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红尘变 > 77.七十七 舍与得

77.七十七 舍与得


  沈不惊长久的注视着她,半晌没说话,黑曜石般的眼睛,浮上淡淡化不开的黯然,像沉寂在雾气后的泛着秋寒的湖面,薄冷、寂寥而哀凉。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过得很不容易,被摆在敏感的位置,凡事身不由己,于夹缝中求生存,许多人身处和你一样的位置,也不见得能做得比你好,因为不够坚强,不够聪明,他们大多都成为了权力集团的角力里被抛弃的牺牲品,而你,一路走下来,让我非常的敬佩,无论是出于对你的愧疚,还是出于……我真心的想要帮助你;虽然这话有点自以为是,但我真的一直以为……小茵姑娘,是可以信任我的,原来不是……是我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缓缓放下杯,苦笑:“你不需这样试探我,其实任何时候,不管是什么问题,只要你问,但凡我知道的,我定会知无不言。”

  他的话和感伤,让她羞愧得不由低下头,他待她赤心表表,无一隐瞒,而她,却处处计较,小心算计,做不到坦诚相对,她实在不值得他如此真诚相待,她不过是个内心丑陋,为了自己不惜牺牲他人,践踏人心的冷血女子。

  从最初的开始之时,一步步走下来,被磨砺不仅仅是她的人生,还有她那在阴谋暗斗里变得阴暗而自私的心。

  她已经成了如此的不堪,实在不以为,这样不择手段,难看的她,有何地方值得他如此用心相待的。

  她不值得的。

  可是,除了对他无可奈何的歉意,她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若无心中的计较和审慎,或她早就死在一步一杀机的谋斗里,多么悲怅的现实。

  一如楚玉说过的,即便是对他,也不该有毫无保留的信任,连爱人都是这样,她又能对谁去剖心坦诚?

  隔案而坐的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沉默了一会,沈不惊之后说的话,凭添她更多的感伤。

  “你说得没错,你现在的所有生活物品,全部都不是我可以办置得到,即使我想,也有那个能力,但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机,恐也是有心无力难以办到;这些,都是京中送来的,是连城侯……还有皇上,派了人秘密送到军营。”

  果然如此。

  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强烈的震荡冲击着她,几乎要昏厥,身形摇晃了一下,藏在案下放与膝上的手,紧了又紧,竟要扎破手心。

  一切和她猜测的大致相同,楚玉,虽然没有给她任何自言片语,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细心备至,为了让她待在军营里的生活,不会因为地方物质水平的限制,而降低了吃穿用度的标准,受了苦,他不惜大费周章,派人送来各种奢贵的东西,给她最好的一切,可谓极尽宠溺,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他的爱意,他的关心,对她的牵挂。

  心头幽怨恨无述,难道他不明白吗?她要的,不是这些物质上的享受,对她而言,再好的东西,也抵不上他的一句——

  ‘傻丫头,你还好吗?’

  他不应该不知道的,以他的聪颖,他不可能不懂的,为何,他不说呢?偏偏如此缄默着,叫她焦心如焚。

  不过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轩辕翊竟然也是这背后的安排者,她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亦是在表达着对她的眷爱,他要做什么,以此达到什么目的?难道他在暗示,纵然她远在边疆,他深居内宫,但她的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中吗?即使此时此刻,不能把她置于身边,但是依然可以让她生活在他施与的无处不在的影响里,与之前毫无二致。

  轩辕翊,新登基的睿成帝,此时帝位不稳,国家动荡,政局诡谲多变,对他而言正是关键的时候,他却在繁重的政务压力下,分神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食一茶,而且格外的宽待,军需紧张,国库吃紧,他依然执拗的给她最奢侈的最精致的,她是不是该感谢他的另眼相待呢?

  或者,这一切,自有他的算计?轩辕翊,从不做没有道理的事。

  微蹙起眉,正低头自个猜度着,沈不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眼神复杂的看她一眼,诧异的回望他,只见他小心解开锦袋,拿出个印着浅褐色暗纹的纸包,展开,里面包着几粒小小的淡黄色药丸。

  这是治疗她眼疾的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用七叶金兰制的药!

  将药放在小案上,垂眸思忖,迟疑了一下,斟酌要用怎样委婉的说辞,让她不至于太过伤怀。

  “这个……你收好,你的眼疾发作,我知道会很辛苦……虽然我人不在九京,但还是略有所闻……关于你的病情,大概知晓一二,……你放心,我让格木阿爹也在翻查庐羌族的医典了,尽量从中找到治疗你眼疾的线索,所以,你也不需太担心……凡事无绝对,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定会有别的契机治你的眼疾。”

  “是他吗?”打断他顾左右言其他的话。

  “……是。”沉吟了片刻,他答。

  隐忍着漫上心头的悲凉:“什么时候送来的?”

  他抬起头,无限怜惜的看着她,毫不掩饰为她的心痛:“你到驻地的当天……几乎是同时送到……小茵姑娘,我曾经说过,连城侯,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将家国天下看得高于一切,为达保国安民的目的,行事时,必会不顾及其他的无所不用其极,为达目的,碾碎所有障碍物,牺牲他人甚至自己,也是在所不惜;你……就算是你,也不过是……你别伤心,你如此聪慧,应该清楚,对于连城侯而言,其实……其实……”

  饶是他在战场上谋略过人,多有奇计,现在却感到黔驴技穷,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安慰她,不知要以怎样的理由去为连城侯的做为辩解。在大义上,连城侯做得并无错,无愧于天下,以及身为护国国师的责任,所作所为,甚至可以说是令人钦佩,万民景仰,但是——于心爱的女子,他实在是残酷而无情,叫人心寒。

  被心爱的人算计利用,换了谁,都无法平心静气而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凄楚含泪的彷徨眼睛,他心痛万分,从没有感受过的痛彻满内心,第一次,为一个人生出这样的感觉,恨不能替她去承受所有的苦难,只愿她一世安好,心得春草淡疏烟,翩翩云歌遥的静美无虑。

  脑袋里忽的涌出一阵热,再没有迟疑,抻手抚上她的脸,想要告诉她,他的珍惜,他的重视,以及他一直以来的感情。换了他,绝不会为了这些什么大义或卫国之道,去伤害她,利用她!所谓的“无毒不丈夫”,对他而言,不是做人做事的准则,在他看来,做为男人,就算要精忠报国,也该用更加光明磊落的方法,而不是去牺牲一个弱女子,来成全自己的所谓的责任,那不是一个男人的所为,更不是一个爱人该存的心思,就算天大的理由,也不该伤害自己心爱的人。

  真挚的爱情,不是战场的杀伐,不是阴谋的饵食,也不是权斗的筹码,无关利益,不涉及其他,爱就是爱,犹如皓水,纯粹而简单,没有什么这些那些的计较,有的仅仅是,两个人相牵的手,依偎的心,彼此相知的相守一世,如此而已。他是这般想,这一生,也会以这样的态度来相待爱人,不负卿,烟花下的回眸一笑。

  深情地凝视掌心下悲伤的少女,一字一句坚定的传达着内心的情愫:“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好的人,你不需要去忍耐,也不需要去牺牲自己成全什么,在我眼里,情之一字,应该就是无关各种计较,两个人之间,也该是没有什么利弊去权衡的,一旦涉及太多不纯粹的东西,那样的感情,何来的相悦相怿?不过是一场有条件的取舍,虚假的温情施予;小茵姑娘,我的心意,还是和当初一样,我一定会竭力助你脱离这个困局,所有的纷争,所有的苦难,不是你该承受的,我不愿看你终有一日,成为他人口中的一声叹息,所有付出,仅仅是得来一句,故人已做旧烛冷。”

  “秋扇见捐吗?”宽厚略带薄茧的掌,捧住了她腮上缓缓而下的泪,他的手很温暖,有着一个男人对爱人最重的誓言,以及他深厚的拳拳情怀,为何,却无法化去她的悲怆,因为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吗?因为他给予的温暖,并非她所眷恋吗?

  “自己喜欢上的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一直知道的,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我早就明白的……我从不怨……不去怨就能……心无旁骛的走下去,坚持下去……我想要坚持下去,我想要……我想要的……”哽咽无法再继续下去。

  说什么呢?该说些什么呢?说什么都觉得无力而苍白,无论是为楚玉的辩白,还是为她的感情的驳护,说再多,都觉得可悲,脆弱不堪的可笑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讥讽无比。明明早就知晓,这段情路会走得多么的痛苦,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的痛呢?痛得肝肠寸断,也不足以为比。

  泪两行,恨尽他给的爱和痛,纵然如此,她依然固执地只想书写彼此之间的情深缱绻,意盛在心,奈何,被伤,被负,被利用,痛得那么彻底,无可回避,空减所有的痴与执。或她不该这般的痴心妄想,他和她之间,哪里有存粹?他于她,给不了,她对他,求不得,一切,不过是徒劳的奢望,到最后困心,困意,困了这世所有的念。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我舍不得……”良久,她轻不可闻的呢喃一句,诉说她的痴念,轻浅的语气,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犹如在告诉自己,她的所有痛苦,为的是哪般?

  舍不得,太爱,爱得太深,爱得太多,有如将生命全部用来浇灌,嵌在心血骨髓里的爱,舍了,就是把命丢弃,所以无法舍,如此而已。

  长喟一声,沈不惊慢慢收回手,沉默着,无语注视面前泪流不止的少女,对于她的执念,他无法解,对于自己的执念,他也无法平,大家都踯躅在同样的一个情劫里。

  都是舍不得。

  阴霏迷离遮漫天的雨雪,肆无忌惮的凌虐着整个天地万物,密密叠叠有如破絮的厚雪,如织而下,就是细微的缝隙,也被冰冷的冬雨填得实实的。似乎连老天爷,也刻意的让这个冬天冷得格外的瑟寒,来应和此时居国政局的凄风冷雨,以及新帝面对的严峻形势。

  恹恹的望着宝色梧花纹小炉,忽明忽暗的暗红炭火,轩辕翊心头的烦躁也起起伏伏。偌大的御书房,没有燃起往常取暖用的巨大的文武鼎,这点点炉火,根本没法抵御今年冬天格外浸人的寒冷,书案上这个小小铜炉,只能稍稍缓和他批奏时冰冷的手,让他的手指不至于被冷空气冻得僵硬,无法提笔批阅罢了。

  现在国家诸多事务混乱,棘手得让他焦头烂额,即使每天勤奋的在御书房批阅,夜夜挑灯处理,每天仅睡眠四个小时,但是积压在御案上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上折,还是犹如没有减少一点般的堆积如山。

  比繁琐政务更叫他头疼的是,国家此时四处要用到的钱,到处叛乱纷起,和汝安王叛军的交战正是如火如荼,边境不安稳,大小战事不断,打仗平乱要用到钱,招安各地□□,安稳民心,要用到钱,今年冬天太冷,雪灾频起,赈灾也要用到钱,处处是张口要钱的地,他却拿不出几个。正德帝在位时期,檀相把持下的朝政,明着看,国家似乎富强太平,实则暗里弊端百出,腐败不堪,国库这些年,早就被掏得所剩无几,所得税收钱粮,在多年的混乱治理下,大多没有名目的消失,只余一笔空账本烂在那里,现下他根本无法分神去追查这些,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稳定国家,保住轩辕氏的江山。

  国家财务的亏空,这里头的暗垢,恐怕只有当时掌控各重要部门官员的檀紫衣,知道其中的隐秘,这里面,又有他的几分故意操纵,到了今时今日,实在不言而喻。

  只是可笑,他一国之君,现在比个一般富庶家里的人都不如,在钱物上捉襟见肘,不得不处处铢锱必较,不但自己省,还将宫内能够节俭的地方尽量省了,各处用度减低消耗,大肆裁减宫人,今冬,连炭火配给,冬衣添置,也是减到最低,就是他自个,也仅靠个小炉子的星微火力驱寒,顶着满室的如水寒意,每日坚持批阅奏折。他如此以身作则,后宫众人,以及朝中官员贵胄,再是不情愿,都不得不摆出个姿态效仿,以讨他圣颜欢悦,明面里,个个把自己当吝啬鬼似的活,恨不能不吃不喝,勒紧一身单衣当裘皮的过日子,真是叫他瞧够了众生在权利面前的丑态百出。

  为了节省国家开支,钱物的过度流失,他还敕令天下,举国上下,无论贵胄庶民,不许游猎,不许设赌狎妓,嫁娶婚丧,惯例的节庆,全都不许奢华宴饮,铺张浪费,一律从简。

  就算他用尽办法,竭思穷虑,可是钱,还是不够用,差的地方,太多太多,现在,正在打仗的军队里,要求添置御寒衣物鞋袜的折子,已经摆在他御案上已经几天了,他却束手无策,没处张罗。

  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毛笔,疲惫的闭上眼,靠在龙椅上,只觉背后雕满祥龙腾云的椅背,凹凸不平,又硬又不舒服,硌得背真是疼。

  这把龙椅,坐得如此的不舒服,怎么天底下的人,都想坐在上面?人人都觊觎这张椅子,即使坐在上面是如此的难受,也会为了它,不惜一切,罔顾伦常天理。

  大概因为,这张椅子后,带来的无上权力和尊荣吧。

  只有得到这天下间最绝对的权力,以及最崇高的尊荣,才能给自己的利益,以及内心重要的东西,唯一的坚不可摧的保障,否则,在是世俗的权利相较与倾扎中,一切顾念和执守都将被摧毁,坍塌,尸骨不存!

  轩辕翊倏地睁开眼,绯色极淡的薄唇,挑起弧讥嘲的冷笑,寡情,凉薄,无所顾忌的残忍,幽邃的弯长眼睛,闪烁些微不易觉察的决绝。

  他将要做的,也不过是顺应形势的识时务之举,即便会被后人垢言他的行为多么的大逆不道,颠覆伦常,那又如何?以后的事与他何干?非常时期,非常之事,就用非常手段,悖逆天理这些卫道士自以为是的话,在绝对的强权面前,都是一阵风吹便散的轻尘。

  重要的是,现在,他必须将所有掌控,把一切捏在手中,照着他的意愿走,不能有一丝错偏,哪怕是大概、或许、可能,这样的不确定,都不容存在。

  斩绝不留!

  看了眼站在御台下的内侍太监,从刚才回复完话后,他就一直躬身弯腰,垂敛着眼安静的等待着,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块掩藏在宫灯光影下,弥久不化的阴郁光影,和周遭的一切都同化了般的没有存在感。

  还挺有眼色的,那丫头把他□□得不错。

  轩辕翊冷哼一声,知道揣摩主子的心情,该安静时安静,该等待时等待,该弱化自己时弱化,什么时候该怎么表现,做得寸寸合度,步步适宜,所以这个叫德安的协理七品太监,才能在他登基后,从东宫一众内侍黄门里脱颖而出,得到他的重用。

  当初,将他从在东宫侍职的一干太监里挑出,让他一个小小的低阶太监,一路爬到现在的地位,除了小茵的刻意扶持,也与他自身的努力经营,不无干系。小茵曾对他说过,之所以看上德安,就是因为他有双不安于现状的眼睛,有野心,有贪欲,够机灵,会钻营,手段也狠。这样的人,只要你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会对你忠心耿耿,把你想要办的事,办的完美无缺,滴水不漏,为了达成任务,不惜一切,哪怕手段多么的肮脏卑鄙,也是无所忌讳。

  看透一个人的本质,了然他内心的贪欲,就算是个无恶不作的恶人,也有可以利用之处,只要掌控好他的弱点,就不会被反噬。

  前提是,你给他的利益,要永远是最大的,他人无法给予的,唯有这样,才能将这条狗好好驱策,不会被反咬一口!

  那个胆大至极的丫头,敢这样冒险用人,除了她对人心的了透,还有她知道,在权力积攒的最初,这种人是最好用,比那些什么愚忠死孝的人,更加好用,也能带来最大的利益。因为,像德安这类的人心里,没有道德观,没有羞耻感,也没有黑白是非的理念,泯灭良知,有的,仅仅是为利益的丧心病狂。

  脑海里不禁出现那张略显娇弱的脸庞,她留给他的,带来给他,实在太多,那么现在就由他,亲手铲除他们将来携手共进的道路上的障碍。

  如此一想,所谓的悖逆伦常的事,又有了不得不为的一条理由。讥诮的斜挑嘴角,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轩辕翊抿紧唇,缓缓起身,踱下御台,织着九龙腾云纹的芾色龙袍,行止间,流动细腻光泽,龙腾宛如活物,栩栩如生,倨傲高贵。暖红的宫灯下,极尽妍好颜色的面容,倒反显得更加的白得透明,明明沐浴一身霭暖的光泽,偏就生出孤寂寡情的冷漠来。

  “安排好了,就随朕去走这一趟吧。”没有停下脚步,掠过那躬身等候的人,不徐不疾的说道,优雅的步伐,挟着腰间金玉璜佩相击纷悦的声音,坚定而带着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是。”德安立刻喏应,取了披风,快步跟上。

  为皇帝披好御寒的披风,率先推开门,一股劲风卷着雨雪张狂的袭来,德安忙稍侧身,为皇帝挡着雨雪,又不至于有逾越之嫌。门外候着的宫人,及时地打起了伞,替皇帝遮蔽风雪,殿外廊上,跪伏着几个黄门内侍以及着黑色劲装的暗卫,肩上、冠帽都落了一层雪花,似是早已恭候多时,一顶软轿静静停驻在那里,就等皇帝御驾。

  待皇帝上轿坐稳,放下帘,德安叫起:“起轿。”

  一行人缄默无语,顶着厚厚的雨雪,在黑夜里静静地穿过殿廊,向深宫走去,有条不紊,训练有素,毫不为呼啸的风雪而扰错列一步。

  幽暗寂静的内室,偶有咳嗽声小声响起,垂帘边上,立着根梅花细枝铜台,燃着一支宫烛,淡淡的袅袅青烟,缓缓而上,还不及到达高耸的屋顶,就弥散在深邃的黑暗里,微弱的烛光,无力驱去笼罩着整个房间的黑暗。这个画满透景画的房间,明明画着春藤绕枝,繁花似锦的图案,却显得异常的冰冷、寂寥、没有人气,犹如被遗弃的一隅,孤独的沉浸在夜色中,像是静伫原地,被不停向前的历史,逐渐抛弃在角落的过往荣耀,慢慢地失去光辉,直至泛黄,淡去所有的曾经颜色,最后变成一段蒙满灰尘的旧话,再难被人提及。

  而随着这尊荣逐渐黯淡,退出人们记忆的,正是这屋子的主人,一个与历代帝王一样的王者,他曾经有过无上的权力,也曾经有过意气风发的峥嵘岁月,最后,所有挥斥方遒的豪迈,都成了夜听雨声寄惆怅,拈叶守寒追故人。

  新旧交替,迭变更换,无可避免,再是无奈,也是一段必须成为过去的过去了。

  “咳咳咳,怎么了,何事要你这么晚还冒着风雪赶来?”一身白色寝衣的太上皇,靠坐在床头,虚握拳抵在唇边,掩着止不住的咳嗽,微眯起眼打量跪在下面的轩辕翊,隐有几分不快:“甚至不等通传,咳咳咳,就这么急不可待的闯了进来,哼,不是你真有急事,就是皇上你,已经不需要把孤放在眼里了。”

  曾经的正德帝,现在的太上皇,似乎刚刚还在就寝,来不及换衣就被逼着见了访客,此时他满脸愠色,甚是不悦。他模样比以前更加显得清瘦,轩辕氏一脉,子弟身形皆高大伟岸,而他此时的身子,消瘦下来,合着那身量,可以说是形销骨立,就剩个架子了,枯槁般的吓人;双颊坍陷,眼底的青黑越加浓,他失眠的症状并无改观的更严重,以至于脸上的倦态加深,他的精神,伴随着一声声咳嗽声,似乎也在慢慢的被消耗殆尽。

  “还望父皇原谅儿皇的逾礼,实在情非得已。”轩辕翊请罪的话里,却没有分毫自责的意思。

  太上皇冷冷一笑:“好了,别摆这些虚话,说吧,咳咳咳,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等太上皇准予,他站起身,优雅而缓慢的抚平衣摆的褶子,噙着薄笑:“父皇,前几日,儿皇接到份密折,说是在峤州的三皇叔轩辕复,准备合应着罪臣轩辕恪,一同起事造反,派在峤州的官员,前天就已经失去消息,连派去峤州的探子,也是石沉大海般没有半点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估计峤州那边,这两天就要变天了。”

  轩辕恪,就是起兵造反的汝安王,先帝的第五子。

  闻言颇感意外,沉吟一下,太上皇皱眉疑惑的道:“孤已经禅位给你,不存在针对孤宠信馋臣这个造反的理由了,况且,自即位以来,你一直把国家事务处理得极好,予人勤政爱民,仁厚重德的好印象,现在深得民心,无法再用你的那些过去……来说事,这不是一个好的叛变理由,他……轩辕复,晋贤王造反的名目是什么?”话尾之后,紧随着又一串紧迫的咳嗽。

  轩辕翊并未答话,恍如未闻,对于太上皇止不住的揪心的咳嗽声,表现得异常冷漠,面上毫无对父亲身体状况的些微关心和焦急,弯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的黑黝黝,沉静如水,不兴波澜。

  他与太上皇对视半晌,须臾,才问:“父皇,听闻,你这几天在命人打点行装。”

  怔愣片刻,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太上皇掀被起身,趿鞋走到桌边,凝望着桌上已经冷去的蠡角香炉,难掩满脸倦态:“我已经把大居交给你,这天下是你的了,我不想再待在这处,自从你母后薨殡之后,我的心愿,就是把帝位传于给你,然后离开宫,到皇陵去,守着你母后……,这里与我,再无关系。”

  他已经做完他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做了,现在宫城里的所有是是非非,人和物,于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做为居国的帝王,或许他做错了很多,他穷竭所能尽力弥补了,到如今已无可所为,剩下的就看轩辕翊自己,而他,从一开始,就已决定了自己最后的归宿。

  守着阿嫣,直到有一天,他也同样躺在冰冷的陵寝里,在那华美的金丝楠木巨大的九层棺椁里,握着她的手,陪着她,永久的沉睡在死亡里,黄泉的那头,再聚红尘里的残缘,他还没放手,她怎可先舍了他?

  不能的,他不许!

  “不,父皇,只要你还在,很多事情,就不是你想放手不管,就可以的。”轩辕翊微笑着,声音格外的冷,嘲讽的意味,刺耳的打断了太上皇怆凉独伤。

  慢慢回转身,注视着轩辕翊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有着和他一样美好的形状,一样的浓密长睫,只是,蕴着的东西,比他的更加深沉,隐晦,寡情,残忍得令人不寒而栗,很多冷酷的东西埋在里面,隐而不发,无可揣摩。

  他的这个独子,已经成长为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即使曾经在权力最高峰角斗过的他,曾经利用人心,成功暗转局势的他,此时也看不透轩辕翊眼中的内容。

  轩辕翊,他与阿嫣唯一的孩儿,终于强大起来,未来的一切,将在他手里改写,这一点让他很欣慰,即使,他还是厌恶这个儿子,但也无法抹去他对轩辕翊的骄傲。

  做为大居的皇帝,他比他,强太多!

  太上皇不发一言,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皇帝,眼底的情绪,起伏不定,各种东西交叠其中,他沉默着,等待轩辕翊的下文,他知道,皇帝要说的,不仅仅是峤州的叛变,他不信,到了今时今日,以轩辕翊的能力,还对付不了。倘若真如此,他当初也不会把帝位传给轩辕翊,一个还没有足够能力,做好完全准备的人,是坐不了那张龙椅的。

  “据探子密报,晋贤王造反的理由,说是,儿皇登基为帝不合常态,不符常理,父皇正是年富力强,壮年时期,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传位给儿皇,他说定是儿皇拘禁了父皇,逼迫父皇让位,篡夺了帝位,儿皇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罪恶滔天,人神共愤,他要替天行道主持公正,将儿皇这忤逆伦常,污秽宗室的罪人擒下,以正正道,匡扶正室。”轩辕翊口气平淡的说着,仿若事不关己,唯有嘴角的浅笑,愈加森寒冷浸:“这些是他写的讨伐的檄文上的内容,虽然不尽详细,但是就这么个意思,三皇叔可是义愤填膺,攒足了力气等着招呼儿皇呢,父皇此时一走,不是落了口实,真成了儿皇拘禁逼迫你了,这下不是让三皇叔更加有理由做乱?”

  “岂有此理,简直是歪曲事实,这个理由牵强得很!当初禅位大典,可是在青天白日之下举行,满朝文武百官列殿,九京百姓奉香观瞻,人人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什么这些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藏在其中?这个……这个轩辕复,当初孤真该把他——咳咳咳……”太上皇震怒的一掌拍在桌上,气的胸膛急剧的起伏,眼中杀意大盛,因为愤怒,引起又一阵急咳,他脸都咳得泛起了异样的潮红。

  轩辕翊站在那里,作为主要第一当事者,一反常态的不以为然,似笑非笑的冷眼旁观亲生父亲的激动。

  微弱烛光下的脸,每一处线条都如画精致,处处生魅,眉眼鼻峰投下的阴影,映衬他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透出几分诡异的邪气,那张美丽无比的脸,分明像来自地狱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美丽妖魔,有着最极致的美色,也有着最冷酷无情的神态,漠视匍匐在脚下的众生,蝼蚁般的挣扎,嘲讽不屑满眼。

  好不容易等到急促的咳嗽平复,太上皇以手支着小桌,以撑持因为咳嗽太过激烈,显得无力的虚弱身子:“你……咳咳咳……该动手清理,就动手清理,咳咳,不要予以留情,自存后患,至于孤,孤将行程延后,待你清剿完反叛,孤再去南陵守着你母后好了,不急这一时半会。”

  “阿嫣……还要累你再等等……,再等等……”悲怆的轻声自语,述说着无可奈何的歉意,他对于心爱的女子的承诺,永远都是被世俗的那多无奈羁绊。

  一如当初,金殿大婚时,他和阿嫣执手同约共誓,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到如今,言犹在耳萦绕,手中却再无她的温柔,岁旧尘渺茫,伊人杳绝,独剩他孤影看东风。

  轩辕翊没有言语,微低头,略作思忖,嘴角微挑,笑了笑,复尔转身拿起床尾衣架上的外袍,走到扶着桌满身哀凉,陷入自责和追忆里的太上皇身边,为他披上袍子,并极细心的抚平肩部的褶子。

  “父皇,天寒浸骨,夜凉如水,你小心身体。”他微笑着说到。

  自轩辕翊从戽摩返回居国,父子关系降到冰点宛如仇人,彼此之间从没有如此亲近过,身为人子,轩辕翊也是头一遭表现出这样的孝顺温驯,让太上皇大感惊讶,不由又是吃惊又是诧异的望向他,活像见了鬼!

  “父皇,恐怕,母后等不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宛如耳语,目不转睛的望着父亲,微笑的脸,出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奇异神情,像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几欲破壳而出的狠戾,一种嗜血的兴奋,想要撕咬猎物的野兽般,决绝,无情,就要脱离掌控的疯狂。

  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感觉,让太上皇本能的感到背脊上攀爬起一层寒意,蹙紧眉头,警觉的审视他。

  “咳咳咳,你……到底要做什么?”


  (https://www.daovvx.cc/bqge222049/112918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