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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回 张昭劝谏火上油 于吉求雨鬼神惊


吴郡,孙坚府。

于吉被关入大牢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吴郡。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更多的人,在暗中祈祷,祈祷于神仙平安无事,祈祷孙将军回心转意。

那些曾经被于吉符水救过命的百姓,更是自发地聚在府门前,长跪不起,求孙坚放人。

孙坚坐在堂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手中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那是张昭写的。

措辞恳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

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请主公放了于道人。

“主公。”

张昭站在堂下,面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毫不退让的坚持:“于道人在江东传道三十余年,救人无数,百姓信他,敬他,不是因为他会妖术,而是因为他真的救过人,主公杀他,易如反掌,可杀了他之后呢?百姓会怎么想?士人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孙坚冷冷看着他:“子布,你这是在教本将做事?”

张昭摇头:“臣不敢,臣只是提醒主公,于道人无罪,他既没有聚众谋反,也没有妖言惑众,他做的,不过是治病救人,若因百姓敬他就杀他,那日后谁还敢救人?谁还敢行善?”

孙坚霍然起身,厉声道:“张昭!本将问你三个问题!”

张昭躬身:“主公请问。”

孙坚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第一,于吉聚众传道,百姓夹道跪迎,这算不算蛊惑民心?”

张昭沉默片刻:“算。”

孙坚又问:“第二,于吉自号神仙,以符水治病,这算不算妖言惑众?”

张昭迟疑道:“这……他从未自号神仙,是百姓抬爱。”

孙坚冷笑:“他若真的推辞,为何不离开江东?为何还要四处传道?为何还要让百姓跪他?他享受这份尊崇,便是在自号神仙!”

张昭无言以对。

孙坚再问:“第三,本将是朝廷册封的豫州牧、镇东将军,代天子镇守东南,于吉一介布衣,却让本将的百姓跪他而不跪本将,这算不算僭越?”

堂中一片死寂。

张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坚的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戳在于吉的死穴上。

他可以狡辩,可以解释,可那些跪在街头的百姓,那些把于吉当神仙供奉的信徒,就是最好的证据。

孙坚看着张昭,目光冰冷:“子布,你还要劝本将放人吗?”

张昭沉默良久,深深一揖:“臣……无话可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

孙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张昭走了,可张昭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于吉无罪?

不,于吉有罪。

可杀了于吉,百姓会怎么想?

士人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想?

孙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不知道。

次日,府门外。

孙坚还在犹豫,第二批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文臣,而是武将。

韩当、祖茂、黄盖、程普这些跟随孙坚出生入死二十年的老将,齐齐跪在府门外。

他们不说话,不闹事,只是跪着。

可那沉默的跪姿,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孙坚站在堂中,听着亲卫的禀报,面色铁青。

“他们……也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亲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是,韩将军、祖将军、黄将军、程将军,还有……还有几十位偏将、校尉,都跪在门外。”

孙坚跌坐回榻上,双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当年在长沙,韩当跟着他剿匪,身中数箭,血流如注,却咬着牙不退一步。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祖茂替他挡箭,差点丢了性命。

他想起这些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无怨言。

可如今,他们为了一个道士,跪在他的府门前。

孙坚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于吉……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用什么妖术,让本将的百姓跪你,让本将的谋士替你说话,让本将的兄弟也倒向你?

“主公!”

亲卫小心翼翼道:“夫人来了。”

孙坚抬头,只见吴夫人缓步走进来。

她面色平静,可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

她轻声道:“臣妾听说,韩将军他们都跪在门外,这……这像什么话?夫君还是放了于道人吧。”

孙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也替他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吴夫人握住他的手:“夫君,臣妾不是替他说话,臣妾是替你担心,一个道士,值得吗?杀了他,百姓怨你,士人骂你,连将士们都寒心,不杀他,不过是个道士,能翻出什么浪来?”

孙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本将……放了他。”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吴夫人在身后喊:“夫君,你要去哪?”

“大牢。”

孙坚头也不回:“本将亲自去放人。”

吴郡大牢。

孙坚赶到时,已是午后。

他大步走进牢中,推开狱卒,直奔关押于吉的牢房。

可当他推开牢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于吉盘腿坐在草席上,面色平静,闭目养神。

他的身上没有镣铐,手上没有绳索,脚上没有枷锁。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清水,一碟糕点。

身后,一名狱卒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扇扇子。

孙坚只觉胸口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谁让你们解开他的镣铐的?!”他厉声喝道。

狱卒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主、主公……是弟兄们自己……于神仙他……他年纪大了,戴着镣铐不舒服……”

“不舒服?!”

孙坚一脚踹翻那碗清水:“他是犯人!不是神仙!”

他拔出赤霄剑,剑尖抵在狱卒咽喉:“谁再敢擅自解开他的镣铐,本将砍了他的脑袋!”

狱卒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

孙坚喘着粗气,看向于吉。

于吉依旧闭目不语,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坚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真想一剑杀了这个妖道,可他知道不能。

韩当他们还跪在府门外,张昭还等着他回心转意,满城的百姓还在祈祷。

他若杀了于吉,这江东,只怕要翻天。

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走到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把那些狱卒,全给本将砍了。”

“主公饶命!主公饶命!”狱卒们哭喊着,却无人敢反抗。

孙坚头也不回,大步走出牢门。

次日,孙坚府。

孙坚还在犹豫,第三批人来了。

这一次,不是百姓,不是武将,而是张昭带着几十名江东重臣,联名上书。

孙坚接过那封联名书,展开一看,面色越来越白。

书上写着:于吉传道三十余年,救人无数,江东百姓皆称其为神仙。

今主公无故囚之,百姓怨望,军心不稳,臣等恐生变故。

恳请主公释放于吉,以安民心,以定军心。

字字句句,都是请求。

可孙坚读出来的,全是要挟。

若不放于吉,百姓会反,军心会乱,江东会大乱。

孙坚将联名书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面对董卓的十万大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如今,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道士,他竟束手无策。

“主公。”

吕范忽然站出来:“臣有一策,可解此困。”

孙坚抬头看他:“说。”

吕范道:“于吉自称神仙,能呼风唤雨,如今江东大旱,数月无雨,主公何不让他求雨?若他能求来雨,便证明他是真神仙,主公放了他,也是顺天应人,若他求不来雨,便是妖言惑众,杀了他,谁也无话可说。”

孙坚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求雨?这妖道若真能求来雨……”

吕范微微一笑:“主公放心,求雨之事,虚无缥缈,他若能求来,那是天意;他若求不来,便是自寻死路,无论结果如何,主公都不亏。”

孙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就依子衡所言。”

吴郡大牢。

于吉听完孙坚的条件,沉默良久。

“将军要贫道求雨?”他抬起头,看着孙坚,目光平静如水。

孙坚冷冷道:“你自称神仙,能呼风唤雨,如今江东大旱,数月无雨,你若能求来雨,本将便放了你,若求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于吉站起身,走到牢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窗外,烈日当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好。”

他转过身,看着孙坚:“贫道求雨。”

当日,吴郡城外,高台之上。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百姓们扶老携幼,涌到城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武将们按剑而立,面色凝重。

文臣们站在高台下,窃窃私语。

于吉登上高台,盘腿坐下,闭目不语。

烈日当空,晒得人头皮发麻。

汗水顺着于吉的脸颊滑落,滴在高台上,瞬间蒸发。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空依旧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于神仙怎么还不动手?”

“是不是求不来?”

“不会吧……于神仙神通广大……”

孙坚站在高台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求雨?

哪有那么容易。

若随便念念咒就能求来雨,这天下早就没旱灾了。

就在这时,于吉忽然睁开眼。

他站起身,仰头望天,双手高举,口中念念有词。

没有人听清他在念什么,可所有人都感觉到。

起风了。

先是微风,吹动高台上的旗帜。

然后是轻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最后是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边,乌云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有人惊呼。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越下越密,越下越急,转眼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百姓们跪在雨中,泪流满面:“于神仙!于神仙!”

武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文臣们呆若木鸡,难以置信。

孙坚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

真的下雨了。

于吉……真的求来了雨。

于吉站在高台上,浑身湿透,却依旧挺直腰背。

他低头,看着高台下的孙坚,目光平静如水。

“将军。”

他轻声道:“雨来了,贫道可以走了吗?”

孙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雨水冲刷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流的,是雨,还是泪。

高台下,除了孙策、孙权兄弟,所有江东文武,齐齐跪倒,向着高台上的于吉,虔诚叩首。

“于神仙!于神仙!”

有人已经开始往大牢跑,要去给于吉解开枷锁。

有人已经开始往孙坚府跑,要去逼孙坚放人。

孙坚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政权和于吉的神权,已经成了不可调和的对立面。

若不杀于吉,他这江东之主,便有名无实。

“父亲。”

孙策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杀了于吉。”

孙坚转头看他。

孙策目光坚定:“什么狗屁神仙,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今日若放了他,明日百姓只知于吉,不知父亲,后日,这江东便姓于了。”

孙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道苍老的身影,目光冰冷如铁。

“来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将于吉拿下,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满场死寂。

百姓们跪在雨中,不敢出声。

武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文臣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吉站在高台上,看着孙坚,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将军。”

他轻声道,“贫道说过,杀贫道者,必不得善终。”

孙坚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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