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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箜篌引


  夜更深了,潮湿的凉风从洛水上盘旋而过,拂动夹岸低垂的软枝。一簇一簇的白色绒花纷飞如絮,落在河滩交错摇曳的兰草上,惊起一层渐行渐远的轻雾。

  谢承音困惑地揉了揉眼睛,雾气仿佛变得更浓了,铺天盖地遮住视野,就连高悬在天上的月亮也有些看得模糊起来,就像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织绡,发出不规则的颤动。薄青色的雾气追逐着垂条上的柳絮,在光滑幽暗的画幕上不知疲倦地走笔,一瓣两瓣,花叶相蔓,由远到近直至落在头顶,划出几道绣线般精巧的水痕。

  头顶?

  “我被拉着跳入水中,难道现在又到了洛水河底?”谢承音走了两下,指尖并没有传来水中应该有的沁凉阻力,呼吸和行走的感触都与陆地上并无二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幻境空间与真实河水的交界处,那混合着杂质又向外迸射的点点萤光。她无端地有些急躁起来,极目四顾,却没有发现入水前那双笑意狡黠的眼睛。

  在光亮无法穿透而过的水境深处,一道熟悉的红色凝光蜿蜒而来,一端温柔地环绕在她手腕上,另一端隐没在远方黑暗的尽头。

  沿着光带指引的方向走去,没走多久,大片灼灼流转的茜红色映入眼帘,清秀遒劲的树枝横斜乱生,小巧的重瓣花萼缀满枝头,散发出清甜又醉人的香气。

  再前行两步,拨开一丛倒垂乱红织成的绣帘,似曾相识的小径,玲珑精巧的宅院,乌门半敞,在谢承音面前再次显露出真实而诡异的姿态。

  耳畔传来女子悦耳清扬的笑声:“檀郎,你说我这样画好看吗?”

  一路小跑穿过白玉碎石砌成的甬道,从正厅窗棂向里望去,谢承音有些愣住了。画着山水的绢纸屏风上,隐隐绰绰地映着一个端庄肃丽的身影,稍微变换角度,女郎艳绝的容颜便完全露了出来。

  她白如凝脂的手执着画笔,正用螺黛细细描绘远山含翠的剪影,脸颊上薄红飞霞,分不清是娇羞的情意还是胭脂妆靥,依然梳着望仙髻,穿着层层缠绕的曲裾深衣,初见时由于一时的慌乱没有细细思量,现在看来,这些分明都不是时下流行的衣饰装扮。

  “我曾读过一首小诗,觉得结尾两句尤其深情,他描述新婚第二日晨起梳妆的妻子,‘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那时我便想着,若是檀郎,会喜欢我画什么形状的眉黛,点何种色彩的花钿呢?”画笔停留在眉尾,女郎歪头望着镜子里映出的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清秀文雅,典型的书生容颜,可再定睛一看,未免觉得书生的面色过于苍白,黑色瞳孔黯淡无光,就算听到如此炽烈的表白,依然带着毫无生气的呆滞直视前方。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女郎也不气馁,自顾自继续着饱含柔情的呢喃,“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一首情诗。”

  “用男女夫妻来比拟君臣相宜,或者敬谢师恩——这是你们发明出来的,献诗以探上意,叫做‘行卷’的东西吧。所以,根本就没有痴情夫君、娇羞新妇,也没有婚罢陪妆的缠绵对吗?真是……真是太狡猾了,人类的诗人!”红晕残褪,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一层冰冷的怒意,“千百年来,你们用这样清艳绮丽的句子……这样的谎言,赚了多少女子的痴心和眼泪?”高举的那只手猛地发力一握,眉笔寸寸断裂,随着抛掷的动作四下弹射,其中一片碎片向身后飞去,擦过书生脸颊,划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就像月白织锦上一笔凄凉的朱砂意。

  目睹这突然的变故,惊呼声快要溜出嘴边,又迅速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捂住。

  衣袖浮动间传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云韶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嘘——戏入高潮,情到浓时被打断,可是对演出者最大的不敬”。

  紧接着谢承音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冷笑:“这种看好戏的悠哉闲适,你们还是抓住此刻尽快享受吧。那里面的书生,下午失踪的麟台少监,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几个在现场的,一个都跑不掉。”

  “你不说,谁知道?”

  “哈?”娄思夜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云韶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把话重复了一遍:“听闻娄将军在战场上向来以机警灵变著称,令兄之文采慧黠更得到过女皇陛下亲口的赞誉这份家传的美德……娄小公子似乎没有继承到。果然是因为和那帮头脑简单的士兵厮混太久了,想法也变得粗暴起来了吗?还真是遗憾。”

  “你——”

  房内的动静打断了二人看着又要上演的口舌争论,也让正陷于“作壁上观”还是“勇敢站出来缓和气氛”两难抉择的谢承音松了口气——无论哪个选择都让人不情不愿的,可云韶分明是温文尔雅的公子做派,怎么到了娄思夜面前就变得坏心眼嘴巴不饶人起来……以后干脆叫他们“幼稚二人组”好了!

  “檀郎,檀郎你怎么了,我、我不是故意要伤到你的”,大滴大滴落下的泪珠让那楚楚动人的风情更浓,她一叠声地呼唤着,扑向长桌旁呆坐的书生。而另一边,两黑一白三个脑袋挤在窗前,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人的眼波熊熊流转,亮得发光,还不时发出“情感到位”、“动作流畅自然”之类的点评。

  “那不是你,那当然不是你,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对我的情意,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拭去书生脸颊上渗出的血滴,羞赧的笑意浮现在女郎嘴角。

  “至今都还记得啊……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南下的春风中飘着杜衡清冽的香气,我瞒着夫婿偷偷上岸游玩。背后是碎玉一样闪耀的流水,面前是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神祗都要俊逸文秀的你。你对着我笑,说你是受封的王族,今上的胞弟。你问我是哪家的小姐,问我要去向何方……还问我,我们是否能再见面。”

  “我高兴极了”。

  女郎斜着脸庞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很美,可谢承音却无端觉得,那迷离含情的眼眸所凝视的,不是眼前平凡的书生,是更深不可测的某个地方:“我闲时寻过一些流传正广的传奇本子来看,武帝招魂,太守断情,人间男子的爱,都是这么热烈而又执着,仿佛飞蛾扑火一样奋不顾身吗?我,我讨厌我的夫君,他对我冰冷又疏离,我无法反抗父亲独断的决定,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爱。我想要自由美妙的邂逅,想要人间男子痴心的倾慕——我想遇见我的刘彻和史良。”

  “后来啊……后来我果真遇见了你!”

  “我和你约定,沙洲的北面,山岗之南,在遍开幽兰和玄芝的浅滩,鲸鲵和文鱼腾跃环绕的河畔,我一直,一直都在等着你再次出现。”

  等了好久,好久啊……

  那叹息从女郎的所在传来,她娟好的长眉因为心神振荡而紧蹙着,是洛河上方的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气渗入了幻境吗?一阵突如其来的茜红雨雾——仿佛在瞬间历经四季变换,由清甜转入颓靡的香气在鼻尖炸裂开来。女郎嫣红的指甲狠狠陷入书生的双肩,声泪俱下的质问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字一句,回环往复:“你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回答我?”

  带着□□裸的“你很让人扫兴啊——”的含义,云韶伸手将娄思夜腰间出鞘的寒光生生按了回去。对方挑衅地回应着他的瞪视:“真是个缠绵波折的感人故事,虽然我对接下来的剧情也很期待,但是掳走朝廷命官,还致其受伤,唐律不容。我想司刑寺值夜的牢头应该比我更有彻夜长听的雅趣吧。”

  “娄小公子想怎么逮捕犯人呢?别忘了我们现在都置身于她所缔造的幻境空间中啊。”谢承音悄悄拉了拉云韶的袖子,抢先说:“而且对方究竟是人还是精怪,用寻常的武功能够应付得了吗?”

  半分钟前还气势如虹英明神武的娄小将军,眨了眨眼,视线在女郎和自己的刀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对双方的战斗值以及战斗过程进行了一番充分且生动的模拟想象之后……蔫儿了。

  云韶看得好笑,张张嘴似乎还想火上浇油,看着娄思夜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微薄的良心闭上。他使劲把娄思夜往外一推,丢下一句“好好看着吧小将军,要解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靠的可不是你手中那把粗糙的军刀”,便旋身走了出去。

  ——“结果还是没能忍住在小将军的怒火上再加把油啊!”谢承音默默地想着。

  ——“粗,粗糙?我这是女皇陛下御赐的龙雀直刀,整个十六卫左右郎将仅此一把的无上荣耀,苏崇翰那小子好几次想找我借来吸一下皇气,我理都不理他啊!”

  可怜的娄小将军来不及叫住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的云韶,只能在心中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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