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仙盟
“啊啊啊，她醒了……尊主，还要继续吗……”
“不必。”
空拾企图动动手指，失败了，这感受仿佛是被星宿神君驾着车从身上碾过千百回。眼皮重的直打架，万般阻挠下终于睁开一条缝。熟悉的天花板，以往她每天一睁眼瞧到的就是它。
已经回到了她的山头，不知道莲花树这些日子长势如何，许久没有浇水了。
章悦山是个空旷且偏远的山，连绵着上百座山头，空拾分到的这座靠近西边，佛味特别重，还自带着普度众生的圣光。要不是这地方莫名合她意，整个西边山头估计都是杳无人烟的鬼山，如今被她独占鳌头。
谁没事爱听西天梵境那群秃驴念叨？
外面传进来规律沉闷的捣药声，空拾蠕动着舌头，一股药渣苦味，倒是没有血腥味了，在南荒山沟破屋子里醒来的时候，浓烈的血气让她差点动了心思提笔写遗书。
“鼓着脸作甚，谁惹你了？”捣药的苦工进来就见到她正在蠕动舌头的蠢样。
可惜她如今身虚说不出话，还得闭着嘴不让口水留下来，只能用半睁的眼皮缥缈的削他。
一把把小刀子绕着弯打在他身上一点事没有，以几端着一碗浓厚的药汁往虚方格中倒，再夹了几根切成短截的霜草，过个半个时辰便会冻成几颗四方形的丹药。
“唉，你现在不能动啊，要是动了就只能把你送进白玉里闭关了。”以几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上头，天花板朴实无华没什么花花肠子可言，他猜想她正在打主意，便劝说道。
空拾是个混账中的俊杰，对自己还算个俊杰。之前是避无可避只得装着意气风发的模样上前，现在无公害无强敌还有小棉袄服侍，她还是识时务的。
对面床上盖了三床被子的女人缓慢的眨了次眼，以几才取出昨日做好丹药，同一旁托盘中的青玉杯一道端过去。空拾头一次被人这么摆弄，打从心底都提不上兴致，一捏脸就乖乖的张嘴，一颗方方正正的丹药顺势滚了进去，接下来是一勺勺的水将不牢固的丹药冲成药汁沿着喉咙滑下去。
竟然还是糖水！小子长本事了，学会哄人了。
被当成手无寸铁小宝贝的空拾心情有些复杂，这种待遇原本只属于无瑶。以几显然很有兴致，生机勃勃道：“天印将咱们这的灵气全吸光了，尤其西边这一圈山头，差点就秃了。连它自己山脚下都没放过，隔着百里都能听到那四只大家伙的哭嚎。现在的灵气还是从仙盟借过来的，不过看尊主的态度也不会还了。”
西边的山头……空拾突破极限眨了几下眼，以几这回理解力上涨，回道：“是‘差点就秃了’，仙盟的灵气一送过来，就又全都长回来了，虽然不及从前，好歹没大变化，知足常乐。”
眨眼太多导致眼前一片虚影，喋喋不休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却穿不破阻隔着她耳朵的纱。
空拾又晕了，在特地醒来喝完药之后——若是巫逾尊主晓得了，一定很欣慰。
天印需求灵力的事情瞒不住，知晓神族这件事的人坐如针毡到现在都没法安心，不知晓这件事的人以为是神尊闭关需求，除了种的仙花仙草全都秃的清新脱俗以外没别的损失，便该吃该喝活的依旧逍遥自在。
这些日子仙盟很安稳，安稳的几方势力都摸不透。一是摸不透仙盟的态度，二是摸不透代替宣明帝尊他亲亲嫡子的态度。这位雅琛太子年轻气盛，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这些天被退下来的折子数量就能看出来。
难缠又不好忽悠。
寝宫建造在仙盟之中这事，雅琛终于得到了情真意切的回答。如若再发生他事，雅琛恐怕要让医药仙开些补肾养脑的仙药了——眼前这一件就足够他放下一塌糊涂的仙界事务好好抽丝剥茧一番。
龙族内部同南魔域肆欢城主勾结。
东荒龙族万里迢迢去南荒勾结？或者说南荒已经有龙族之人存在？如今这事态，东荒前段时期才同东魔军打一场名不见经传的小架，若是前者，龙族大概是在找死，显然后者更有说服力。
雅琛思酌一番，摇起了铃铛，嘉韵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只见雅琛扶着额角，空出来的手虚虚指了指桌角一捧折子，朝着他温和的微笑。
基本每天都在处理长老会的轰炸文书并且刚爬上树帮帝后摘下巨桃的嘉韵：“……”
他抹了把脸，双手从袖子中抽出来，沉默的抱走一摞超过头顶的折子，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后退出书房，雅琛心有愧疚的翻起了这些年龙族呈上来的报告。
做帝尊的位置不容易，做助手更不容易，还没法反抗。
事关龙族的信件文书乃至折子多半是民生之事，他们近千年转走和谐共处的风格。转来仙盟内部当职的也有几位，黑子白纸的写在上面盖着无花圣主的印章，并且雅琛都略有耳闻。只不过这张……被草草夹在最后，字迹黯淡的便是有人转去南荒边界的报告。
转去边界驻军……为何仙盟毫无动荡？
空拾这一觉又睡了三天，彻底把吃下去的一个月分量的迷药消化了干净，起码能撅蹄子下床了。
两千岁刚得到此处时，西山头被她闲来无事挖了个温泉，白日里看不大出来，夜晚便能见到此处烟雾缭绕蒸汽腾腾，旁侧的莲花树还时不时的落下几片花。空拾坐在岸上，将腿伸进去泡着，加速流动的血脉让她精神了不少。
西边天印汇聚的灵力依旧未散，像是被埋藏在了云雾中，连同着里头生死未卜的人。
星宿上空，温泉上腾着一层白雾，以几撸起袖子锤药，空拾靠着一块圆润的石头：“成日待在我这，巫逾怎么不来揪你回去？”
对方道：“近些日子没事情，仙盟那群老家伙安静的紧，但等神尊大人出关了，他们应该就会燥起来了，总耐不住成日喝茶浇花。”
常年被那群老匹夫当成神尊成长路上绊脚石的空拾‘啧’了一声，要是武安添油加醋一番，她恐怕得去仙盟住段时间了。空拾放松脑袋靠在石面上，东南方半隐半现的红色星星依旧半死不活垂垂挣扎，正东方那颗……
被空拾忽然直起身子吓了一跳的以几差点砸到自己的手，别扭的嚷嚷道：“诈尸不带你这样的！今天天凉先进去。”
空拾心跳落了一拍，一时间风雨欲来，她反复望着那处，没了——那颗启明星没了。
“你可知神尊现在人在何处？”
以几沉默一会，回道：“在天印，末曦尊上亲自送回去的，二姐你失忆了？”
空拾握着石头边的手渐渐收紧，白皙的手背上蹦出青筋，一字一顿道：“我指的是，连府神尊。”
净化戾气未曾露面，甚至唯一的儿子差点遇难都不曾出手的连府神尊，他去何处了？
以几一噎，凝重的说道：“我也不知。就连千寻上神也只寄过一封信回来，此后再无音信。”
几万年前的老人家死的死伤的伤，逐年递减人数。以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的空拾扶着鬓角，暗叹道世事无常。
长老会是个清净到散发酸臭味的地方，每一个章悦山的族人都会明着暗着与他们不对付，连帝尊说话都不好使。统领长老会的是真微长老，一位在外界看来尚好说话，不那么迂腐陈旧的长老。
其次是武安长老，这位在外界的名声无非是刻板严肃，随着年龄的增加再加上一条婆婆妈妈，即便他罗里吧嗦也不会像中年妇女一样到处找人谈心，长老会里战战兢兢工作的小神仙都松了口气。
可他自从二和山无边海回来之后便蜕变升华了，竟然也搞起了谈话会这一套，从跑腿的小仙到真微长老一个不放过的毒害一遍。然而独自在二和山修建‘招雀’的蒙乾上仙来寻他谈论事宜却被关在门外，蒙乾碰了一鼻子灰，一纸催人血泪的文书告到了仙盟。
“二和山事未平，蒙乾上仙前两天又来寻你了。”真微端着茶杯，对面前放空的老人说道。
“老夫伤及根本，受不了无边海的灵压。”武安叹了口气，服老的拍拍膝盖，上回出海寻人时受了伤，“如今连走路都难说。”
真微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瓷瓶，“话至如此，这是从鹤族求的药，鹤族族长百年来避世不出，这是他百年前最后制成的药，或许能治一治你的伤。”
武安痛心疾首的表情半途而废，垂下眼眸一派正直朴素道：“太贵重了，老夫哪里能用得上。况且鹤族如今内部事情繁多，长老还是不要多同他们接触的好。”
真微没有反驳，将药放在石桌上，说道：“小神尊渡劫，这就当老夫为他祈福了。”
凡人向仙祈福，仙向神祈福，神垣只有靠着自己的二两肉慢慢熬了。
天印的灵力越来越少，相对的神力逐渐浓郁，起先在周边盘旋的五彩鸟开始欢呼雀跃，绕着山头飞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会加上两三只，如今已是一片壮丽的鸟群。
这架势真像五彩鸟来提亲。
以几闻言鄙视的望了她一眼，手下往虚方格里加各种味道的果汁，一双纤细的手臂这几日锤药锤出了几块腱子肉，“反一反，怎么着是神尊大人向别人提亲，他可是男子！”
空拾扶着僵硬紧绷的腰躺在躺椅上充当老年人，慢吞吞道：“若是我看上哪家男子便上去直接提，哪来这么多规矩。”
以几道：“这番话告诉千寻上神倒是不错，起码他不会几千年都摸不着女人的手了。”
空拾笑道：“嘿，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就着寂静的夜色吹了一段千寻在幼时教过她的曲子。使人头秃的利尿神曲闹的以几正在挤果汁的手一抖，‘啪嗒’一声，一整颗果子掉进药汁之中，以几咬牙道：“千寻上神若是听见你的曲子，一定会原谅我的。”
千寻是个参与仙魔战争的老神仙，是混到上神这个阶层中最会打架的一个。这位时常脱线的老男人唯一会的乐器是笛子，正巧同连府神尊这个会琴的混到一处——他只会笛子，连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连府神尊的琴技遗传给了神垣，千寻的笛技没法遗传给空拾，导致了她只能让人增加体内循环。
凉风袭过，以几又补充道：“尊主再过一炷香就会到这里，你还不进去？”
树叶被扔的远远的，章悦山的西面一如既往的安静又广阔，空拾像是一位孤苦无依的残疾老人，扶着她年老体弱的腰一步一晃的往里走。
这人又浪又怂，以几老早就看透她了，不过，丢失了大半灵力的章悦山可真冷。
巨石林中的开南手持一封肆欢城主加急送来的信件，因为无边海消停的缘故，无名江这段时日不再激荡，光靠着仙军驻守朝不保夕，不得不多加了一倍的人数。他望着信上所言，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问自己忠心的手下：“长老何时出关？”
素衣男子道：“尚有二十天。”
“二十天。”开南道，“足够了。看来那小混混把我当傻子了，我得为他洗洗脑。”
素衣男子听他出完气，想起下午传来的军令，说道：“因为前些日子的动乱，仙盟派了两队人马过来，明天便要到了。”
军中人手吃紧，南魔军营一个个当仙军是不谙世事的傻小子，来些人也好，开南道：“你处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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