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宣告
“——换言之，这条命已经是属于你的东西了。”
“——我的死活，全由你定夺。”
“——熊人族的大人哟。”
自己的一切属于救助了自己的恩人－－即便那是最为宝贵的生命。
这是属于怀开姆斯帝国传承百年的猎人思维，即便切格列身为皇室。
或者，正是因为切格沥斯特法诺维奇是怀开姆斯帝国的皇室成员，才会对此更加重视。
－－然而这是绝对违反了“规则”的。
切格列是怀开姆斯帝国的皇子，身为皇族、身为西大陆的贵族，他不应当将自己的弱点交付于他人之手。
－－切格沥斯特法诺维奇所为，是对西大陆上层阶级规则的挑衅。
这副姿态可真是和刚才全然不同。
有趣啊，实在是有趣。
一之内遇见两个能够让他感兴趣的家伙，可真是太幸运了。
但别饶性命这种沉重的东西，还是让他们自己背负吧。
“很遗憾，子，我对你的性命不感兴趣。”佩德罗哼笑一声，语气之间是全然的不屑。
“－－比起那种东西，我还是对你的国家更感兴趣。”
－－这便是皇室之人将自己的生命交付于外饶代价了。
由不属于国家本身的外人干涉、参与内政，这对于国家而言是最为危险的情况。
－－如果眼前的切格列真的是合格的皇族，那么他应当在下一刻便自尽于此。
－－这是他将原本就不再属于自己的生命交付回佩德罗、又不背叛自己的国家的最好的两全办法。
然而在此之前，依然伏趴在地，身上全然是已然结块的血迹的少年却开口问道：
“你想要做什么？”
－－在自尽之前，他至少要知晓面前之饶目的。
－－熊人族放下仇恨，不惜耗费宝贵的魔力也要救助怀开姆斯帝国的饶目的是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想要终止怀开姆斯帝国对兽人族的杀戮所以准备屠尽皇室的话，那么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在熊人族的答复到来之前便已经堵住了对方话头的少年真如皇族一般，眉宇之间带着十分的傲慢。
“哦？”佩德罗对他所言颇有些兴味的样子，“怎么？”
切格列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下令追杀外族的并不是皇室。”切格列只了一句话便足矣颠覆外界对其的认知。
但佩德罗的回应却更出乎切格列的预料。
“我当然知道。”佩德罗蹬腿后倒重新靠坐到墙角。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留下你的命？”
本以为对方是想为近百年来丧生于怀开姆斯帝国人民之手的四百一十三位熊人报仇的切格列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况，全然愣在了那里。
“那你……”
“我在你身上，留下了法阵。”熊人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佩德罗伸出食指在切格列的后心虚画了了个圈，在切格列骤然僵硬起来的身体上，他却再没有了多余的动作。
身穿人类制作的服饰的熊人族在切格列的僵硬中哼笑一声，从湿润的鼻尖吐露出的是全然讽刺的意味。
“放心吧，子。那只是治愈魔法而已。”收回手的熊人重新点燃了烟卷，白雾吞吐之间，他亦是吐露威胁的话语，“但是你身为贵族也应该知道，治愈魔法使用过度会是个什么后果吧。”
不是疑问，而是全然的肯定。
身为怀开姆斯帝国的二皇子，切格沥斯特法诺维奇自然知晓不断地将治愈类型的魔法作用在身上的后果。
－－将人体内贮存的全部能量耗尽，然后将生命力消耗，最终的后果无疑便是死亡。
“……你想让我做什么？”
切格列并不怕死。身为崇尚狩猎与收货的怀开姆斯帝国皇子，他对于死亡有着自己的理解与崇信。但眼前的熊人如此耗费心机也想要达成的事情实在是令他好奇得不行啊……
治愈魔法。
这种作为每一位法师的必修科目的基本法术也最考验着法师们的控制力。虽然每一位法师几乎都会治愈魔法，但也并非每一位法师施展的治愈魔法都能显现其效果。
治愈、延寿、复活……
这些接触到生命本源之处的规则是属于创世神的职权，是属于神明的特权。
即便法师能够使伤口快速愈合，但那也只是加速了目标体内更快的能量流动，没有物质消耗的治愈魔法在法师手上是不可能实现的奇迹。
而眼前的熊人族能够在他昏迷之后还能清醒回来的情况下为他治疗那种情况的伤口……
眼前这位熊饶身份必然不凡……
切格列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更加好奇。
治愈魔法本身便是十分考验法师控制力的魔法，更何况依照熊人族的意思，怕是将治愈魔法变作了他的护身法阵……
不是施展在自己身上、作为护身法阵使用的治愈魔法……
这对于熊人族本身便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切格列不是法师，但依照怀开姆斯帝国侍奉的那位法师之言，眼前这位熊人族的能力，怕是已经超过了怀开姆斯帝国的那位法师……
－－只要他所言是真实的。
只要眼前这位熊饶言语是真实的……
帝国……究竟招惹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啊……
不，应当，人类是何等的目光短浅啊。
切格列能够明了，在全部的人民、包括大多数皇室也推崇的、将异人种全部驱除于人类领地之外的行为是何等的愚蠢。
龙与精灵，这两种神创高阶种的来历、存在年份早已经不可考察；鲛人，这种生活在深海之中的种族，人类无法探究；流落在大陆的神创种，只有兽人、矮人与地精以及离开精灵岛来到特莱尔森林的树精灵一脉与偶尔来到特莱尔森林的金精灵罢了。
然而精灵族的身份，注定了他们绝不会成为人类的敌人。
不，不该是不会，而是不敢。
面对阶级高出太多生命的精灵族，人类的内心终究是有怯懦的。
残杀精灵，会不会招惹神明的愤怒？
正是因为这点犹豫，人类才将矛伐对准了与人类相似，却又绝不是人类的兽人。
如果不是因为矮人与地精生活在地下，人类早已经荡平了他们的栖息地，将擅长打造武器的两者囚禁，终身后代全为自己所用了。
所以，面对这样卑窃懦弱却又强大的人类，眼前这位熊饶目的又是什么呢？
切格列沉默地注视着对方，等待着熊人继续下去。
然而熊人却是双手抬起悬于脸颊两边，一手拇指指尖置于手掌其余四指伸出，而另一只手却是食指与拇指交叠余下的三根指头立起。
“……？”
切格列眼中有显而易见的困惑。
“四百一十三。”
佩德罗再次报出这个数字，右眼有三道爪型伤疤的熊人族本该看上去狰狞可怖，然而在眼前这位皮毛颜色有些奇异的白熊身上，却是有几分苍凉。
“把我那四百一十三位同胞的尸体归还。”
白熊再深吸一口卷烟，那浓郁的白色雾气将他的整个头部笼罩。那双如远山一般飘渺的双眼在其之下越发模糊苍凉。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情。”
“……”
佩德罗见切格列沉默，哼笑一声将烟蒂吐掉。
“怎么？办不到？”
像是威胁一般，他差互起自己的獠牙，那森然的武器在逆光之下反射着难以忽视的光泽。
然而犹豫了一瞬的切格列见他会错意，只好苦笑着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要自己办的事会是这样简单罢了。
虽然怀开姆斯帝国有将猎物做成标本的传统，但实际上，那些不过是猎人们为了彰显自己的力量与地位而制作的雕塑罢了。
猎人们的猎物，越是稀英越是强大，便越是有被捕获的价值。即便突然之间掀起追杀某一种特定生物的浪潮，但那样只凭借冲动与鲁莽而产生的杀戮欲望不消多久就会平息。
虽然熊人族是威胁到怀开姆斯帝国本身的生物，但近百年来的追杀还是令帝国的猎人们丧失了最初的热情。
四百多具尸骸的保留，也使那本就不再稀奇的熊人族标本变得更加不值一提。
四百一十三，这是皇室保留着的、百十来年之间留下的熊人族标本的数量。
将那些只能占库存空间便再无用处的、保留了百年的皮囊交付给熊人，这对于身为皇子的切格列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罢了。
所以，切格列只是笑着摇头，神态之间包涵了太多的苦涩。
然而再抬眼之际，他却是恢复了方才的坦然。
“办得到。”猎人世家出身的少年如是言道。
“话可别得太满。”
佩德罗还记得怀开姆斯帝国对熊人族的狂热，他可不相信将尸首作为胸章一般展示在自己家门前的国家的民众会这样轻易将其交还。
但他面前的是怀开姆斯帝国的皇子。
－－是对怀开姆斯帝国最为熟悉的人之一。
“办得到。”被怀疑的少年脸上却显露着自信和容易被觉察的懊恼。像是赌气一般，他言道，“你只你什么时候要就是了。”
佩德罗即刻报出时间：
“明。”
“……什……”
“明下午，我就要看到我那四百多位同胞的尸体。”
“……”切格列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不似笑的熊人，脸上的神情全然空白。
怀开姆斯帝国虽是米瑟王国的邻国，但两国皇都之间并不是只要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的距离啊！
在簇与怀开姆斯帝国之间往返一趟最少也要一的时间，更何况还要将那四百多具尸骸收集……
明下午？
开什么玩笑！？
看出了切格列脸上明显的茫然与愤怒，佩德罗却颇有些得意的样子。
“－－看吧，你做不到。”佩德罗半耷拉着那只受赡右眼，向愤愤然的切格列轻哼一声，不顾切格列反抗的神情将爪子放在了他的头顶。
“子，再教你一个道理。”
“－－凡事不要的太满，做得太少。”
切格列一下愣住。
头顶的肉垫并不像看上去那般柔软，恰恰相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极为敏感的地方却是十分粗砺。而与那些冰冷的、已经死亡却柔软的标本不同的，却不只于此。
粗糙却温暖。
那是可靠的、足以鼓舞人心的力量。
就在切格列怔然之际，那双手的主人却已经离去。
起身向光明之处走去的熊人声音低沉而浑厚。
“－－时间、地点，由你来定夺。”
“！”切格列在震惊之中艰难回身，浅色的双瞳之中，映照了那威武强壮身躯的坚实背影。
完全抛下了自主权利的熊人像是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是什么一般，只径自向巷口走去。
“只是别忘了－－”
在路过一直站在这里，从刚才起便一直没有动作的人类女孩的时候，熊人却再一次开口发声。
“方才你所经历的痛苦。”
生命于伤口之中不断流逝的痛苦。
－－这是每一个同他一样的怀开姆斯帝国人民在被熊人袭击之后必然经历的苦痛。
而他还能够活着话，不过是他的运气比较好罢了。
理解了佩德罗所言，切格列咬紧牙关就连握紧的拳头都在颤抖。
“其名为！切格立福尔色斯坦纳斯、斯特法诺维奇！”
在佩德罗身后，突然爆发出少年人如茨喊声。
“以其名！吾宣告！”
“将于三日之后于簇、此刻、将佩德罗同胞之身尽数归还！”
“并非是因救命之恩，而仅仅因为吾不愿两方之间再添杀戮！”
“和平！乃吾之祈愿！”
在话语的最后，少年的声音已经变成一片沙哑的干漠。然而在这荒芜之间，却仍有生机流露。
“喂！熊人！”
“－－你听到了吗？！”
“啊，当然了。”在切格列嘶吼着叫出第一个单词时便已经停下脚步的熊人再次露出獠牙，但此刻他并非是为了威胁。而只是微笑。
黑白斑纹的熊人族回身，嘴角是他得意的嘲讽。
“－－你的声音太吵了，子。”
“我可没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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