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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有牡丹真国色(二)


  父皇最后答应了。

  他下旨赐婚,在圣旨里,对萧秋瑟的态度极尽轻蔑,只当做锦如玉一个一时兴起的玩物,随便赏赐打发。

  那一道圣旨径直朝着萧家去了。父皇说,会让萧秋瑟迎娶自己,剥下她的兵权,让她在深宫中成为禁脔,成为自己枕边人,手中物。

  她从不知道这样的圣旨,对成为将军的萧秋瑟来说,是多大的侮辱。

  在帝王下旨赐婚的当天夜里,萧秋瑟带领着少烈军,冒着夜色,远赴沙场。

  锦如玉在深宫中等着她回来,想要写信袒露自己当初酒家琴瑟和鸣的事情,换来的却是萧秋瑟更深的厌弃和怨怼。

  她甚至在信里威胁她,倘若再不回来,便要将萧家满门抄斩,不留一个活口。

  尽管这只是威胁。

  但萧秋瑟信了。

  后来,她听探子说,萧秋瑟气得浑身颤抖,在兵营中枯坐一夜,第二日大清早当着众人撕了这封信,还告诉旁人不要再将她的信带进来,一看到她的字迹,她都会食不下咽,厌恶不已。

  她的倨傲和威胁,让她们成了一对怨偶。

  但她想着,来日方长,自己其实也愿意为她放下一些身段来,到时候,萧秋瑟就会明白,她只是端着面子,将满腔欢喜都掩在倨傲下,不肯辱没了公主的尊荣。

  但没有来日,只有来生。

  在成亲那一天,她披上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等来的只有萧秋瑟战死沙场的死讯。

  听说她死无全尸,面目全非,马革裹尸,葬身大漠。

  她宁死都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锦如玉安安静静地褪下嫁衣,一反常态地褪去华裳,穿上素缟,别着玉簪,在鬓间插上一朵白色的小花。

  自此深宫未亡人,形只影单,心如死灰。

  原来她的一生,享受了无尽的尊贵和荣宠,却又因为萧秋瑟,因为自己昔日的错过和高傲,过得这样凄凉单薄。

  丝竹之声早已停下。漫长的黑暗里,有人扶起她,冰凉的铠甲贴在她滚烫的肌肤上。

  吵吵嚷嚷,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鼻尖除了血腥之气,还有今日里鬓间牡丹的花香。

  迷迷糊糊里,她微微睁开眼睛,面前那个浴血的清冷女子,一缕黑发从甲胄下流淌而出。

  她穿着一身银色戎装,宛若天神,冷冷地看了锦如玉一眼,似乎以为她已经死了,便冷笑道:“可惜死得早,不然我就将她斩首示众了。”

  有人摘下她鬓间的牡丹,鬓发散乱,青丝散落。

  那只手动作稍稍轻柔,耳畔传来女子的声音,极其惋惜道:“可惜了这样的国色天香。”

  一别三年,如今相见,她已经认不出面前这人了。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打磨,见过这么多刀光剑影,她又长高了些,身姿纤细,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柔弱感。

  这张容光冷艳的脸上,她眼里曾经唯一一点温和疏离已经尽数化作了寒芒阴冷。

  竟然是她。

  果然是她。

  难怪在叛军冲入皇城的最后,皇兄要下令将关在牢狱中的所有萧家人凌迟赐死,并且将这消息大张旗鼓地放给叛军。还有每每看到这朵鬓间白花,缠绵病榻的皇兄苍白的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们都不肯跟她说,怕伤了她的心。

  不过是因为他们都宠爱着她,想让她快快活活,不要牵扯进这些俗世纷争中。

  锦如玉很想笑。

  拼着最后一口气,她咳出一口血,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萧秋瑟,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敢?”

  昔日的深情,三年的等待,尽数化作她心底不甘的怨恨。

  萧秋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才轻翘嘴角,说道:“我凭什么不敢?”

  那个女子手里握着牡丹花,见她还没断气,将她扶着倚在自己的身上,动作轻柔而怜悯地替她拭去了脸上的血迹。锦如玉倚在她的身上,在回光返照间,她的脸上迸发出极为强烈的恨意,轻笑起来:“凭我是公主,你是乱臣贼女!”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萧秋瑟笑起来,眼里尽是轻蔑:“谁是乱臣贼女?我萧家满门忠心为臣,为国捐躯,你们锦氏是怎么对我们的?”

  “你锦如玉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们锦氏将我们萧家诛杀殆尽!百年前你们夺得我们江氏天下的时候,株连九族,上至百岁老人,下至襁褓幼儿,全部诛杀!如今说我乱臣贼女?总好过你们这些拿人命当草芥,荒淫无度的公主,你们锦家偷来我们江氏的天下,终日荒淫,如今大凌气数已尽,你还有底气说我是乱臣贼女?”

  锦如玉轻笑起来,她看着萧秋瑟的脸,欣赏着她那轻蔑的神情。

  这一生,最强烈的爱与恨,都送给了面前这一个人。

  可惜爱错付于人,恨也无济于事。

  扶着她的女子怜悯地看着她,继而朝萧秋瑟摇摇头,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极为温柔地说道:“阿瑟,她已经活不了了。且让她安心去吧。可怜帝王家,她又没做错什么,你何苦跟她再多说。”

  萧秋瑟眼角微微抬起,冷笑道:“若没有她当年的作践,便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我。萧家满门的死,我们江家卷土重来,大业复国,今日一切,皆拜她所赐。”

  阿瑟,阿瑟。

  可真是好一个作践。

  锦如玉大笑起来,任由鲜血再次淌出她的嘴角。

  多么可笑,她执迷不悟,心甘情愿用一生去期待和弥补的萧秋瑟,早已是大业的复国公主,别人的阿瑟。

  她以为萧如瑟不爱她,是因为她是女子。到如今才发现,她只是不爱她锦如玉。

  除了她,谁都可以。

  想来就天真,若是她跟那些循规蹈矩的贵族娇女一样,拘泥于常情,那又何必求取功名,征战沙场?

  她萧秋瑟早已芳心另许,出入成双,她锦如玉却还在这深宫中,日复一日地燃烧着自己的芳菲和年华,为她日夜祈祷,苦苦煎熬。

  锦如玉倚在那女子身上,看着萧秋瑟冷淡而厌恶的脸,绝望地笑了起来:“阿瑟,阿瑟……好一个阿瑟……”

  她恨极了!她怨极了!

  可到头来都是一场回光返照,徒劳无功。

  在力气从躯体间剥离的最后一刻,她渐渐合上眼,嘴角残留着一抹血迹,脸上尽是仇恨和绝望。

  见她断气,萧秋瑟扬起脸,冷酷无情地说道:“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再丢进护城河里喂鱼。”

  扶着她的女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掉嘴角的血迹,目光看向她鬓间的白花,轻声道:“阿瑟,何苦这般绝情?她好歹为你守了三年的孝。”

  萧秋瑟的目光挪到锦如玉的鬓间,乌发如墨,那一朵白花在这墨发间,映着她那失了血色却安静的容颜,竟是如此刺眼。

  她沉默不语,俯下身,从锦如玉的鬓发间将那朵白花摘下,紧攥于手心。

  萧秋瑟看着她如云的黑发,胸口细微地起伏,许久,再摊开手时,只剩冰冷残破的细碎花瓣。

  ……

  大殿里,金碧辉煌,绸缎似镜。

  四面侍立的宫女和宦官们都低着头,白鹤宫灯里,燃着一盏暗黄色的灯火。

  锦如玉昏昏沉沉里,听见耳畔有人在说话,声音不轻不重,醇厚,略带沙哑:“既然朕的玉儿喜欢,那这门亲事就成了。玉儿,父皇就遂了你的愿,让这萧家的女将军做你的驸马,可好?”

  她像是在梦中浮浮沉沉,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竭力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高台之上。

  四周模模糊糊的黑暗被烛火所驱散,眼眸中所见的一切,在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是父皇。

  锦如玉愣愣地看着他,因为腹中绞痛还未缓过来,便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不敢置信地轻唤道:“父皇?”

  自在皇陵中泪别父皇的灵柩,已经过去了快三年。如今重新看见他的音容笑貌,锦如玉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

  坐在金座上的承志帝年逾四十,眉眼冷厉,不怒自威。可是在看见锦如玉脸庞那一刻,眼里寒芒尽数化作了祥和。

  他柔和道:“可是昨晚又贪玩了?怎的今个白日里还打起盹来?”

  锦如玉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她左右环顾,却在看见身侧之人的时候眸光收紧。

  是萧秋瑟。

  大殿上,除了四面侍立低眉顺眼的宫人,只有她和萧秋瑟。

  她站在大殿正中,萧秋瑟就跪在她的旁边,她穿着一身红衣,披散着墨发,脸色苍白,似乎刚受过刑,脊梁挺得笔直,低垂着眉眼,以一种谦卑的模样,浑身都散发着苟且偷生一般隐忍的屈辱感。

  她还是一如三年前,清冷疏离的人儿,五官明锐,唇瓣儿极薄,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眼角稍微一挑,便会带出一股令人心头一紧的寒意。

  往日里她看见这张脸有多么欢天喜地,此刻就有多么心如死灰。

  正是三年前,她让父皇下旨,以萧家满门性命为条件,硬逼着萧秋瑟答应迎娶自己,卸下兵权,成为驸马的那一天。

  锦如玉看向台上,生怕这只是死前最后的一场梦。

  父王还坐在那里,面目慈祥,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也许是上天垂怜,所以在这殿内的一个小盹儿里,已经让她见到自己执迷不悟的下场。

  她的爱和恨,葬送的青春与性命,对面前这个人,其实只是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她深吸了口气,转头看着萧秋瑟,话还未出口,眼泪却冒了出来,只是泪容带笑,轻声问道:“萧秋瑟,你可愿娶我?”

  高座上的父皇看见她忽然侧过脸去质问萧秋瑟,不由得摇头笑道:“你这傻孩子,刚刚朕已经问过了。”

  那不一样。

  她只是不敢。

  其实她萧秋瑟根本不想娶她,反而想将她锦如玉碎尸万段。

  萧秋瑟刚要说话,锦如玉又声音里带着轻颤,说道:“你直说便是,今日所言,本宫都赐你无罪,萧秋瑟,你可愿娶我?”

  父皇看见她的泪容,当即身子前倾,有些心疼而不解地问道:“玉儿,你这是怎么了?”

  说罢,饱含着压力和威胁的目光移向了萧秋瑟。

  锦如玉抢先一步,挡住帝王狐疑的目光,只是面对着萧秋瑟,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抬起头来看我——萧秋瑟,你看着我,我问你,如果我说你抗旨无罪,你愿不愿意娶我?”

  萧秋瑟抬起眼来看她。

  面前锦如玉生得国色天香。自两年前她就是大凌朝公认的第一美人。此刻她泪容微微,肌肤白腻却又泛着粉红,眼角不知道为何多了颗小小的美人痣,看上去楚楚动人,令她不由得心弦一动。

  但旋即,她还是挪开了目光,冷淡地说道:“公主心里清楚。”

  果然是她萧秋瑟,这样尚且带着礼貌疏离的回答,已经快到她的极限了。

  她果然厌恶自己极深。

  倘若不是被帝王拿萧家全家上下的性命做要挟,萧秋瑟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锦如玉后退了一步,她脸上充满了释然的神情,转过身看着承志帝,盈盈跪倒:“父皇,你也看见了,她不愿娶我。”

  萧秋瑟没说话,似乎已经预料到触怒锦如玉的后果。她低垂着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认命一般木然地说道:“公主厚爱,臣无福消受,愿以死谢罪,只希望皇上不要牵连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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