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七章 千秋孤霜月,一世寻路人
“呜……呜……”
一阵紧似一阵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动满山松涛，如海浪一般起伏。
星光如水，洒落人间山河，树荫间，不时飞起点点流萤，在漆黑的阴影间时隐时现。
凭虚立于无垠虚空中，俯视脚下，但见群山连绵，层层叠叠，辽阔壮美。
玄空玄衣道袍随风鼓舞，被夜风扬起在虚空中划过莫名的轨迹，他的眼神有几分追忆，几分慨然。
“上次来到飞来峰时，还是百年前，那时我还如你一般年轻，如今故地重游，我已垂垂迟暮，岁月如梭，风月常新，让人心生感慨。”
玄空凝视着恍若昔年的人间山河，满是感慨的对身旁的萧天玄说道。
萧天玄亦是顺着玄空的目光向下看去，他想起慕容晴雪对他说过的故事，如今亲临此地，凝立虚空，俯瞰脚下，整片飞来峰便如一个巨大的砚台，被群山环抱，玉砚峰，果然峰如其名。
他轻轻的开口说道：“师尊依旧风采不减当年，何来垂垂迟暮之说。”
玄空笑着摇头道：“老了便是老了，这世上之人谁人能不老，生老病死，天地轮回，芸芸众生，谁能超脱其外。”
他的声音，分外的低沉，尽是饱历风霜的沧桑。
萧天玄不禁默然，他的印象中，玄空永远都是那个飘逸超然的世外高人，少有这般感慨时。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未见，玄空究竟经历了什么，往日清癯有神的容颜也苍老了许多，鹤发如雪，在夜风中轻轻飞扬。
一声破空锐啸，他们御剑划过虚空，降临在了飞来峰绝巅那一处远远向外延伸出百丈的巨大石台上。
这片石台，高居峰巅，像是孤悬在虚空中一般，石台上云海翻腾不绝，遮住了脚下风貌，立身其上，迎向天风，让人尘心尽涤，飘飘然恍若置身九天之上。
萧天玄随着玄空，一起在石台上落下，踏着满地月光，缓缓向前走去，一直走到石台的尽头。
巨大的石台越往外延伸便离天际又高了一分，等到走到尽头的时候，仿佛离那传说中的仙界之门也只差一步之遥。
玄空负手而来，看着身边随夜风飘摇倏忽的云气，淡淡的说道：“望仙崖上望真仙，不知我这一生修行，能不能看到真正的仙。”
萧天玄与玄空站在一起，遥望天际那一轮孤高傲绝的明月，任凭星光再灿烂，也掩不住月色的光辉。
他默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世间无数修行人，多如过江之鲫，纷纷纭纭，千万年来，又有谁能窥到仙之一境，达成这踟蹰了无尽岁月的宏愿。
他因缘际会，见过了传说中纵横三界的无上仙灵，只是龙神却告诉他，世间无仙，即便长生永寿，与日同辉，也终不能做到无欲无求，成就不了真仙之境界。
若真的无知无欲，岂不与木石无意，况且草木岂非无情，连那一株冰雪寒梅都眷恋凡尘，世上何处又能寻得真正的无欲无求。
只要有心，又如何能做到无心。
如此看来，真正的仙，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永恒虚渺的美丽传说。
“成仙得道，真的这么重要吗？”萧天玄轻叹。
“我辈修行之人，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苦苦开索，便是为了勘破天人界限，成仙，就是支持我辈一路坚定前行的动力，如何不重要。”玄空慨叹，往日清朗有神的眸光有些萧索。
萧天玄闻言也是感慨，为了这成仙的愿望，一代又一代修行之士倾尽毕生，希冀有朝一日走出那一步，可是走着走着，这条太过漫长看不见尽头的路，便困住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也许时至今日，已不是为了成仙在走，不过是以成仙安慰自己，路终有尽头。
尽管仙只是一个镜花水月的神话，穷尽一生也望不到究竟，但终究，是可以支撑前行的目标。
“修行人，不过是认不清自己的可怜人，看不到希望的迷路人，苦苦探索，艰难前行。”
他想起那日对云纤羽说过的话，更觉悲凉，若是没有成仙这个遥不可及的愿望，这世上无数的修行之人，他们存在的意义，又会是什么。
他不禁更渴望起自己理想的生活，在万丈红尘中安度余生，不求仙道，不问永恒。
玄空孤立绝巅，月光如水，洒落在他的玄色道袍上，飘逸出尘间，更有几许不为人知的深深寂寥。
他抬头迎向凛冽的天风，孤立绝巅时，一切都显得分外冷清。
玄空默默的望着九天之上那一轮皎皎孤月，月光落尽深邃的瞳孔中，也带着如霜的清冷。
他就这样立在望仙崖上，一动不动，眼中风云变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天玄默默的站在他的身旁，与他一道望向那一轮高悬九天的明月。
月色清寒，若即若离，一如那条诡秘莫测的仙路。
萧天玄的目光，渐渐的从那清冷得直入骨髓的月色间移开，这里的气氛，太过冷淡，让他莫名的孤寂。
夜风轻轻扬起，吹开了夜幕中丝丝缕缕的云霭，有一束光投射下来，落到了望仙崖尽头一块与人齐高的山石上。
月色下，这块山石恍若一个婉约的女子轮廓，千百年如一日，守候在望仙崖上，远远的眺望着，孤独的等待着。
他想起慕容晴雪说过的那个传说：天帝飞来玉砚山，痴儿凝眸望仙崖。
他轻轻迈步，走到那块山石边。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那样的一段传说，也许葬下的，又是一段黯然神伤的往事。
萧天玄站在这山石旁边，影子在月下被拉长。
说也奇怪，望仙崖上，无论从何种角度望下去，都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翻涌云海，唯有站在这里，云气不再聚集，可以透过云雾，可以看见被遮挡一切。
目光的尽头，是一片荒凉的空旷，黄沙弥漫，寸草不生。
传说中，这个痴心的女子便站在这里，日复一日，默默眺望，想要再见心上人一面。
也许上苍并非彻底绝情，给了她一线希望，让她的目光，不再被无穷无尽的云海遮挡。
虽然她这一生，注定再也见不到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玄空缓缓收回了凝望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萧天玄，眼中闪过一缕莫测的光芒。
他开口，淡淡的说道：“这次再见，你似乎又有了新的感悟。”
萧天玄摇头，道：“不过是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
玄空缓缓的走过来，道：“人之一生，匆匆碌碌，想要真正认清自己，可不容易。”
萧天玄抬起头来，望着玄空若有深意的双眼，静静的聆听他的下文。
“玉霄宫立教至今，传承已有千年，这千年时光中，诞生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他们每一个人一生，或执着，或淡然，或颓丧，却很少有人可以坚定无悔的走自己要走的路。”
玄空伸手，遥指来时的路，那里，是仙隐峰的方向。
“寻仙问道，千年迷途，这千百年来，我辈之人为了长生成仙，一代又一代人，或许认清了自己，或许迷失了自己，可是无论如何，自己的路，都该由自己去走。”
萧天玄看着玄空，默默的思考着他的话，总觉得这次相见，熟悉的师尊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玄空缓步走来，走到萧天玄的身边，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说道：“此处便是望仙崖，如今风云际会，三教九流尽聚于此，你我身为玉霄宫弟子，自当为师门尽心尽力，不负我玉霄宫千年荣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即便你日后要隐居江湖，不问世事，可是此时此刻，你须谨记依旧是玉霄宫弟子。”
萧天玄肃然点头，说道：“弟子自然记得。”
萧天玄望向四周，不见非常之景象，不禁问起了另一个让他疑惑的问题：“师尊，世间皆传说飞来峰上纵地金光，仙音回荡，引得八方云动，怎的我等到了此地，不见传言之奇景，也不见来往的修士。”
玄空闻言却是大笑道：“你随我来。”
说罢，玄空便御剑纵身飞下望仙崖，萧天玄见状，急忙紧随在他的身后，与他一道俯身御剑而下。
逆冲而上的罡风，格外的凛冽，萧天玄一路御剑而下，感受到比之平日强猛了数十倍的阻挡之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阻挡住了他的身形，不愿让他再前进分毫。
越往山崖下飞行，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大，等到两人御剑飞下百丈时，即便是萧天玄如今已逾地境的修为都感到了阵阵吃力。
玄空在这里停了下来，大袖一拂，身边越发稀薄的云气被他挥散，俯瞰脚下，玉砚合抱的正中，有一道自平地间轰然冲起的巨大光束。
如同桀骜夭矫的巨龙，光华夺目，照亮茫茫黑夜，光芒自下往上逐渐收缩，如同逆空直指的仙剑，遥遥对向无尽天穹。
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环绕在光束四周，阻挡住任何一个想要试图进入的人。
萧天玄看到黑暗中许多一闪而逝的人影，纷纷被这无形的巨力阻挡，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近光束的中心。
越往前行，风声中莫名的吟唱越发的浩大恢弘，像是百鸟朝凤，像是仙王临尘，充满了玄奥莫测的韵味，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聆听，但待要细细探寻时，又只听得见单调如一的风声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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