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小情

　　空拾窝囊地滚回章悦山，刚进山迎面逃出来一位白豆腐神仙，看那干瘪的身量——是个文仙，估计来送信的。

　　除了章悦山之人，其余人不能在此地界内滕云驾兽，是以被看作是对尊主的不尊敬。体力处于仙盟平均值以下的小神仙埋头苦走，越走前面阴影越大，还若有似无的一股子花香味，淡的他吸鼻子还不能确定。

　　抬眼一瞧，章悦山两大猛兽之一正站在道路前方，一双腿又长又直还饱含力度，左眼下一颗痣明晃晃的昭示着此人的身份。

　　前有猛虎挡路，得绕道。

　　尚未来得及同小神仙交流几句，他便行了个大礼溜的没边没影，两条竹竿腿迈得几乎韧带抽搐。空拾摸了摸脸，她为了去见多年不见的老师傅，特意折腾了一番，算不上吓人吧？

　　守门的是剩下十三人其中之二，饶有兴致地望着此处，见人跑了便锤了下身下的石块，重新躺在巨石上插科打诨喝酒猜拳，颇有明日便是入土时的颓废。

　　看来小神仙章悦山一行过得不是很快活。

　　一般她出门都是直接回西山头打理自己，不然被除了以几之外的人看到，少不了一顿竹笋炒小肉，虽然现在不大能揍得到，但阴影还是在的。

　　为了千寻的嘱托，她厚着脸皮去了趟中庭的书房，顺便在路上整理了一番不设结界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头发。

　　书房宽敞明亮正朝着南，比起天印刻板戒律的模板，这里更显得有人情味，空拾手贱地拨弄着门口嫩生生的花苞，被正座上的人一个眼神盯得收回狗爪，挺直了脊背往那处站好。

　　正座上的女人脸部轮廓仿佛刀削一般凌厉，一双眼睛细长，眼尾无伤大雅的向上挑，嘴唇没有涂上胭脂水粉已是红润的有些过头，典型的魅惑众生的壳子，可硬是被她活成了严肃教书先生或是深藏不漏长辈的模样。

　　外界人总说：章悦山的巫逾尊主不像仙界的女子。

　　巫逾也没怎么威胁她，就是单单一个百般聊赖的眼神都能让她绷紧皮，连直冲上南天涯狗脸的拳头都能被瞪回来。空拾被看得成了一位‘乖宝’，她从面格中取出通行证推过去，硬着头皮压下对老男人的咬牙切齿。

　　“师傅说下回让你去，至于时间随你挑，这通行证没有时间规定。”

　　眼前的人难得变成小绵羊‘咩咩’叫，巫逾看得挺新鲜，连带着外交事务的繁琐急躁都能压下去不少。她伸出手越过大半个书桌不用起身便接过了通行证，巫逾很高，甚至比她还高。

　　眼前的手指不像其他女子涂着各色的丹寇，透明的指甲壳泛着本体淡淡的粉色，指甲被修的整整齐齐只超过指尖一截，每根手指的指甲超出长度似乎都一样，空拾瞄了几眼又默默的收回来。

　　巫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个老男人对你说了什么？估计什么都不敢说。”

　　……确实。

　　空拾一颗反抗强大的弱者之心立了起来，同她讲道理：“他的确没敢说，但刻在了牢门上。”

　　巫逾一顿，微微摇了摇头：“那现在水牢应该正在进行一次老旧牢门的检修与更换。”

　　沉浸政务数万年的巫逾对于仙盟诸位隐形流氓的手段尤为了解，水牢下面搬来了许多新的门，牢中另有结界是为第一层阻隔。用‘千寻上神那处没水干燥’的理由大刀阔斧的拆了他相依为伴的门，换上一道刚上完色还热乎的新牢门。

　　弄了满地的铁屑，还不给他晒被子！

　　“他让我辅佐雅琛。”空拾道，“但不能相信仙盟中的人。”

　　千寻对雅琛只有前后辈的关系，多半同销声匿迹的宣明有关，他们藏在暗处准备做掉行事诡谲的小人，在此之前，他们必定需要低调以及示弱以便寻找线索。

　　当时的空拾是这么想着的。

　　“那么这个玉简看来可行。”巫逾手中正握着十寸长短的玉简，从棱角到花纹以及抠门的材料，这是仙盟送来的玉简，滚成一卷的玉简朝着她滑过去。

　　巫逾有空跟她闲扯淡了一句：“在我那个时候，还没有资格去学堂求学。”

　　每位仙界之人从小就得接受冗长枯燥的经文与诗词，为未来养成古板迂腐守教的性格打下江山。这样的课，空拾只去过三回，头一回胸闷头晕喘不过气，浓郁的文化人墨香气堵塞了她每一个毛孔，阻碍在她修炼的康庄大道上；后两回纯粹在睡着以及被老夫子叫醒后口若悬河之间来回摇摆。

　　不甚正常的三回之后她被常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斯文人老夫子从学堂提着衣领，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扔了出去，他一甩衣袖便修书一封回了章悦山，千寻火急火燎地赶来，在半道上遇到精神抖擞的空拾，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将人捉了回去以免危害苍生。

　　在她的记忆中，能将这些‘催命咒’读下去并且没有心悸的勇士只有一位，便是近在眼前百里的天印小神尊神垣，他能一天二十四个时辰中二十个时辰对着纸上黑漆漆的文字看，并且融会贯通。

　　最终成功当上了文化人。

　　雅琛一纸令下来，让无瑶去仙盟学堂念书，空拾心里翻江倒海，复杂的心中打上三十个结还互相缠绕在一处。无瑶平日里是由季先生帮忙教导与培养的，他走之前还留下一书架的文书让他琢磨，目前已经隐隐朝着神垣文化人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神垣没法逛大街似的天天来章悦山教导他，他也不能天天腾着云去天印寻他——章悦山这种情势，如何能给人添乱。

　　但章悦山能出一位文化人的确是一股新力量，起码仙界人不能直接骂他们是一窝没文化的老流氓了。

　　真正的老流氓空拾指腹揉搓着玉简的棱角，仙盟做得周到，将棱角磨成圆润的弧状，以免接旨的对象一个不高兴直接抄起玉简当凶器砸向传信的小仙，小仙一个个身娇体弱，说不定一招就能直接身归混沌同神族相亲相爱去。

　　千寻告诉她要辅佐雅琛，仙盟中敌人未知，前段时间发生了这等事情，往章悦山身上破了一盆子烂泥水，还未洗干净，转头雅琛便把章悦山最小的宝贝送进了虎口，空拾微一用力，棱角上出现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

　　“信使还没走多久，我想追上去砸他脑袋。”

　　巫逾瞥了她一眼继续工作：“留着力气砸雅琛或者你师傅。”

　　一股气忽而倾泻一空，空拾无力的松垮肩背，玉简被压在重重文书之下眼不见为净，“无瑶知道了？”

　　巫逾：“以几去哄他了。”

　　要命，文化人不愿意去文化人的学堂。

　　空拾打心底有些高兴，但想想无瑶还小，他同仙界寻常男子长势不太相同，他生长的速度与时间成正比，而非仙界之人少年时慢的像根豆芽菜后期又打了化肥疯狂的窜，不知何时无瑶便长大成人了，到时候反悔去学堂——尴尬。

　　“哄他去学堂？”空拾扭扭手腕，“还是我以身作则去劝劝他。”

　　巫逾停了笔而后又继续写写划划，期间深沉地打量了她一眼：“以几在哄他把冬天的毛绒袄子一道带过去，可无瑶嫌弃太幼稚，他已经开始改变了。”

　　根本没有不愿意去学堂的打算，都是她一厢情愿，一颗心被铁锤敲了两下，‘邦’的一声锤碎她短暂建立起来的节操，空拾苦哈哈。

　　没脾气了，还能怎么办。

　　学堂的入学时间是在冬季，美名其曰‘冬日寒冰包含思念与别离，最初开始诸君便要学会克制’，当年的老夫子是如此用着他的咽喉嗓道貌岸然地说出这番话。

　　去他娘的，尽是屁话。

　　若非不可跨越的条件，为何要强迫自己别离，这种事情最好一辈子都学不会，当年的空拾心中窝着一团烈火，耀眼张扬的在体内熊熊燃烧，愤愤不平地如此想着，连带着老夫子都看不顺眼。

　　送无瑶去学堂的那天，空拾全然没考虑老夫子因为重新见着她这张脸，万一一下子没能缓过去就地背过气该如何，抱着无瑶便踏上了云彩。

　　无瑶离开之前收了满手的小东西，空拾是个穷鬼这事她自己心知肚明，除了平日里坑坑洼洼节省下来的灵石盘，她也不知道有何物能当礼物送出手，总不能把房门前的夜明珠拆了……

　　情急之下，她指着天发了个誓：“日久见人情，你每次回章悦山，二姐都会来接你，这样成不成？”

　　她真的很穷，无瑶知道，自己攒的灵石盘说不定都比她多，望了眼百里外的天印，他默不作声立下目标，想着得读书挣钱养大山！

　　这个承诺很不错，起码他不用耗费灵力自己漂泊千里归家。无瑶的颔首被空拾称为‘最称心的事情之一’，空拾跟在后边偷摸着拭汗。

　　待人背着包袱默默走进云雾掩盖的学堂后，空拾一拍手：“我方才发的誓绝了！”

　　以几在手上搭了个帐篷，直到小人影被掩盖的严实才不得不赞同，掰着手指算日子：“学堂修习在二季之间，只有半年的时间，整个时长是一百年，满打满算二姐你只能来一百次……”

　　自从这事之后仙盟暂时没来找他们麻烦，人一个个地送走，如今章悦山只剩下十三个孤苦无依的大人，只能靠着喝酒吃肉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平日里除了修炼便是摸鱼的空拾抽空去了一趟天印，将挖出来的酒坑填满，埋下去新酿的酒。这回的酒是她自个按着经验琢磨出来的，比起千寻温和的适合老年人养筋骨的桃花酿，此酒烈了不知多少倍，一口下去直接去西天极乐找佛祖喝茶。

　　此酒名为‘珈蓝怒’，因为空拾一想到西方梵境时不时传来的念经声和木鱼声便恼火，想着蹦上去给他们的秃瓢一人凿一个栗子。

　　埋酒肯定被上头那位发现了，他过了诱元期修为突飞猛进，就是独自去南荒晃悠一圈也不会出岔子，但他懒得下来，连带着神兽都犯懒得只顾舔毛不打招呼了。

　　踩平泥土地，搜寻了块木牌往山口一插，上头潇洒的写了几个大字——内有猛兽，勿扰。

　　‘猛兽’指的是她新埋的酒，杀伤力比猛兽还强。就近的神兽瞧见这块牌子，还当写的自己，勉强睁开眼睛晃了晃尾巴，带起一阵呼啸的山风，吹的两侧树木‘哗啦啦’直响，脆弱的树干差点就地折了。

　　空拾卸去挡风的结界，又提笔在木板上写到——内有猛兽，勿扰勿夸。

　　神兽躁动的心平息，闭着眼继续它们百年如一日的修生养息。忽然前方出现一股熟悉强大的气味，一小把礼花爆炸在心头，它们爬起来原地盘旋几圈，半坐在地上忠心的望着阶梯上的人影。

　　木牌插得不够牢略微歪斜，一只骨架分明的手在一侧推了一把，木牌便牢固地待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之中，抬手间被吹的奇形怪状的老年树木又重回原先英姿勃发的模样。

　　墨绿的眼眸中装满漫天亘古不变的星河，望着渐行渐远的人，一袭白衣不为风所动服帖的掩盖在躯体之上。

　　空拾驾着一朵不愿意载客的云慢吞吞地往回赶，沉甸甸的朝着天印的方向望了一眼，灰白的云雾又遮盖上了，像是躲藏在世间超脱于三界的一方桃源。她撑着云朵站起身眉骨间搭了个棚朝那处张望，依旧是一片茫然。

　　出神间脚下云朵哆嗦地一晃，空拾一脚踩空掉进半空，反应极快地捞住云朵旁侧柔软的一块，将它掐进去一整个手掌，快速前进的风吹得她透心凉连带着头顶也凉，抬眼一看——这货竟然变黑开始下雨了！

　　空拾自暴自弃：“你要是敢打雷，姐姐拼死也要拆了你。”

　　话音刚落，立刻雨转晴，重新变回无害弱小的云朵，每一处都在描述：不想工作，今天休假。

　　空拾抹了把脸：“……”

　　云朵就不能有人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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