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或许让步
“准备得有些匆忙，还望公子不要嫌弃。”杜清端着茶盏向主座上的男人敬了敬，见他取来喝下，却依旧不敢放松。
虽则不管是祁轩还是洛筠都表达过微服的意思，可真的将他们当作寻常人对待，杜清还是有些别扭。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层虚虚实实的亲缘关系。
祁轩抿着茶，手中茶香不比从洛筠那儿尝到的差，黑眸略微抬起，笑了笑，“弟妹有心了。”
杜清到底还是不适应这种称呼，置盏的手一顿，淡淡笑答，“公子过奖。”
祁轩又抿了几口才将杯盏放下，捋了捋袖口衣襟，有些随意道，“明澈不宜饮浓茶，想来弟妹也是颇费了番功夫才习得如此手艺。”
他对杜清本身并不熟悉，当初若非语兮要为她牵头，明澈又心中有意，他未必会与这个没多少交集的女子成为如今这种关系。
虽则方才是让曹伯出去看茶，但祁轩大抵知道，通常他来，杜清都会尽量由她亲手来照顾饮食，不是王府里的下人不可信，而是她的一种私心。
杜清恐怕并不希望，他在这种机会下结识“乱七八糟”的女子。
旁侧的杜清不知祁轩所想，听他提起夫君，眸中自然流露出一些别样的柔和，“妾身只是做了妾身该做的罢了，若非夫人提点，也难有今日效果。”
祁轩瞥了眼说完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杜清，沉默片刻，“她煮茶的手艺确实难得。”
听男人如此夸奖，杜清不由转眸向他看去。奈何还不待她发现什么，视线中的那人就又再度开了口。
“明澈今儿个干什么去了？”祁轩手指不自觉的叩响桌面，黑眸转向杜清慢慢发问。
耳听对方直接略过了那个话题，杜清也不纠缠，顺势回答，“先前就和钟大人约了去后山狩猎，奈何几日天色阴沉，怕会败兴而归。今日终于彻底放晴，刚下朝就安排赴约了。”
话音顿了顿，杜清又补充一句，“妾身已吩咐家奴前去通传，想来晚膳前定能赶回。”
“本就是突然打扰，可别坏了他们的兴致。”祁轩转眸扬声，“曹伯，打发人追上去，务必让他们俩猎些野味回来，否则明日就不必上朝了。”
房外留守的曹伯一惊，应下吩咐前，悄悄的打量了一下自家的女主人，见她神色如常，才知这不过是皇帝随口的一句玩笑，连忙转身差人传话。
见曹伯离开，杜清笑着转首道，“看来王爷和大人今日的动力会更足了。”
祁轩没有应声，但唇边的笑意却清晰可见。
又坐着闲聊片刻，杜清扫了眼仍旧没有人返回的门边，转念一想，不觉提议道，“不如妾身带公子在府中逛逛可好？”
祁轩本欲饮茶的动作稍顿，调转视线，望向堂外，忽而勾唇一笑，“劳烦带路了。”
品铭虽是和洛筠前后脚离开，但因为对瑞亲王府的内部格局不熟悉，并没能立刻追踪到她的去向。
品铭跟随祁轩确实出过几次宫，可论起到访瑞亲王府的次数，也是很快就能数得过来的。做客并不会深入府中内院，是以品铭沿途向家奴问了方向，这才找到其实不远的目标后院。
刚拐进一处拱门，就能发觉这后院还挺大。
视野能见的边界都被各色树木覆盖，看不到围墙，犹如开放的一般。院中有不少种植的花卉环绕着稍高的树木，将院子无形中分成了几块区域，但却并未让空间显得有所缩小。
品铭慢慢踩过石子路，绕开一片海棠，就能看到一处被湖心小亭分隔开来的湖湾。
通往小亭的石板径不算很宽，一侧养着芙蓉，另一侧虽空无一物，却有不少自湖岸边斜伸进去的枫树枝子。
枫叶还没开始变红，但零星半点的嫩黄枫叶飘荡在湖面上，阴影处倒像极了夜里的星空。
听到声音，品铭只好停下欣赏的脚步。视线转过去，能看到石板径一处拐角那儿坐着一个人，身上有一锦衣绣服的孩童，两相玩闹着，不用猜就知是洛筠和小世子。
洛筠褪了鞋袜，双足俱浸在湖水当中，右手作檐挡去了小世子眼前刺目的日光，左手搂住孩子圆滚的腰身，正同他说着话。
“姨娘姨娘，宫里好玩吗？”粉粉嫩嫩的小脸，说出来的话奶声奶气，总归不过是个才两岁多的孩子。
“宫里面啊小瑕不在就不好玩啦！有时候也挺无趣的，不像小瑕的爹娘，总是可以在一处说话。”洛筠顿了顿，右手轻捏孩子的脸颊，“小瑕愿意爹爹不理娘亲，去和旁人要好吗？”
这句话对还不满三岁的孩子来说终究有些云里雾里，但孩子的情绪向来明确，就比如他很清楚自己喜欢谁，“爹爹不会不理娘亲的，可爹爹同姨娘要好我也喜欢。”
洛筠听言一怔，随即柔柔的笑道，“小瑕这么喜欢姨娘，将来要娶姨娘吗？”
小瑕眨眨眼，不太懂娶的意思，只一味表达着自己的喜爱，“姨娘的眼睛可漂亮了！姨娘不在，瑕儿很想念姨娘。”说着伸手紧紧抱住洛筠的脖子。
虽然有些答非所问，但孩子的天真还是让洛筠得到了满足，轻轻刮了刮孩子的小鼻子，“小瑕果然是块宝！”声音都不觉有些扬了起来。
两人这边笑闹，又猜起了湖里开了几朵芙蓉花。女子有心陪孩子玩儿，自然不太认真的胡乱猜着，令覆在她眼睫上的那双小手都悄悄的想要放水。
此时此刻，石板径上的一大一小俨然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品铭原就是奉命要在暗里守着洛筠，一为守护，二为监视。只是眼下看了这许久，洛筠没有任何出格的异常举动，始终都在陪孩子玩笑，放松得正如嬉戏时该有的状态。
正当品铭准备退下半步隐入林荫，身后就传来衣袂摩擦的响动。转身一看，才要行礼，就被那人的眼神止住了动作，连忙垂首低语，“娘娘正和小世子在湖边。”
祁轩淡淡应过，身后跟随而至的杜清则朝品铭略点了点头。三人自树荫下步出，那边洛筠还在被小瑕蒙着眼去猜芙蓉花的朵数。
品铭微垂了眸，杜清见状仍旧挂着淡淡的笑，眸光萦绕在洛筠身上，片刻后又转落回自己的儿子。
祁轩眯眸看着两人说话的光景，很快决定抬步走上那里的石板径。
日头斜斜的照射在祁轩深紫的长衫上，淡淡的泛紫的光晕，让人不禁想到紫气东来。身影悄声自石板延伸到湖面上，移动着，然后慢慢笼罩包围仿若未觉的两人。
“是整整十朵呦！姨娘怎么猜了这么久。”小瑕不知道对方是故意没领会他的偏袒，垂下手的同时，忍不住抱怨道。
洛筠轻轻一笑，指尖朝向自己，“不是哦，这里可还有第十一朵呢！小暇没发现吗？”
“这种话，你对旁人说说也就算了。这么教孩子，也不怕给带坏了。”男人立在女子身后，对她方才的话不赞同的轻嗤一声。
小瑕显然对此时他才注意到的这个人有些莫名的不安和惧怕，愣了愣神色，呆呆的看着他，然后在洛筠腿上不自觉的扭了扭。
他倒不至于会讨厌眼前这个姨夫，只是姨夫不爱笑，难以亲近，还总有种压迫感，比爹娘生气时还可怕，令他每次遇见都心生怯意。
洛筠听声音口气便知来人是谁，双眸刚接触上隔绝许久的光线，一时看不清东西，只微闭了眼笑道，“小瑕喜欢姨夫吗？”
怀里的孩子没有开口，但唇齿一张一合，明显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模样。
洛筠缓解后的眼眸辨清小瑕的脸色，勾了勾他的下颚，“那姨娘呢？”
不懂得这是分散注意力的孩子立即转去思考面前这位对他极好的姨娘，下意识就说出了才从姨娘那儿刚学到不久的话，“瑕儿长大要娶姨娘！”
洛筠被小暇认真的样子逗得一笑，忍不住亲了亲那肉嘟嘟的小脸。
祁轩难得看到洛筠与旁人相处时这般情绪外露，想起她还看过几次陌嫣，不觉追问，“喜欢孩子？”
洛筠没有应声，只在男人挡去了光线的身影里缓缓抬首望他，脸上是极浅的笑意。
对视之间，祁轩忽略那双小小的撑在她肩上的手，沿着她的玉颈，欣赏那微微凸出的锁骨。
“瑕儿，过来这里！”杜清适时的现身唤走小瑕，而更多的动静说明，院子里已不会再有其他人。
祁轩就这么凝着洛筠的绿眸，片刻后发觉她忽而放松了身子直接靠在他的腿上。女子后仰着将螓首搁在他的膝间，那双绿眸也在同一时间微微阖上。
“还觉得我是狐妖吗？”洛筠笑意浅淡，依旧闭着眼，“喜欢童子童女精气的狐妖？”
“我虽应了你的条件，可你最好不要有多余的念头。”祁轩稍稍俯下身，没讨论那个令人烦躁的狐妖一说。
“念头不可以，行为呢？”洛筠说着，已是双足扬起。坠在湖里的那双脚带着水花飞扬，撒落在二人身上，俯身的男人便首当其冲迎上。
纵使反应迅速，但多少都沾染上了一些。祁轩对这种胡闹有些不满，顺势退离，就看到洛筠即便有所防备，仍旧重心不稳的在脚边倒下，“你要玩也该找对对象。”
洛筠索性躺在石板径上，抬手挡住光亮，闻言反驳道，“难道我没找对吗？”
祁轩抿了抿唇，将这句试探习以为常的忽略。扫了眼重新垂下的那双水中隐约可见的玉足，“还不上来？”
“你不陪我吗？”洛筠睁开眼扯了扯祁轩的衣襟下摆，“你把小暇吓走了，还要把我丢下，就这么喜欢把人扔在一边？”
祁轩正简单拂去身上的水珠，听到后一句，不由心头一动，“你不愿意一个人？”
这句话莫名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暧昧，但洛筠没有答，只是收回手站起了身，赤脚立在祁轩面前，凝视他片刻，忽而歪头道，“你这个皇帝，原来长得挺俊的。”
好熟悉的一句话，让祁轩唇角的弧度渐渐凝滞。她曾说过类似的话，而为何她也总能无心道出？无心？真的是无心吗？
男人那双黑眸的情愫开始复杂，洛筠眼眸稍稍眯起，然后立即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你想起什么了？那个眼神，好像在透过我寻找什么一样。”
被直接戳破心思，祁轩没露出半点儿的尴尬。他不清楚自己方才流露的情绪是否就是洛筠所说的那样，但既然她看出来了，他也不多掩饰，“还是那句话，不想当影子？”
这句话之后，祁轩发现他私心里早有一部分开始接受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因为她和语兮的相似，却仅仅因为她本身。
而与此同时，女子偶尔的一句讽刺，随意出口的某句话，那种隐隐透着报复和故意而为的撩拨，那种类似的词句或语调，都无时无刻的让祁轩在她的身上重叠出语兮的影子。
到底该把她定位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究竟该如何确定他们眼下的这种关系？
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飘忽，洛筠很清楚，他想起了谁。
她缓缓的，缓缓的吸了一口有着芙蓉花香的空气，意识有些飘远，手却牵住了祁轩垂在身侧的右手。
绿眸重新转回，祁轩也找回了自己的焦距，然后就听她说，“那你能接受我这样的影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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