檀紫衣的谋乱,算得到汝安王的乘势造反,算得到天下的异动,也算得到即将到来的风雨恶变,他却算不到,檀紫衣会不顾一切的,甚至不惜可能暴露自己的所有行动,让自己前功尽弃,也要把小茵偷劫出宫。
看来,是他低估了,小茵对于檀紫衣的影响力,檀紫衣对于小茵的执念,竟重到如此地步。
自嘲不已,何止是檀紫衣,其实,他不也是一样的困在执念里,痛苦纠缠,割心刮骨般的痛,却抵死不愿松手,给彼此一个将来,这一点,他和檀紫衣,并无不同。
在檀紫衣的心里,或许小茵的安全,才是第一位,所以,他才在国家大乱之前,费尽心机把她偷劫出宫,想要将她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不被大乱祸及。
而他,远远不及檀紫衣,明明早已经知晓了她的下落,可是他,却是在担心她的安危之后,开始理智的分析着,事情走到这一步,该如何的随机应变,把不利变为有利?怎么让稍稍脱离掌控的事态,重新纳回他原来计划的轨道?哪怕多么的思念她,多么的想要把她抱于怀,好好亲吻她,呵护她,安慰她这段日子受的苦,和她说说自己,在她不见后煎心摧肝般的痛苦、焦急以及担心,饱受折磨的灵魂,痛苦得无法言喻。
不能,因为他有不得不为的事。
只能费力的压下所有的念头,疯狂的思念,和想要不顾一切的奔赴她身边的冲动,他不能,时不予他,如此奢侈的放任自己,势不予他,如此随心的追逐爱情。所有的一切布划,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成也在此,败也在此,他大意不得,任性不得。
心在一寸寸的冻结,连指尖也冻得发麻,好像被剥离了灵魂,身体在麻木的书写着,内心却在嘲笑,他的害怕,他的恐惧,他的无法后退的可悲,连带开始痛恨着,他曾引以为傲的不同常人的理智,如若可以,他也想为自己的情感失控一次,哪怕稍纵即逝的短暂也是好的,起码,对得起,她对他的无条件的信任,也对得起,他对她的深深爱恋。
可笑的是,他竟然没有,就算多么的噬心痛苦,思念和担忧,让他多么的撕心裂肺,他的理智,也不曾偏向不顾一切的疯狂,无所顾忌的,对局势视而不见的只沉迷于自己的爱情。他没有,他冷静的,从容的,镇定的,选择性失忆的,不去想,不去提及,只是客观的去做应该做的,为天下大道,民之福泽,国之社稷,该要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楚玉的眼底,在思绪里,变成荒漠一样空白而苍茫,看不到前程的空洞。
但愿傻丫头,知道一切后,不要恨他得太深,更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他是个多么残忍的爱人……
造化弄人,真真是讽刺,想他费尽心机,忍受诸多痛苦,终还是失算了……,或可言,人算,终不如天算啊——
也罢,以现在的局势,小茵在沈不惊的营帐里,比回到九京,在他的身边,或是宫中,要安全得多!这里,风云诡谲,异动频频,人心因全国局势的大变而更加暗晦丑陋,浑水摸鱼想要谋得便宜的人,比比皆是,巷里坊间,很多平日里掩藏在深处的污秽,都趁此翻涌而出,妄想在乱世改得个模样。暗箭凌乱,诡计横叠,在利益的驱使下,连往日的清心寡欲者,都变得有几分癫狂,何况野心勃勃者?太多不确定性,难以防范,远不如在明来明去的千军万马里,来得省心和透明,再说,以沈不惊对小茵的情意,他必会护她安全无虞。
将写好的纸卷塞入金属小筒,击掌唤来隐匿在暗处的暗卫,将金属筒交给他,一道密函,连夜赶送赴京,也将京中的风云,一夜改变了方向。
正德帝禅位了,在整个大居风雨飘摇的时候,在整个国家局势混乱如麻的时候,将帝位,禅让给了太子轩辕翊,新帝号——睿成帝。
正德帝的让位,在这样非常的时刻,却是有着多重意义。
轩辕翊因为在戽摩做质子时,有过令人耻辱的被当做□□的过往,朝臣们一直深觉,身为太子,背负这种奇耻大辱,不仅仅辱没了皇族的尊严,也玷污了大居国的国威,叫大居国,如何在外邦夷国面前立威?所以长期以来,不耻提起这个一身污秽的太子,甚至不止一次的上书,强烈要求正德帝废黜太子轩辕翊,再从宗室皇族里,重新选择一个宽仁大度,聪明文武的皇族子弟,立为储君,以正皇室威严,方是上策。
这样的呼声,即使在轩辕翊得势后,在他的百般威慑下,依然像夹缝里的杂草,挟着偶尔的阴雨,不时冒头,即使弱小,也是不和谐的存在。
看似弱荏的小草,在某些时候,也会用细瘦的根须,扎坏、析裂坚固的根基。这样的威胁,即使小,也是不得大意的,这是上位者必须有的警惕感。
现在,拔除这杂草最好的机会来了。
国家动乱,全国各地以各种名目发起的叛乱,其中一条,就是针对正德帝宠信佞臣,放任外戚专权,扰乱朝政,遗祸社稷百姓。
一切惯常的生活,被诡谲的政治风云吹得面目全非,这些朝官重臣,士族门阀,惧怕政局颠覆,一生的荣华,也被改写格局的风暴吹得无影无踪,世代努力叠砌起来的朱门金粉,满室繁华,可悲的皆成空空泡影,如此后果,让他们光是想想就全身发抖。而正德帝就是那个被盯上的纰漏,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耻辱污点的,只盼快快更换帝位,新帝登基,缓一缓民间的愤懑,让朝廷得以喘息部署,尽快平复□□,把一切回归常规。
即使有小部分人,还小有微词,但是面对曾经是主张废黜掉太子一派的领军人物,如今却是为太子登基为帝而咄咄逼人的清泷公,正德帝态度强硬,一反之前不置可否的坚持,手握兵权的信陵公,对太子更是毫无异义的一贯力撑,他们的微词,不由得更小了。何况,国师远在外平乱,他们就是想让国师说句中肯的话,于一片混乱中,也联系不上行踪不定的国师。再说了,此时国师的离京,或许与正德帝的突然让位,也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联系。
种种利害关系,一一分析下来,这小部分人,聪明的闭嘴沉默了,轩辕翊的登基即位,新旧政权的交接,顺理成章的完成,没有遇到一点,之前横隔在太子登上帝位的道路上的障碍,那些曾经存在了多年的障碍,在紧张的局势下,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痕迹。
正德帝退位易宫,也让许多反叛的名目,瞬间变得站不住脚,加之太子苦心经营下,颇得民心,国师又雷霆手段的镇压,使得本就敬畏国师威名的暴民,更加意志动摇,闹腾的劲头也逐渐消弭。
这群乱民的暴动,原就是在有心人唆使煽动下的冲动之举,等到那股冲头的血慢慢回落,千年传承下奴性的根子,又让他们本能的害怕和恐惧起来,对于权贵阶层深植于骨子里逆来顺受,也开始回复并开始占据上风。新即位的皇帝,恩威并施,对归顺者,不但不予追究,还赐田允免赋减徭,对执迷不悔的逆反者,却是毫不手软,严酷镇压,罪及十族,手段之残忍令人不寒而栗,但是却起到杀一儆百的极好效果,让反叛的焰火,很快的熄掉,甚至再也起不了一星半点有复燃可能的星微死火。
国师与新帝的联手下,各处的暴动,一时间,犹如变成了场滑稽的色厉内荏的闹剧,成为在帝国史不足一提的一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漫不经心一抹,就被毫无预兆的拉下帷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看似严重的□□,起得热闹,平息得就这么的可笑。
与此同时,各地掌控一方的地方员官,突然被新帝以各种理由,罢免彻查了大半,什么勾结檀党作乱,什么贪赃枉法,什么舞弊徇私,什么卖官鬻爵,什么草菅人命,诸多罪状,铁证如山,将这些官员,一夜之间,打得永无翻身。
而拿出这些官员确凿罪证的,正是当初,轩辕翊精心挑选,派往各地辖郡属官处任幕僚副职的落榜贡生,曾经掌管一方的官员被罢免,这些原是副职的贡生,被新帝及时的提拔顶上空置的位置。因为早就在地方工作已久,他们并不生疏与地方事务的管理,俱都熟稔一切,加上个个又是怀有才能的人,所以一上任,就能井井有条的处理大小事务,游刃有余的治理地方,所以即使新帝这样大规模的更换了官员,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波动。
倒是因为惩治了鱼肉地方多年的贪官,换了体恤民生的好官,又实施了一系列的抚民政策,地方百姓,都是拍手称快,满心欢喜,哪里还有什么想要起乱的不满心思,无不对新帝交口称赞。
皇帝,甫一登基,就轻而易举的得了个贤名,拢了民心。
对百姓而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有屋檐可蔽头,有三餐可以果腹,就是大过天的头等大事,至于什么政局迭变,权力交接后的意味,与他们,又有何干?
檀紫衣多年苦心经营的关系网,一夕间,就这么被颠了个底朝天,彻底洗了牌,借着平息各处反叛的势头,新帝轩辕翊,极其漂亮的完成了釜底抽薪这一计,让人刮目相看的同时,也悸于他的深藏不露。
这时人们才算明白过来,原来当初科考舞弊一案,轩辕翊将落榜贡生如此安排,就是为了今天的大清洗做的准备,这一手,实在出人意料,令人不由深叹他的心思深沉,计谋过人。但又有几人知道,这一计,是个潺潺弱质的女子,端着一盅没盖的参汤,裹着冬日侵人的冷风,施施然踏上太子东宫浸着寒气的金砖,用婉丽清悦声音献上的呢。
此次清洗朝廷势力的动作之后,隐匿的另一层意思,也是旁人无法明了的。
从下旨撤办旧官员,到任用新官员,睿成帝动作极快,一气呵成,干净利落,速度快得,让一直想要借机扩张势力的清泷公,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完成所有过程。清泷公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大局已定,纵然他再不愉悦,也不能在刚刚才迭换官员后,又来一次“新官上任”的戏码,尤其是现在政局不稳,叛乱未平的时候,反复更换官员的,有些太过儿戏,并不妥当,恐会引起朝政的更多隐患,招来不必要的威胁。
于是,清泷公明智的没有多置一喙,睿成帝就这样举重若轻的,不着痕迹的将清泷公的手,硬是阻在了,想要抓住更多政治势力的企图外,亦构建起了属于他一人掌控的,其他人无法插足的权力领地,培植他的政治集团。
但是新帝也很懂得凡事张弛有度,不宜太过,以免局面激化,他册封了姬长媛为皇后,还提升任用了清泷公手下得力的几个官员,最重要的是,他封了清泷公的爱子姬少弘为中书监,并赐二等子爵,这才是让清泷公和颜悦色起来的关键。
睿成帝,十分清楚这个沽名钓誉的老狐狸的软肋所在。
安稳了新登基后的朝堂,睿成帝开始全力对付起兵作乱的汝安王,任命信陵公为大元帅,派遣大军,开赴前线,誓要一鼓作气,将汝安王的叛乱彻底歼灭。
经历了大小暴动此起彼伏的震荡,朝堂权势重新交换的纷乱,以及因此引起的来自各方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各种问题,睿成帝从正德帝手中继承过来的居国,实则百病缠身,满目疮痍,无论从物质储备,还是民心意愿任何一个方面来说,都不适宜发动战争,不但劳民伤财,还不利于稳定甫登的帝位,与汝安王叛军的大战,对不稳的政局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是,这是一场为了巩固帝位,维护皇权统一的战争,不得不战,甚至不允许战败!实乃生死存亡的一场战争。
新登基的皇帝,在这场战争中,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汝安王的威胁,还有诸多严峻的问题,但无人知道,他还要面对,曾经的檀相檀紫衣,留下的一连串的祸根,这些檀紫衣算好了时机暗布下的棋招,在这个时候,一一显露,隐患暴露在亮处,才惊觉这是多么可怕的创口,足以让大居国山破河裂,这突生的危机,让睿成帝措手不及,苦于应付。
所有混乱的一切,都在残酷考验着,这个年轻帝王的才智和能力,错一步,必万劫不复,没有意外。
睿成帝,竭尽所能,苦苦的支撑着,用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坚定,一点点,扭转着这要颠覆天下的局势。
耳边隐约传来若远远近,低低的絮语,在昏沉沉的脑中,觉得有些嘈杂令人生厌,喉咙滚烫的灼烧,迫切的催促着她,去寻求某种清凉的缓解,在生理的焦着中,她缓缓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一片霭暖的昏黄,是烛火的光明,晕染满眼。
“姐姐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喜的在身侧响起。
小茵翕合着唇:“水……”
有人起身窸窸窣窣的声音,水倒注入容器的声音,转回她的身边,片刻,头被撑扶起,唇边触到个冰凉的物什,小茵本能的张开口,微温的水,立刻慢慢地流入她的口中,缓解了她难耐的干渴。
涣散的眼瞳,逐渐适应了苏醒后的光线,亦看清,眼前正服侍她喝水的,是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长得秀丽干净,穿着摩尼族特有的黑布绣花边的衣饰,头上带着白银的镂花小冠,深蜜色的皮肤,亮亮的大眼睛,嘴角笑盈盈的。
“你……是谁?这是哪里……?”小茵张望四周。
这貌似是个帐篷,几件简单的桌椅,放置着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角的撑架上,燃着取暖的火盆,旁边支着张屏风,上面挂着一件男子的衣裳,像是洗浴后随手放置。在另一面,一道布帏将帐篷隔开成里外两处,帘子后,有几个人的声音隐约传来,模糊不清,似乎在商讨什么,其中好像有沈不惊的声音不时响起。
沈不惊?对了。
最后的记忆里,沈不惊将她抱上马,说是要赶回驻地,然后一路快马加鞭的疾驰,在颠簸里,她实在无法抵御极度的困乏,虚弱的软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之后的一切,就不知道了。
小姑娘笑眯眯的回答:“我叫夏花,这里是沈哥哥的营帐。”
果不其然,她现在是在沈不惊的军营里了。
“我睡了多久?”她感觉头好沉,喉咙又干又痛,伤口也辣辣的刺痛,好似身体的状况,比之前又严重了些。
“沈哥哥带姐姐回来的时候,姐姐就一直睡着,还发起烧来,都昏睡了两天呢,不过姐姐放心,医生已经给你的伤上过药了,说你的伤都不要紧,你的烧,喝几剂药就能退下来,这不,姐姐退烧就醒过来了,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别担心,好好喝药,病会好的。”夏花小大人似地安慰她。
心头一暖,感激地看着夏花:“一直是你照顾我?真是谢谢你了。”
忙摆手,羞涩的红了脸:“姐姐别这样说,这两天都是沈哥哥亲自照顾姐姐,只有沈哥哥忙军务的时候,才唤我来替替他,我可没做什么。”
一直是沈不惊在照顾她?
小茵心里顿时百味横陈,不知道该如何表示,低着头,一时间无话可说。夏花可省不得她的内心矛盾,只是眼睛炯炯的盯着她瞧,面庞上写满了羡慕和喜欢,等到小茵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抬头见了小姑娘的眼神,足实吓了一大跳。
怎么和看盘大烧鸡一样的盯着她?就差没流口水了……
“你……夏花……你怎么了?”结结巴巴的问,不知为何,心里很悚。
夏花抹了抹嘴角,嘻嘻笑着感叹:“姐姐你可真漂亮啊,看着你,我老想把你抢回寨子里去,天天霸着你,可是,我也很怕沈哥哥生气,我打不过他啊——,唉,姐姐,夏花该怎么办?”
“……”
夏花,你确定你是女孩子吗?
小姑娘彪悍的“山大王”似的发言,让小茵原来的一堆烦恼,全部被拍得七零八落,那些悲怆感概,在夏花面前,狼狈的落荒而逃,不是对手啊——
此时此刻,小茵无言以对,唯剩这个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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