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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宗琵琶


  子时已过,月亮像皎洁的玉璧悬挂在中天,街上只零星听到一两声锣鼓报时。四人跟随火凤的指引,绕开巡夜的金吾卫,已经来到熟悉的定鼎门大街上。

  宜风坊和淳风坊的交界,深巷处传来依稀可闻的笑语和歌声。垒得高高的墙角栽种着大片栀子花树,玉白色的花形像倒置的铃铛,和着庭院内彻夜不息的烛光酒色,传来若有若无的芬芳。“主家盛时欢不极,才子能歌夜未央”,当白日的喧嚣褪去后,洛阳城的真相——那日复一日子夜宴歌的狂欢才正要拉开虚垂的帷幕。

  “那个,之前我就想问了,这么小的女孩子,是怎么从长安来到洛阳的?还有那片羽毛,哪儿来的东西?”娄思夜压低了声音打量四周。

  “是个不靠谱的客人留下的,还一个劲儿地自说自话。偶尔也要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吧,术师什么的……我只是个商人啊”。

  凤凰的幻影没入明义坊乌漆的大门中,直到火焰凝成的光轨已经烟霭一般消散,四人盯着青铜门锁面面相觑。

  谢承音有些傻眼,下意识向娄思夜求助:“这下要怎么办,就这么回去吗?”

  “看着我也没用,就算有刀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破坏门锁吧谢家小姐!”娄思夜断然拒绝。

  云韶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当然不能回去,羽毛已经用过一次了,谁知道明天再来还会不会有引路的凤凰。明义坊内的面积可不小”。他的眼神向上瞟去,似乎在丈量墙顶与地面的距离,随着长眉一展和快速闪过的笑意,突然拎起黄衫女孩子的衣领,足尖虚点,踏在坊门前的石兽上借力跃起,站定时已在高墙上。

  “宵禁出街还可以用城防的借口混过去,私闯市坊——现在连我也要跟着犯禁吗?”感觉到衣袍传来轻微的下坠感,娄思夜回头正对上一双灼灼发光的浅棕色眼睛。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诶云公子。”跟话语中的无可奈何相反,少年年轻的脸上分明是洋溢的惊喜之色。他揽住谢承音后退两步,借着冲刺的惯性轻巧地越墙而过,落在地上,冲着还站在墙上的云韶勾勾指头。

  “娄小将军好功夫,”谢承音一落地就焦急地在四周寻找。

  “这……就没了?我可是没有借力就跳上去了啊……”娄思夜本以为会得到更加猛烈的夸奖,对少女的敷衍很有些不满,低声嘟囔着。

  黄衫女孩的呼唤声很快响起:“凤凰在这里,往那边去了,谢姐姐我们快跟上!”鹅黄的衣袍在月色中翻飞起伏,下摆几与幽深如墨的黑夜融为一体,追逐着火凤向北而去,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云韶眼中闪过的诧异。

  他们追逐鹅黄色的身影,穿过宁静的街道,隐秘的拐角,穿过一座又一座宅院,穿过秀雅的月陂堤岸,中途还又翻墙闯了一回官衙,奔跑带起的气流才堪堪停歇。

  宜春院北隅的角落,蒙着一层尘霜的仓库出现在眼前。

  “这是哪里?我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女孩子的声音充满疑惑,橘色的轻薄幻影停留在她指上,翅尖洒落的点点星屑慢慢散成光雾,将娇小的身躯笼盖在其中,羽翼向前舒展的姿态引导她伸出手——向泛着冷色青铜光芒的仓库大门伸出手。

  触碰的动作似乎成为开启某种机关的钥匙,伴随着碎裂声和掉落的残片,木门上出现一道横贯的裂痕。耀眼的白光穿透雾气,逆着星屑落下的方向盘旋而上,拉扯鹅黄色的身影向裂缝后的深黑空间奔去,女孩子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

  当光芒散尽,暗夜重新合拢,陈旧的仓库依然静静伫立在月色下,只有木制大门上的裂缝在提醒着三人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云韶转过头望向谢承音和娄思夜,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费解:“高宗年间的音乐,弹不出声音的琵琶,迷路的长安小姑娘,我之前怎么没想过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呢?难怪琵琶上的贴画让我觉得有一种怪异感,留白的面积太大了!”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推测而已,要想得到验证,恐怕明天还要跑一趟。至于这扇稍微有点走样的木门——”云韶拉起谢承音的袖子往回走,擦身而过的同时顺手拍了拍娄思夜的肩膀,尽力憋住笑,“就有请娄小将军向教坊的人好好解释一番吧。相信无论你编了什么样的鬼话,看在羽林卫左郎将的身份上他们都不会为难你的。”

  “喂喂,不要把让人背黑锅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吗!”娄小公子气急败坏的大叫声,很快就吹散在春夜的暖风里。

  堆放着乐器的仓库,深红帐幔和乌木器架依旧,不同的是挤满了教坊的老少乐工,和为首的绿袍文官一道,将包含期待的视线投注到锦衣公子身上——后者被娄思夜以“晚些还要去玄武门值防”为借口,一大早拖了过来,躲在柳绿底宝花纹的衣袖后打着哈欠。

  “听说琵琶事件乃是有妖孽作怪,昨日云公子幻化法力与其在门前缠斗数百回合,将之击退。大门坏了不打紧,补一补就好,还请尽快修复琵琶,”崔仲卿半弓着身子,语气十分热切。

  丢下一个“你到底是怎么跟人家解释”的埋怨眼神,云韶从拎来的麻布包裹中取出一个黑木匣子和几把刀具。匣子打开的瞬间,众人似乎看见泛着莹润凝光的珍珠散落在深黯天幕——那是黑色绒布上摊放的夜光螺贝,被打磨成薄脆如纸的细片,涂上色漆,呈现斑斓交错的晴彩。

  摆放在桌案上的五弦琵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改变了纹样。天青色的留白,交接盘旋的群鸟中间,枝丫上栖息着一只小小的黄莺,尖喙半张,似乎正迎着风发出悠远宛转的鸣唱。嫩黄的翎毛沿着尾羽的方向晕染成黑色,却又被后半段一道横贯的细小裂纹破坏了美感。

  “精湛画艺绘制出的工笔花鸟被苍鹰视为真物袭击,我一直以为是出于讨好心理而发出的夸张赞誉呢,没想到真的会发生,害我没有立刻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云韶一边解释,一边挽起袖子,拈起黄色螺片,在春莺图上比划一番,毛笔蘸墨,将螺片部分地染上淡黑色泽,修剪成条状的细片严丝合缝地嵌进裂痕中,再用开纹刀描出翎毛的纹理,打磨、抛光……

  “呼——”丢掉细砂纸的锦衣公子胡乱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全不在意浅色的绿绫衣袖已经沾上黑漆,只顾着拿起琵琶,在泠泠泛光的琴弦上划过。

  琴弦颤抖,空气无声地波动着,却依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优美音符。

  “怎么会这样?”谢承音忍不住上前,和娄思夜一道凑过头去,“右手手腕上的伤痕,是琵琶被苍鹰叼啄时断裂产生的,填补之后应该就彻底修复完成了啊?”她一时间没了主意,盯着若有所思的云韶。

  “一定还缺少什么。虽然是第一次做点螺工艺,但是技术好坏并不会影响图案的完整性。所以一定是还缺少了什么东西,阿音,你再好好想想,你一定知道的。”

  依旧不习惯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谢承音往旁边挪了一步,半躲在娄思夜身后苦苦思索:还缺少什么?和女孩子相处了整整一天的自己,是在哪个不经意的时刻,又到底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呢?

  从大门吹进风,牵起深红色帐幔的一角闪过眼前,谢承音的眼睛亮了,她急忙取下腰间的香囊递过去:“这里面红珊瑚的珠子,她说自己醒来时身上只有这颗珠子,把它作为帮忙的谢礼给了我!”

  禽鸟头上原本应该绘制着眼睛的地方,被忽略了的小小凹陷,随着红珊瑚的嵌入闪过淡金流动的光彩,让整幅贴画在瞬间活色生香起来。这才是逼真到吸引苍鹰来袭的真正技艺吗?然而众人的目光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三人身前出现的女孩子。

  ——任凭是谁,都会觉得那是如同黄莺一般娇嫩俏丽的容颜吧?颜色鲜亮的高腰襦裙,含笑的大眼睛,小巧的樱唇,安静的空气中,她莺啼一样动听的嗓音曳尾而过:“我被乐悬院的匠人制造出来,跟着南下的车队来到洛阳,放在仓库之中。大概是因为受伤了,记忆有些紊乱,才会只留下在长安演奏时的画面吧,不知不觉中也误导了你们。”

  “你呀,”谢承音摇了摇手中的香囊,“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当做谢礼给了我,这也太大意啦,还好我随身带着。”

  “其实除了我们,你还应该感谢一个人。”

  “嗯?”

  “你的恋人……如果不是他三番四次来扰人清梦,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毕竟探案解谜什么的,是很费力气的一件事呐。”云韶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却看到她眼中慢慢浮现的迷茫。

  “恋人?自从有了神智后我就呆在深宫之中,只被用来伴奏过一次,并没有……所谓的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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