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钢针
苏尚明回到急诊科，赫然看见办公桌上放着套新制服。这里凡是基地人员的白大褂的左胸上都有行“章平第二人民医院”的小字，这是在地上工作时彼此辨识是否是基地人员的标志。非基地人员是没有这行字的。苏尚明匆匆换上了衣服，想去值班台看看这一班护士是谁，结果老远就听见怨声载道地埋怨。
“你说他这什么烂人啊，我昨天在解放大路等了一个多点儿，你说有事儿也好、不想请也好，你倒知个声儿啊，要没他放这鸽子我昨天哪能碰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苏尚明听了知道是艾晓妍，脚步便一下停住了，心想昨天是有点儿不讲究，现在过去怕又要挨骂。
“他可能有急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是佟丽华的声音，她也在？苏尚明紧走了两步来到值班台前。
佟丽华还是老样子，娴静稳重地坐在值班台前，见到苏尚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艾晓妍则不同，摔摔打打一脸的气，看见苏尚明更是不给好脸儿，也不打招呼推着几瓶注射液转身就奔病房去了。
“你不去给人家解释下？”佟丽华细心地提醒道。
苏尚明看着艾晓妍的背影道：“解释什么？本来就是我不对。倒是你该关心下自己，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着急吗？”
佟丽华长叹了一声道：“人都没了，我还着急做什么？听天由命吧。”
这话让苏尚明也陷入沉默了，他其实想继续劝几句，不过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呃，妈妈!”两人的气氛正渐渐尴尬的当口，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句极憨的说话声。
“你怎么又来了，你快回去！快回去！”接着是艾晓妍既慌张又厌恶的催促声。
苏尚明和佟丽华不约而同地向走廊里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个子傻里傻气地在艾晓妍跟前笑。
“阿姨。”大个子又憨叫了一声。
艾晓妍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冲着值班台喊道：“佟姐！你来下，这傻子可闹死心了！”
苏尚明跟着佟丽华赶了过去，只见这大个子脖子上包扎着纱布，身高约莫一米八出头，身形还算健硕，不过这人总是歪斜着膀子。这傻子相貌出奇得丑，光着秃头，眉毛、眼皮和颧骨处的皮肉纠结在一起，说起话时经常跳动般四处痉挛；他的嘴总是冲着一边咧着，偶尔还流出几滴涎水，这让他胸前的衣襟总是有那么一小块处于潮湿状态。
“姐姐！”这大个儿对艾晓妍称呼极其混乱足见痴傻，应该是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艾晓妍是要进去给患者处置输液的，苏尚明和佟丽华只得先拦住这个大傻子，艾晓妍如避瘟疫般进了病房，那傻大个儿倒老实，只是隔着窗户看着里面的艾晓妍忙碌的身影傻笑。
待艾晓妍出来苏尚明问这傻子是哪来的，结果艾晓妍听了大眼睛一瞪，对苏尚明气道：“都怨你！”然后头也不回地又回到值班台，苏尚明被说得莫名其妙。
佟丽华在一旁解释道：“这傻子是昨天晚上小艾在解放大路碰到的，当时多亏了小艾他才捡了条命，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出来竟然是这么个情况，具体的你还是问小艾吧。”
苏尚明苦笑道：“我问她？不挨骂就不错了，不过听你这么说，她摊上这事儿的确怨我。”
“女孩子，道个歉认个错，哄哄就没事了，她还是能跟你说的。”说着佟丽华的眼中一阵怅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往事。
苏尚明觉得佟丽华的话怪怪的，教他泡妞吗？他有时觉得女人的心事真是琢磨不透，不过道歉是应该。
可到了值班台前却看见傻大个儿也跟在艾晓妍面前晃悠，艾晓妍心烦就直接去了厕所，不想那大个子也要跟进去，吓得艾晓妍一声惊叫。苏尚明为艾晓妍的安全一把拽住大个子，两个人顿时撕扯起来。艾晓妍喊道：“傻子，你站着不许进来！听到没有！”然后又对苏尚明道：“这事儿都怪你，你给我看着他。”说着砰的声关了卫生间的门。
那大个子倒是听话，虽然不撕扯了，但看见艾晓妍关了门，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叨咕：“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佟丽华看着那抹着眼泪的傻子道：“看样子倒挺可怜的，想必他家里人也正着急呢吧。”
苏尚明这时却眉头紧锁，就在他与那个大个子撕扯时让他的能力再次发生感应，他发现了这个大个子脑子里好像有奇怪的东西。
“佟姐，我想带这傻子做个脑CT。”
佟丽华有些不明所以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苏尚明道：“有些不确定，你去帮我安排下。”
佟丽华应了吩咐回到值班台联系了影像科。
在地上几乎每个科都有基地成员，如果基地专家想要动用某些医疗资源，相关部门的人员必须全力配合。这是这里的规则，佟丽华知道苏尚明的意思，而且她现在是苏尚明的首席助手之一，于是非常容易就申请了无条件CT检查权。
可令苏尚明感到麻烦的是，这个傻子根本不配合，只在女厕门前守着，就算强行把他弄过去，他这么大坨儿不配合检查也进行不下去，于是只好让佟丽华去唤艾晓妍来帮帮忙，苏尚明感觉上这傻子只要艾晓妍在就非常听话。
艾晓妍听了交代虽然还是对苏尚明的想法有些怀疑，毕竟她并不是地下基地成员，对苏尚明的能力并不了解，但出于前几天苏尚明在科里非凡的表现，还是半信半疑地配合他们一起将那傻子哄到影像科做了CT。
这一路上傻子对着艾晓妍又是妈又是姐再不就叫阿姨，这让艾晓妍超难为情，不让那傻子叫，傻子便哭，于是没办法艾晓妍只好让傻子只叫姐。虽说这个称呼仍然有些不妥不过总好过那两个称呼。
CT影像很快出来了，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这个傻子的大脑里竟然插着两根针！从位置看是从后脑成对称角度插进去的，两根针的针尖斜对着在大脑深处交汇，总体成人字形分布。
这是谁做的？众人惊异之余都对这傻子的身份和经历产生了疑问，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投向了艾晓妍，只见她那大眼睛明显露着几分怯懦道：“看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他脑袋里插着针。”
苏尚明道：“昨天我的确做得不对，实在对不起。”苏尚明本想问昨天究竟是怎么碰到这个傻子的。但转念一想艾晓妍对自己本来就有气，这个时候上来就问恐怕是徒劳，于是改口先向艾晓妍道了歉。
艾晓妍果然胆怯大减，对苏尚明又恢复一副凌人架势道：“现在道歉，晚啦，要不是因为你我昨天能遇到这人吗？如今又是你安排检查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现在你看怎么办吧。”
“行、行，这事儿就算我的好吧，我只想问问昨天的经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帮帮我的忙，好吧？”
“这是你说的啊，苏尚明我跟你说，你现在欠我可不止一顿饭了！”
“好好，十顿都是我的，我这人情大了，你说怎么还都行这总可以了吧？”
艾晓妍听了苏尚明的软语相求倒是不再那般凌厉，不过仍是没好气地白了苏尚明一眼，这才讲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原来艾晓妍在卡门之夜的门前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苏尚明来，于是拨了手机联系发现对方关机，她随后又联系下个班组，听接班的护士说苏尚明直到六点那会儿还没走，后来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时艾晓妍才知道自己被那个垃圾到极点的苏尚明放了鸽子。
她气冲冲地又返回了医院，就在回医院的路上她遇到这个傻子。
当时这傻子浑身**，满身脏泥地伏在下水道井盖旁，艾晓妍根本没注意，直到这傻子拽住了她的裤脚儿，她才吓得惊叫了起来。
待情绪稍定后，艾晓妍出于职业习惯蹲下看了看那傻子，发现那傻子的身上有着很多圆孔状的伤口，更糟糕的是他的脸憋得发青，嘴里时不时发出闷哼的声音，而且这傻子竟然在发烧。
根据经验，艾晓妍知道这傻子八成是呼吸系统感染，由于气管分泌物过多或者肿胀导致呼吸阻塞，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傻子有生命危险。
艾晓妍急忙掏出手机拨了120，这里距离章平二院最近，她本来可以直接给单位急诊科挂电话的，但她没有，这种事她觉得还是不要往自己身边招得好。可她同时也明白，这里既没有吸痰器也没有呼吸装置，根据傻子目前的状况其实挺不到120来。
挂了电话后，艾晓妍踢开傻子抓着她裤脚的手，慌张地跑了，她自己心里很害怕，只想快点从这里逃之夭夭。
当时艾晓妍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我已经尽力了，我打了电话，叫了人，跟我没关系了，再说我谁啊，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那种情况怎么做。”
艾晓妍摆了下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她打开车门一条腿刚迈上车，突然看见司机驾驶室的玻璃下放着一把未拆包装的剃须刀，她那大眼睛盯着那剃须刀一下愣住了。
此刻她就站在车门那里一动不动，司机见她不上也不走，于是按了声喇叭对她道：“我说你到底上不上车，别站这儿耽误我活儿啊！”
艾晓妍看着打开的车门一脸犹豫和焦急，最后竟然怨气冲天地连连跺脚。
司机几番催促之后，艾晓妍竟然急得流下眼泪，只见她似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抹了下盈泪生生的大眼睛对那司机道：“师傅你那刮胡刀里有刀片吗？”
“刀片？有啊，怎么了？”这问题问得太无厘头，司机也莫名其妙。
“借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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