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逆风舞蝶
“何事喧哗？”
“管家大人，我等听闻萧闯少爷痴......”
老管家正与几个下手商讨要事，忽闻屋外人声嘈杂，他怒哼一声，这便随着人流赶来。哪曾想，刚到此处，便看到了令他极为上火的一幕。
“你继续。”
“是，听闻闯少爷痴魔了，下人就急忙赶来，看能不能帮得上忙。”一名仆人目光躲闪地答道。
此人正答间，几名侍卫便蛮横地冲入人群，将其拖行出来。这人也是机灵，他刚到老管家身侧，便猛地挣开众人，抢先跪了下去，磕头道：“管家大人，小人也是担忧闯少爷安危，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呐！”
老管家一手揉着天明穴，另一只背后，轻扶着微躬的脊梁。过了片刻，他轻晃了几下眼角，抖掉了其边残留的眼眵。
管家不曾发话，仆人便不敢停下，即便此刻，他的额头已血流如注。在对下人极为严苛的萧家，任何胆敢恣意传播主子谣言者，非掉脑袋不可！
“好了。”
老管家轻言轻语，声音却不带丝毫感情，其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仍是几名侍卫下前，将磕得满头是血的仆人拖走。拖行期间，快要晕阙的仆人仍维持着磕头的动作。到了现在，他仍祈求着管家饶他一命。
不待侍卫们归位，老管家便踏步而下，站在方才那人留下的血迹上。他环顾四众，冷声道：“主子的事儿自有专人来管，你们这些下人做好自己的事儿便可。萧府的秩序，可乱不得！念在初犯，余下人等，当月工钱减半。好了。都回去吧。”
下人们闻言，皆缓了口气，向来路撤去。相比于那个临死不远的倒霉蛋，他们算得上幸运了。从此一幕，也足以见得萧府家教残酷如斯！
萧府的秩序，恢复了正常。
老管家轻出了口气，一脸肃然地对旁边的侍卫问道：“闯少爷情况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那下手左右偷瞄了两眼，见没人注意，这才悄摸摸地对着老管家低声道：“大人，闯少爷好像是......好像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了！”
“呵呵，原来如此。走，随我进去看望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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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闯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仿佛过了一生。
在梦里，他也姓萧，名曰萧逸。
由于家境贫寒，再加上家父身体不适，出生在一个小村庄中的他，打小时候起，就得随着母亲下田务农。
正午骄阳似火，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到他的脊背上，刺得他生疼。汗水，顺着面颊，一滴一滴，落在脚下厚实的土壤里。人生，生来如此，没得抱怨。愿望，填饱肚皮。梦想，谓之何物？
萧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见到如此逆天的一幕。
那日，阳光尤其毒辣，地表水雾蒸腾。虽然每一滴水，皆是他费劲心力浇洒在田地中的，但如今却轻易地被空中的热浪收缴干净。今年，大旱。
这也许意味着，他们老萧家离没落不远了。
一次次艰难地与大自然抗争着。父亲，先倒了。母亲，又老了。剩下他，骨瘦嶙峋。
母亲跪倒在田地里，干燥的嘴唇正发出凄厉的哭喊。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眼泪便已流干，唯剩下面庞上挂着的一条条掺着黑色的泪痕。
绝望。彻底的绝望。
生活这么苦。又为什么坚持？死了罢，不如都去死罢。
这一刻，萧逸心如死灰，颤抖的双手紧握住肮脏的锄具。平整的刀身，一点一点地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紧闭上双目，心中默念着：“只要这一下...一下就好了。一切痛苦，都将离我而去。对吧？”
锄刀颤抖得更厉害了。然而，不论萧逸如何挣扎，刀身却始终难有寸进。
“叮铃当啷。”
锄头落地，在黑色的土地上打着圈子，远离了萧逸所处的这片是非之地。
丢下了锄具，萧逸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生活已如此艰难，我却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嘎吱嘎吱”
“呼呼”
风？突如其来的呼啸声打断了萧逸的颓废，他抬起头来，望见了那改变了他一生的场景。
天空中，赤日炎炎下，一朵黑云以磅礴之势，挟裹着凶猛无匹的狂风呼啸而来。黑云上，有一个金色的小点儿，正散出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光芒。
好奇之下，萧逸顶着红肿的双目，向着金色的小点儿望去。而这一望，却令他大惊失色!黑云上，赫然屹立着一道人影！隐约间，萧逸仿佛看到，此人双手交错间，正有无数道神秘的金色符咒随其手印的变换不断发出，并向其下的黑云打去。
吸收了金色的符咒，黑云气势大涨，更加凶猛地向骄阳发出挑衅的呐喊。呐喊化作风声，刮过萧逸所在的一片天地，卷起大片的沙土。
黄沙弥漫，萧逸视线受阻。原先的黑云金人儿登时消失眼前，唯剩金色的光芒穿透而来，倾洒在萧逸略显僵硬的躯体。
“咳咳。”
回过神来，萧逸这才发觉他一时大意竟吸入了不少灰粒。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滴答滴答。”
一滴雨水打落在萧逸的肩头，让他久经暴晒的皮肤感到了一丝凉爽。如同遇到了水的鱼儿，干燥开裂的肌肤开始疯狂地吸纳起来之不易的雨水。
虽然雨水赶走了干旱，拯救了这片土地所养育的无数生灵，但作为当事人，萧逸却愣在原地，心中唯剩下了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那是人吗？分明是人！可人又如何对抗天地？引动那风雨雷鸣？是了！定是仙人！传说中的仙人！
萧逸双膝跪下，狠狠地吻向再度被滋润的土地。这一刻，他第一次懂得了生命的意义。在他看来，生命的意义便是成仙。成为永世不灭，挥手翻云覆雨的仙人。在他心中，梦想这两个字，从那一刻起隐隐成型。
然而，现实似乎永远离梦想很远。因为一对年迈的父母不能没有他。
时光流逝，转瞬间，双亲逝去，萧逸迈入了五百岁的门槛。一条条起伏的皱纹顺着额头布满了他常年务农而显得干燥的脸庞。乡下人生活条件恶劣，终其一生也不过七百岁上下，至于大城池中随处可见的千岁老者，他们却是连比都不敢比的。
好生安葬了父母，萧逸顿感他失去了生的意义。他呆坐坟头回想一生，渐渐地，他的思绪，再度被拉回了大旱那年的一幕里。一个想法，逐渐涌上了他的心头。
要修仙。无论如何也要。
在萧逸的那个年代，没有渡仙日，修仙也法门诀窍。各大仙灵群雄割据占山为王，成为人间帝王的比比皆是。换句话说，得道成仙，唯有追求本我，自行摸索。
转瞬间，三百年华眨眼而逝，萧逸依旧一事无成。求仙难，难于上青天。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萧逸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他苦心钻研，却毫无头绪。事到如今，只能道天赋如此，生来已定，他亦无可奈何。而已有八百岁高龄的萧逸，此时已老态毕露，其纵横的皱纹上顶着是皑皑的白发。
一个垂暮老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安享晚年么？
前半生，双亲健在，他为生活，奔波劳累。后半生，心有不甘，他为梦想，冥思苦想。如今，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到头来，还是个苦命人。
上天总会同我们开大大小小的玩笑。然而此次，生命对饱经坎坷的萧逸施予的最后一份礼物，却无意间促成了他全新的开始。
病床上，自生自灭的萧逸本应彻底绝望。可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脑海中没有对生命的留恋，没有对世事的愤恨，有的，只是对仙途的一丝执念。也正是这一丝执念，让他尚未堕入轮回并饱受了天地滋养的灵魂重归肉体。在肉体与灵魂结合的刹那，萧逸重生了。同时，他成仙了。
萧逸一生多舛，无一时不在逆风而行。当命运已踏上既定的的轨迹之时，哪曾想，一辈子混混噩噩的萧逸竟能在这最后一刻破茧成蝶，振翅翱翔，舞动天地。这不得不让人感慨人生坎坷世事难料。
成仙后的萧逸获得了永生。他回顾往生，唏嘘感慨下，竟突生一股奇异的念头。
人生苦短，他既已超脱，何不入世助人超脱？也正因如此，得道成仙的萧逸再度走上了逆风之途。缘是此念此举，在其他仙人看来，乃是拔苗助长，大逆不道。
然而，萧逸却没这么简单。他不仅助人，他还助神魔二灵。在他的门下，三灵齐聚和睦共处。这在三灵厮杀不止的当世简直是种奇迹。
天地轮回，何止一种。世间因缘无数，轮回便有无数。萧逸终是迎来了他的轮回——因果轮回。他种了引凡入仙的因，便要承担诸仙讨伐的果。
仙灵盟声势浩大来势汹汹。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萧逸的弟子不但未有丝毫的惧怕退缩，反而揭竿而起纷纷起誓，决心誓死捍卫仙道守护师尊。
经过几月不眠不休的惊世大战，原先一体的极乐洲洲土变得四分五裂满目疮痍。在强大的仙灵盟面前，萧逸无可奈何，只好带着残余的十几名仙灵弟子散去仙相，隐匿人间暗中传道。缘是仙灵争斗，不同世俗。凡灵战死，尚可入生死轮回。轮回不灭，生生不息。仙灵身死，便是道消，简言之，便是真的了无痕迹消散于世。
人生起伏。一切似乎又开始向好的方向进展。只可惜，此时的命运，又同萧逸开了个玩笑。
他被他最为信任最有天赋的弟子出卖了。在仙灵盟再度寻来的那一刻，他拼尽全力却只送出了三名弟子，包括，那名曾出卖过他的弟子。
眼见留在他身遭的弟子一个个身死道消，他悲愤交加却无可奈何。心神俱创之下，他的脑海中竟突获一丝明悟，引得天地祥瑞入体。再度超脱的萧逸本可挥手灭尽仙灵盟，然而，其漠然目光中饱含的热泪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遮盖他慈悲的胸怀。
在仙灵盟仙灵惊恐失措的目光下，他的手，缓缓伸向了自己。最终，萧逸道消，一切了无痕。
不知何故，在萧逸道消的那一刻，这些原始仙灵们纷纷受其感染，自发地开创门派，并点化凡人超脱。
萧逸以大慈悲、大毅力，不惜以自身为引，为世间三灵凡俗铺平仙路。此等壮举，可悲可叹！可歌可泣！也正因如此，他为后世代代称颂。
因他在世时，从未使用过自身姓名，故而世人称之为，传道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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