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夜谈
聂溪自小便从泥堆里摸爬滚打着长大什么苦都尝过了，幕天席地的敞亮睡着也是常有的事情，后来成为掌门每天事情源源不绝还得应付四处的虎视眈眈，没一天安稳，楼家为方家准备的别院宽敞又舒服，他闭眼许久却是反复的回想着树林中的几面。
那几位男子不提，但那位身穿紫色衣裙的女子……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苦思冥想许久一直想不起来，迷糊间梦见一处漫漫桃花的高山还有深云处的几个身影。聂溪撑着身子起来，脚步虚浮的出了门，外头已是月上，问道山庄早已是宵禁时。
他心中无趣准备再回房，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接着是三言两语，其中一个正是那位眼熟的姑娘。三杯两盏淡酒间她同另一位白衣男子交谈着，隐约飘来几个词语‘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鬼道修者’此类，聂溪脚步一顿，扶着栏杆朝那处望去。
姑娘有好眼力，单单一瞟便看见他，朝着他举起酒杯：“聂门主，这么巧，你也来赏月，一起？”
这位姑娘好生胆大，对着一位陌生的男子丝毫不防备，虽然聂溪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是个正人君子。对面的白衣男子朝着他微微颔首，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找两位过路人喝酒赏月足以打发时间。
“那便打扰了。”
聂溪扶着栏杆慢吞吞的走下来，落座时面前是一杯温酒，“方才听闻二位在谈往事？”
空拾道：“聂门主不知，我前段时间磕坏了脑子丢了大半的记忆，自己的事情想不起来，便对以往有所好奇。你来之前才讲到十九年前宋家出了个来历不明的鬼道修者，四处笼络意图修鬼道的能人这件事。”
聂溪摩挲着瓷青酒杯的手一顿，问道：“竟有此事，在下从未听闻过。”
“一桩秘密罢了。”空拾道，“不过是前段时间正巧知晓有这么一件事，这位鬼道修者在十九年前肆意笼络却规矩严苛收进的人不过两三个，然而不到两年却消匿的无影无踪。”
十九年前在宋家秘密进行，聂溪呼吸一滞，一起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往事浮现，他忽然问道：“宋家可是江州宋家？”
空拾道：“没错。”
“江州，或许老人家当年撞见了这件事情？”聂溪喃喃自语，眼前又浮现那位双鬓皆白的男人弓着身子的背影，他握紧拳下定决心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埋在心里已久成郁，方才听二位如此一说颇为茅塞顿开，不知是否能请教一二？”
望月许久的神垣回过魂，燃起一只火折子点着即将熄灭的烛火，“门主但说无妨。”
聂溪摩擦一下衣袖，生觉眼下这个场面似乎在曾经发生过，大概是毒性未过，他撇去杂念最终缓缓开口：“不知二位是否听闻过天道门的一桩传闻？”
神垣好歹在下界待了这么些年，尽管自己不爱打探流言蜚语但耐不住方家人来人往，仗着神仙耳朵好，一丁点的传言全进了他耳里，“莫非是那件事？”
天道门创立年岁短，聂溪是第一任掌门，然而江湖传言——原本第一任掌门并非他，而是他一位好友，可那位同妖魔邪道勾结在创派之初便背叛了他，最后被众位四面八方赶来的修士处死。
当年参与此事者多而杂，聂溪之后暗中只查出领头的是施庄施家，那年施家老家主施太明刚死他唯一的儿子上位急于打出一番事业便挑起了这杆旗。老人家当年发生之事同施家毫无瓜葛死的无声无息，加上他差点走火入魔，线索便这么断了。
问道山庄的住所明灯之间的距离遥远，此处几乎只剩一颗含羞半掩的月和摇摇欲灭的火烛支撑，更衬的往昔记忆涌现，聂溪道：“沈公子如何看待？”
神垣抿了口茶，说道：“颇为奇怪。”
当年之事人云亦云，史书上记载不过寥寥几笔，在这样一个连某世家换新家主都会记上半本书的年代，如此一桩弃明投暗人神共愤的事只不过三页纸，未免过于欲盖弥彰。而有趣的一点是——提笔者为施家。
聂溪道：“事情久远，可我大多还能记得。同外界传闻那般，最初的掌门并非我，而是那位所谓的背叛者星诺。我认识星诺是在二十多年前了，期间他同一位采莲女央央成婚，而央央的亲生父亲便是人们口中的妖魔邪道。”
神垣道：“听门主这么说，其中是有隐情？”
聂溪苦笑：“或许有，可惜我没查出来。实不相瞒我只知道央央的父亲是位散修，一生清苦。忽然一天外界传闻他同魔界勾结，撞见他的几位道友皆被挖去元丹失了生命。”
挖去元丹纳为己用，这事只知道施太明干过。
“无人听他解释，只好到处逃窜伺机寻找线索，期间我见过老人家一面，他只恳求我好生照顾二人便离去了，不日之后不知是谁将二人同他的关系公之于众，天道门被送上风口浪尖，星诺当机立断同我断了联系，昭告天下与天道门决裂，这才保住了基底，否则不会有如今的聂溪。”
他一饮而尽杯中转凉的酒，余毒未请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竟捂住嘴咳嗽起来，接过神垣递来的手帕：“见笑了，多少年不曾受如此重的伤，都快忘记这种滋味了。”
空拾细细理了一遍当年之事——十九年前孙逊因为被灭门而转修鬼道，因此化身鬼道散修去宋家寻求盟友，施家家主施太明企图参与却屡遭拒绝，大约一年之后宋明谷被派去埋夏城捕获魔兽遭遇背叛成了废人，又是一年后恰巧被孙逊捡回鬼岭。
这么看来当中猫腻一层接着一层，看似平和的仙门其实混乱的很。便顺从着问道：“莫非此事同我方才提及的宋家之事有干系？”
整理一番后聂溪道：“确实，当年老人家出事前所做最后一件事便是应邀前往江州宋家参与茶话会，时间大约便是十九年前。”
空拾勾起一个笑：“江州宋家的茶话会？”
跟谁一起喝茶论剑？尸体还是魂魄或是缺手缺脚东拼西凑的野鬼？
“宋家的茶话会。”聂溪学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字一顿道，“想来也巧，这一去之后不出一月便发生了那件事，老人家再也没回过天道门。星诺与我恩重如山，他们一家的死实在蹊跷，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把此事查清楚。”
空拾在桌下碰了碰对面之人，神垣垂下眸缓缓道：“此事确实听起来疑点重重，若聂门主想要知道十九年前鬼道修者之事也并无不可，不过岁月境迁往事不知留下几分真实。”
聂溪道：“沈公子直说便是。”
神垣道：“好。聂门主可知孙逊此人？”
聂溪一怔，猜测道：“二十年前国都孙家覆灭前的最后一任家主？”
“正是。”神垣道，“十九年前的鬼道修者便是他。”
“他……仙门传言孙逊早已在灭门之日正午之时在孙家祠堂自尽以儆效尤。”聂溪指尖泛白，“况且他一直是位正统修仙者，如何在短短一年之内转修鬼道？”
空拾轻笑一声：“其中原因说来复杂，而聂门主更看中的是当年的经过不是吗？”
聂溪掌门当久后习惯成自然，听闻诸如此类之事便不由自主琢磨，他说道：“沈公子，对不住。”
神垣便重新说道：“十九年前孙逊找到几位志趣相合者成为盟友，其中能够确认的一位便是施家上一任家主施太明。”
施理带着大半个身家追杀‘邪魔外道’并成功诛杀，他的父亲却主动同他们勾结，而这些‘邪魔外道’似乎正是施太明参与的那一伙，但小子打老子天打雷劈的事情却没出现，在外人眼中施太明早已作古，并且不过一年便被孙逊踹出了队伍，而施理干的是一件值得赞颂的好事，当年留下了不小威名。
自尽的孙逊没死，早该入土的施太明也没死，两人还合伙搞起了离经叛道，聂溪所想象过的情况从未出现过如此奇葩之事，堪比得上平地炸响一声雷。
“几位参与之处便是江州宋家，当年宋家家主尚且年幼，实权掌握在长老手中，所以宋家同他们之间或许有交易。”话至此处神垣顿了顿，又安然无恙的继续道，“聂门主说老人家曾参与宋家的茶话会，然而宋家从未设置过如此会议。”
“老人家从未得罪过何人，向来与人为善，被逼至此，除非——有人处心积虑的想除掉他。”一丝脉络渐渐浮出水面，聂溪指尖几乎发颤，不知是惊讶还是激动，他猜想，“莫非是撞见了他们的丑事？”
往后施家派出大批人马同四面八方的修士追杀一家三口，一位身娇体弱的孕妇、一位神智濒临奔溃一生行善的老者以及一位抛弃了过往的男人——这三者皆是无依无靠，何来的威胁让施家肯下如此资本。若他施理真是一位寻求高位道骨仙风之人，为何在之后的十多年中沦为平庸，甚至再无挑起风浪。
如果施理从一开始便知道施太明没死，出兵追杀从来都是施太明的意思，就是为了除去这位或许无意间撞破几位丑事之人。若是如今的聂溪绝对有手段保住手下之人，而当年的他不过是个依靠兄长的小屁孩罢了，理清事情之后忽然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聂溪灌下一口凉透的酒，呛得天昏地暗，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段偷鸡摸狗的岁月，他捂住嘴摆摆手：“二位保重，在下先行一步。”
人已走远，神垣暗地里呼出一口气，听闻空拾道：“聂溪被这个牵绊遏制了修行，如今真相已出，渡得过便是更上一层楼，渡不过……”
引诱聂溪来此处，二人是有私心的，空拾由衷的希望他一定是前者。仙界之人转世投胎，一是封印全部记忆二是失去全部法力，随着为人时的努力才能精卫填海似的填上空漏的元丹。
“若他真的是……师傅。”空拾下意识的伸进衣内摩挲，只摸到一手空荡荡，想起如今已是八万年后又悄然退了出来，“那他一定不会出事。”
好说歹说千寻的碎魂曾同她化身的树朝夕共处八万年，她一条烂命死后只能变成树，霉气全被她吸走了。
方何曦自三人回来便守着疏玉，后者直至今日尚且在梦寐之中，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疏玉小小年纪为何会同初镜有所牵连。
“哥……”一声极其轻微的唤声自唇边溢出，疏玉脸色骤然一变，苍白的像是刚从仙界惩戒台爬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方何曦撑在他耳朵两侧微微贴近侧耳细听着。
“雅……琛……”疏玉嘟囔许久，他勉强听出这两个字，单单这两个字便足够让他假装了数万年的安然平和尽数成为焦灰。
方何曦定定瞧了他一会，才向后一靠双手交叠在前方，他上辈子做的事情虽称不上全是光明磊落好歹是遵从本心不枉此生，可疏玉不过是说了两个字，便轻而易举的推翻了他设想堆砌了这么些年的态度。
“恨吗？”他独自询问，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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