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盘尼西林
第三天的时候,塞西莉娅早早的就来了医务室,她一进门先查看这个德国人状态,发现他仍在昏迷当中。
她接着准备了今天要用的药,磺胺、生理盐水、退烧针。这些东西用了三天了其实也没见什么起色,但没有更多的药给他用了,只能勉强吊着命。塞西莉娅掀开被子,解开他的衣服,这个人身上很多伤疤,新旧都有,她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除了治疗他的肺炎,她也有在偷偷给他身上的其他伤口上药,这些都是她亲自上过药的地方,她只是检查一下是否有好转而已……
德国纳粹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他们通常是满脸横肉,像宣传画上那样恐怖。所以塞西莉娅猜他应该是石勒苏益格乡间或者黑森林边缘那种乡下出身的小军官,否则怎么长的如此英俊?她私底下曾向好姐妹米莱娜偷偷打听他的情况,问他犯的罪严不严重,是否婚配之类的,但别说军官们了,连勤务兵的嘴巴都是严严实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给她们。
刚开始自然是不乐意,一个杀了那么多同胞的恶魔,她凭什么要悉心照料?可当看见他那样脆弱痛苦地躺在那里,她的心还是软了下来……塞西莉娅开始给他上药、打针,床上的人眉头拧紧了起来,塞西莉娅连忙放轻动作,她知道如果没有盘尼西林,他的病是绝对好不了。
……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了,塞西莉娅,你怎么能如此肤浅?他是你的敌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纠结的?忘记上次那群德国战犯在审判庭上为自己辩解的话了吗“我只是服从命令”他们服从了十二年,服从出奥斯维辛,达豪,服从出满地的尸骨和仇恨!
恨意翻涌上来,塞西莉娅伸手狠狠按压在他胸口的伤上,男人的身体一下紧绷起来,他痛苦的呻吟了几下。吓得她赶忙收回手,这下好了,是自己亲手加重了他的伤,那么,她就有理由说服自己,去为他争取那粒被严格管控的盘尼西林了……
现在是1945年12月,他的病一旦好转,就会被送去审判,等待他的命运无人知晓。如果为他争取到盘尼西林,他或许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不知会被判往何处。也许她刚救活他,他就要面对一颗来自行刑队子弹。可即便如此,塞西莉娅还是毅然决定,要为他申请。
可她的申请很快被打了下来,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军务官骂她是否是纳粹的救世主,从太平洋运回来的伤员还等着用这药,她却想着用它来救一个德国战犯!年轻的姑娘受不了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她躲在医务室里偷偷哭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在咳嗽。
这是第几天了?这个男人终于醒了,塞西莉娅有些害怕地不敢靠近,但见他虚弱的不成样子,还是手忙脚乱地喂他喝了点儿水,“你还好吗?你感觉怎么样?”
男人顺着她的搀扶喝了几口水,很快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喘匀了几口气,这双刚从混沌中苏醒的眼睛看着她,“谢谢……”
塞西莉娅第一次见到他睁开眼睛的样子,她怔怔地看着,立刻发现他似乎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什么,她手足无措地移开视线,但又想要帮他,“你、你干什么?你在找什么?”
“我的衣服……”
“那么脏都扔了,你需要什么吗?”
“扔到哪去?!我还有东西在衣服里”
“什么东西?”
“塞西莉娅!”门外有人叫她,她慌忙站起身来,“你等我回来,我再帮你找找。”
她关上门,米莱娜一把拉过她的手“汤普森上尉找你,让你立刻去主楼后面的临时屋棚。”
塞西莉娅非常害怕,难道是申请的事还没完,医务官告状了?她脑袋嗡嗡的,想过好几个可能,反正都不太妙,此刻天也快黑了,还能有什么事?她刚被医务官痛骂过,实在不想再和他们打交道了,哪怕汤普森上尉是那么的温柔体贴。
塞西莉娅走到屋棚敲了几声门,汤普森转过头喊她进来,塞西莉娅掀开门帘走进去,暖黄的马灯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她刚要问汤普森找她什么事情,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窗边还站着两个人。
是一个女人……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乌黑的长发被风雪打湿了,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尘。她身上裹着厚重的旧外套,肩头落满了雪,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像是赶了极远极久的路,才一路踩着风雪来到这里。
更让她诧异的是,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犹太少年,这样奇怪的组合让塞西莉娅一时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
汤普森上尉见她进来了,干脆的说“塞西莉娅,这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转向那个女人,“你有什么可以先跟她说说,人是不能见的,我先带这个孩子去做个身份登记。”
见女人点头后,汤普森这才低头看那个男孩,比了个简单的手势“走吧,小伙子。”
两个人很快离开了屋棚,只留下塞西莉娅和那个陌生的女人,在风雪与马灯的光影里,两两相对。
女人开始拆包袱了,她先是从包袱里拿出几盒东西,塞西莉娅忍不住凑过去看她在干什么,这才发现女人的手指已经冻的通红,连打开绳结都有些费力,她再次诧异地看了女人一眼,然后低头看这几盒药品:葡萄糖粉剂、磺胺软膏、阿司匹林、一些散发着奇怪味道的药包、紧接着还有一个小铁盒,女人把铁盒打开,塞西莉娅惊讶的发现,居然有两盒盘尼西林针剂!
“你、你是谁啊?”她忍不住开口问
“我姓王。”女人把这些药都装起来给她,“女士,是你在照顾赫德里希吗?这些药可以帮我给他吗?如果你们这不允许犯人自己保管,那你可以帮我给他用吗?这一盒盘尼西林给你们,另外一盒帮我留给他。”
赫德里希是谁呀?那个德国人的名字吗?原来他叫赫德里希?
“你要不先喝点水吧?”她的状态看起来有点糟糕,女人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塞西莉娅给她倒了杯水,女人立刻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看着确实很渴了,“谢谢……谢谢你。”
“你从哪里来的?”
“布雷根茨。”
“What?”这阵子的大雪早就把整个中欧的交通线都毁了,阿尔卑斯山沿线的铁路全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许多路段甚至发生了雪崩,连军用列车都停开了。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在这冰天雪地里,她是怎么从布雷根茨到这里来的?她住哪?所以说是骗人的吧,塞西莉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看来是个骗子,但发现这个女人确实像是很疲惫了,于是又心软说,“要不要再喝点水?”
“不……不用了谢谢你。”
这几天就听过两个人冲她说谢谢,一个是那个病的快要死掉的德国人,还有一个是这个奇怪的亚洲女人。塞西莉娅开始猜测她可能是菲律宾来的护士,也有可能是日本翻译、中国劳工,总之各种可能都猜了个遍,但是也没猜到她跟那个德国人到底什么关系。
“战打完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雪,外面路都封了。”塞西莉娅企图拆穿她的谎言,有些得意洋洋地说,“你怎么上来的,这里是高地诶。”
“我从莫尔日来,起初两天还有火车的,但后来路停了,不过还好可以坐雪橇来林道。”
“那布雷根茨呢?”
“从那走来了奥地利,能搭雪橇和货车。”
“Oh……啊?Wait,我不明白。”什么意思?火车到巴塞尔就停了啊,那她怎么来的圣加仑?也是徒步吗?“你的手怎么了,我帮你上点药吧?”她注意到女人的手指上有冻裂伤口,手腕上也有些伤痕……
“不用了谢谢,我需要铲点雪。”
“那里面是什么?”塞西莉娅冲那个包袱扬了扬下巴,女人立刻挪到包袱旁,弯腰将它拖了过来,“就是一些保暖用的,这里真的太冷了。”
塞西莉娅伸手往里头翻找了一会,发现里面有几件干净的棉质内衣,厚羊毛袜,围巾,帽子,接着女人又将外套脱了下来,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塞西莉娅面露难色的摆手,“干什么,不,我不喜欢女人……”
但很快她发现女人身上套了好件厚厚的内衣和围巾,她将身上的脱下来放进包袱当中,接着又穿上了外套,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暖和了。整个过程塞西莉娅目瞪口呆,她神色凝重地坐到椅子上,意识到这个女人刚才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的,塞西莉娅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她的路线,女人说她是从莫尔日来的,那么情况大致是这样:先从莫尔日坐火车到巴塞尔,接着搭货车去圣加仑,再徒步进奥地利、林道。到了林道再搭雪橇进入巴伐利亚,至此可以坐火车到慕尼黑,至兰茨贝格……
“我可以见他吗?”
“不行!”塞西莉娅斩钉截铁地说,看到女人怔愣的神色,她觉得自己可能反应过激了,语气随即稍缓下来,“汤普森上尉不是已经告知你不能见犯人吗?别再问这种出格的问题了,能让你带东西来,已经是破例。”
“对不起,我只是问问,对不起……”女人慌忙低下头连声道歉,难掩神色中的失落。
塞西莉娅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说不清是不满她的执着,还是抵触这份突如其来属于别人的牵挂。她不愿再多待,伸手接过包袱冷声道:“我要回去工作了。汤普森上尉有说你可以留多久吗?”
“等他们带那个孩子登记完身份信息,我就要走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再过一会夜就深了,积雪没过脚踝,夜里只会更冷,她要原路返回?沿着那几百公里冰封的山路,再独自走回去?塞西莉娅拧着眉打量她,风尘仆仆,脱了那几件内衣之后衣衫单薄,手里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取暖物。这包袱不算太重,可也不轻,若是让她提着这些东西赶那么远的路,塞西莉娅自问,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个女人此行的全部意义,就只是为了送点药、送几件衣服?也是了,明文规定禁止探视,他们根本不让她见那个人一面,肯收她的东西已经是大发慈悲。
“你跟那个战犯……是什么关系?”走之前,塞西莉娅还是问她。
“我是他的妻子。”
晚上,塞西莉娅先把东西收到医务室的柜子里,她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的把这些东西转交给那个德国人,同时又不暴露它们的来处。她取出那支盘尼西林针剂,回到病房发现他可以独自坐起来了,塞西莉娅熟练地为他注射,低着头说,“我帮你申请了一针盘尼西林,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赫德里希一怔,随后微微颔首,真诚地说“谢谢。”
她有些害羞的抬头看他,很喜欢听他对自己说谢谢,又补充了几句,“你的衣服我还需要帮你问一下,都那么旧了,可能找不回来,不过我会尽力的。”
他将头靠回墙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看上去心情不太佳,虽然又冲她道谢,可塞西莉娅觉得不如上一句那么动听。她找了些借口留下收拾药箱,一边磨磨蹭蹭一边在心里嘀咕着那个女人到底走了没有,内心很是不安。窗外的风呼呼往里头吹,她觉得冷,就起身跑到窗边去关窗户,这才发现雪怎么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远处的营房轮廓都模糊不清,厚厚的积雪完全掩埋了来时的路……
……那个女人走了吗?兰茨贝格没有旅馆,她要在哪里过夜?他们理应留她住下一晚,等明天雪退了些再赶她离开啊,现在如何能走?
塞西莉娅无助的靠在窗边,心乱如麻,为什么她不想让这个德国人知道那个女人来了?为什么不让他知道这盒药是她穿越风雪,千里送来的?她救了他的命,他有个很好的妻子。
“你能起来吗?”塞西莉娅艰难地走到他面前,“我带你去个地方。”
…
疯子、笨蛋!
风雪裹挟着冰碴子,她一边搀扶着这个身躯高大的战犯,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是个蠢货,如果那女人早走了怎么办?被医务官抓到她会被骂死甚至被赶出营地的!塞西莉娅,你何时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
…
风雪中,她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紧紧牵着那个犹太少年的手,准备踏入无边的寒夜,身后还有个持枪的美军士兵跟随,塞西莉娅看见汤普森上尉还在低声对她叮嘱着些什么。
紧接着,他们注意到了这两个人,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她……
马灯的光影里,那个女人转过身来。风雪吹散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
“……!”
塞西莉娅听不懂这个语言,可能他们在彼此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吧。没有更多言语,那个女人冲他踉跄着小跑过来,在这呼啸的暴风雪和漫天飞舞的雪沫中,他们像两粒终于找到彼此的火种,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塞西莉娅听出女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他亲吻着妻子脸上的泪水,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雪都隔绝在外。接着他们开始叽里呱啦地说一些塞西莉娅听不懂的话,她猜可能在说什么我想你,你还好吗之类的吧?
泪水混着雪水滑落,濡湿了彼此的肩头,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庞,满脸的心疼。他的手覆了上去,紧紧握着她,寒风依旧在四周肆虐,吹得马灯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们相拥的方寸之地。
在塞西莉娅看来,那画面美得近乎残忍。这紧紧相连的两个人,便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滚烫而刻骨铭心的灵魂。
“你犯什么毛病!”平日里一向体贴的汤普森上尉狠狠指责了她。
塞西莉娅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把全部责任都推到这个战犯身上“不是我带他来的,是他自己要来的……”
已经惹得长官非常生气了,塞西莉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此机会唯唯诺诺地问,“上尉……那这个德国人的衣服呢?他一直在找他的衣服……”
“不知道,烧了。”汤普森捏紧口袋里的那张照片,面不改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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