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情起柏林 > 第73章 死亡证明

第73章 死亡证明


一九四二年到香港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块钱,何世荣收留我之后每个月会给我十块的跑腿费,不算多,可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管吃住,倒是能攒的下来。第一次在西环码头跑货回来,因为那批磺胺,日本稽查拦着我们不给走,还是我拿着通行证出面,让这批货成功运出去卖了八千块,何世荣最后分了我三百。这三百我全往上海寄了,全当是还书仰兄治外婆的医药费。

这笔债还完了,我心里踏实太多。接下来又要开始筹划另一笔钱,大约要攒一万块大洋。

为什么是一万呢?我专门找船行的老黄打听了,首先,去法国的船票战时加价了,三等舱要三百块起,火车票、住宿吃饭,打点关节,八百块打底。其次,法国人管的严,我还得拿到许可。许可这种东西要等战后才可以办下来,到时候我得请人挖,装殓,棺材、铅封、防腐,这些要三千块。接着,海运要从马赛上船,过直布罗陀,穿地中海,进苏伊士运河(想起当年在柏林上课的日子了)进南海,靠香港。这一路起码四个月风吹浪打,检疫,海关,宪兵队,哪一关都得打点。棺材也必须单放,一张“特殊货品”的舱位要一千块起,这些七七八八加上也要四千,老黄的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最后告诉我一个数字,六千块,只多不少,还是顺利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以防万一,我还是攒一万块大洋比较稳妥,否则出什么意外,船开到半路,货很容易被扔下去。

我一个月才十块大洋,如果老老实实给何世荣干活,这一万大洋要什么时候才可以攒到?

可是阿姐,我绝不能留你一个人孤独的在那里……

我开始跑更多码头,西环、油麻地、九龙城寨。什么货都接,什么活都干,连枪都运过。德国人的东西真好用,日本人在他们面前跟狗似的,嗯,他们本来就是狗。不好过的码头我用,卡住的关我也用,之后何世荣就开始就给我加钱,第一次加钱是因为我用通行证放出了一批两万的货,何世荣高兴的不得了,冲我直囔囔,“你小子有门道。”

他把我从跑腿小弟升成“业务”,一个月有五十块,年底还有分红,这样一年大概能攒一千出头,可我嫌太慢了,何世荣便在第二年带我去了跑马地的一个洋房,我在那里结识了何香凝。何香凝介绍我认识了一些人,银行、洋行、商会的理事。那些人手里有权,有路子。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跑一些“不方便出面”的生意,而我手里有门路,有敢跑的胆子。

年底,门路从根源上被斩断,日本人不会再为这本通行证买账。因此我辞去了大利贸易行的差事,自己开了一间小公司,开始跑银票的线。彼时香港金融业畸形地繁荣,日本人需要有人替他们兑换军票,英国人需要有人替他们洗钱,重庆那边需要有人替他们套汇,军票换港币,港币换法币,法币换黄金,我把湛生喊来帮忙,年底我就攒到了三千块。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节节败退,香港人心惶惶。有钱人开始往外跑,房产、地契,股票什么都往外扔,我用手里的三千现金买了两间铺面,转手以一百二十块一个月租了出去。自此之后我开始倒腾过期货,炒外汇,买军票(后来竟成了废纸!)何香凝的人教我看账本,算利息,认人头,夏天我便盘下了皇后大道中一间更大的商行。八月,日本投降,满街放炮,湛生连夜帮我算了帐。

“一万三千四。”

我掐灭烟,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开始收拾行李。

湛生愣住了,“你干什么?”

“去巴黎。”

“现在?”

“船票我明早就去买,我现在先收拾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商行怎么办?”

我转身看着他,“交给你,这么久了,商行一直都是你帮我打理。你聪明,账目也清楚,人也认得清,交给你我放心,我走几个月,你替我守着。”

“我不行!”他立刻拒绝,“我、我跟你一块去巴黎。”

两个人皆沉默了,他什么意思?

他对那地方还有眷恋?

哼,只怕不是,“那商行怎么办?”

“叫逐风兄来帮忙。”

“他如今在南洋华侨协会,怎么会帮我们的忙?”

“他会!只要告知他此行是去、是去找他的妹妹……”



巴黎码头上美军比法国人还多,他们大多是叼着烟卷,斜挎着卡宾枪,满脸鄙夷。而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德国人不见了,只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灰绿色旧军装的人,他们低着头被押上卡车,跟一群被赶进栏的牲口似的。街上到处是盟军的吉普车,星条旗和米字旗,许多店铺门口贴着“禁止德军入内”的告示,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人朝他们吐口水,有人砸烂了的酒瓶。

我和湛生从马赛港出来之后就雇了一辆破卡车直接往诺莱特去。一路上到处是欢庆胜利的标语,到处是火光和歌声。

雇来的几个当地人动作很快,一个下午坑就挖开了,好在杉木棺材是提前订好的,铅封几下就封死了,整个过程湛生都陪着我,等看见棺材被抬上船,看着那个木箱消失在船舱里,我忽然想喝得酩酊大醉,为了这一幕,这一路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

如今我姐姐终于能够回家,我却无法对这一切感到释怀,她这一生,为了我,为了外婆,不知吃尽了多少苦,现在我手上终于有些积蓄,她却不能够陪我一起苦尽甘来……

我懊恼地别过头,却见湛生正一脸惊惶地看着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而去,只见不远处街道上正围着一群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女人,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间,好几个女人正跪在地上。

她们被剃光了头,光溜溜的头皮上,有的还渗着血,脸上被画了歪歪扭扭的纳粹标志,黑色的卐字从额头画到脸颊。身上的衣服被撕得只剩几片破布,遮不住任何地方,赤裸的背脊上全是被抽打的痕迹。

“德国人的婊子!”

“扒开-腿看看,看看那群杂碎把她们*烂了没有?”

“让你们尝尝法兰西的厉害!”

几个穿得很体面的太太挤在最前面,“还是脱光了跪着最适合你们,和德国佬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哪怕是到如今这副模样,也可以看出这群女人原先美丽的面孔与绝妙的身材,只不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一时难以理解。

湛生绷着脸,忽然,他迈开脚向前冲了过去,我没来得及拦住他,“你干什么!廖湛生,回来!”

他大步流星地穿越人群,将一个正在被剃头的黑发女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女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意大利?西班牙?不知道,不是我所认识的脸……

湛生也懵了,但法国人可不打算放过他,“你他妈的干什么!”

几个人将他推倒在地上,我迅速上前拦下了他们,身上携带的一些法币让我们短暂地逃过了拳打脚踢。

湛生仍未回过神来,我只好将他拖到一边,“你疯了?你这是在挑衅他们!”

他却出着神,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我……”

“先给我起来!”

我将他拉了起来,人群里忽然闯过去一个少女,她狠狠地撞了我一把,又冲着别处大声囔囔,“姐姐!”

“姐姐!快跟我回家。”

这个金发小丫头冲的太猛了,一直被人冲挤到我身上,我只能一边手拉着湛生,一只手任由她搀扶。

一个女人转过头哭着说,“阿黛勒?你快回去,不要过来!”

小丫头还想往前跑,但被人群推倒了,她趴在地上看着似乎再没有力气动弹,我好心将她拉起来,她竟还对着我哭诉,“先生,我姐姐不是法奸,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她的英文很蹩脚,我听的很吃力。

而我想回答她,可又不知该怎么回答。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更疯狂的起哄声,我们循声望去。也许是小丫头的呼唤激怒了什么人,他们把她姐姐拖到空地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抓着她的领子,将她整个人拖拽地提了起来。

“看看这是谁?”男人将她试图掩藏起来的脸掰向人群,狞笑着撕吼,“原来是你这个德国娼妇的妹妹,看着她!好好看着她因为你这个下贱的姐姐,被所有人看不起,这就是你出卖法兰西,敢和侵略者苟合的代价!你毁了自己,也毁了她的一辈子!”

“你们这种肮脏的血脉,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唾骂!”这些话多到我根本听不懂,听不明白。

我迅速将这丫头拉了回来,她一个重心不稳,再次重重摔在了地上。我愧疚地想去安慰她,可她却埋头痛哭,我顿时感到手足无措。

……为什么?那些女人是他们的敌人吗?我强迫自己冷静评判,这群女人也许当真做下过令人不齿的选择,可……又何至于此?

那些伤害我姐姐,双手沾满鲜血,残忍暴戾的纳粹,才是真正该被绑在耻辱柱上受尽惩戒的畜生才对……可是她们就没错吗?那王逐云呢?她是错,还是对?曾经甘愿以身犯险的她,那份决绝与勇气我从未怀疑。可后来,我亲眼看着她被那个德国人抱在怀里,看着她走在德军护卫中间,走在占领区的灯光之下!我只觉得刺眼,觉得背叛!以至于后来她帮我,帮忙救我外婆,将通行证给我,我都觉得理所应当,这是她欠我的,欠我姐姐的。

可看着眼前这些女人,再想起她,我忽然分不清界限,只觉得茫然和混沌。

游街示众离我们远了,在这坐了大半天,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湛生坐在台阶上迟迟不肯起来,那丫头最终也不见了,只剩下面前的一地臭鸡蛋烂菜叶。

“我想去找她。”

……

“诺朽,你自己先回去吧。”

“你要怎么找?”一股火气瞬间窜了上来,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有钱吗?刚才那几沓钱都甩出去了,你身上还有几个法郎?你以什么身份留在这?你走在街上,万一被认成日本鬼子,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死,谁给你收尸?”

“她如果被抓走了怎么办?她如果被关起来,被送到什么地方,她如果被……”

湛生捂住耳朵不愿再听,我也说不下去了。什么因什么果,事到如今这一切全是那个女人咎由自取,当初我们为她铺垫好了一切,只要去香港一段时间再回来就什么事都没有,她偏偏背着我们所有人偷跑去了法国,杳无音讯,她心这么狠,早该想到有今天。被抓走也罢,藏了起来不叫人发现也罢,都已经与我没什么关系。

“你希望她活着吗?”湛生盯着我。

我没说想她死。

“刚到柏林第一年,语言不通,第一个月就把钱都花光了,饿了几天,连路都走不稳了,只能坐在食堂里发呆,而她……”湛生苦笑了一下,“她见我这样,什么都没问,就往我手里塞吃的。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天天都是如此。她的钱只够她自己生活,但为了帮我,她竟愿意从自己的生活费里分出许多给我……她德语说的比我好,在我被德国学生欺负的时候,是她替我出头,师姐脾气一直不怎么好,所以那些人怕她,也不敢再欺负我。我想法子谢谢她,她却说同胞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柏林的天那么灰,走在大街上都喘不过气。可她在那儿,就总觉得还有点亮。我知道她有心上人,也知道她跟那个德国人,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可她对我的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她那么好,所以我要守护她。现在她下落不明,我又怎么能放任不管……”

只能先上唐人街问问了,什么信息也没有,只能靠着他随身带着的一张照片。十三区那几条街我们一条一条走,一家一家地问,每进一家店,湛生就把照片举起来,陪着笑脸问,“老板,见过这个人吗?”

有的摇头,有的不看,有的看了半天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从中午走到傍晚,我从头到尾没开过口都觉得疲惫,他倒好,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天快黑了,我们又累又饿,就随便进了一家中餐馆。门帘上写着“成都酒家”,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满是辣椒花椒炒香的味道。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老板走了过来,湛生点了麻婆豆腐、回锅肉、两碗米饭,等点完菜,湛生又忽然站起来,掏出那张照片不死心的问“老板,见过这个人吗?”

老板疑惑地看了一会,“啊这个妮子!”

我抬起头,“你认识她?”

“咋不认识嘛?她来我这吃过好几回饭勒,说话轻声细语的,每次来都给好多小费。”

湛生忙问,“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哎呀这个……很久了呀,一年?对头,一年多了得有。”

一年多……

“她经常带着一个外国人来,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给的小费可多了哟。”老板提起这事,整张脸笑眯眯的。

我从兜里掏出些小费给他,老板接过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们找她嘛?”

“嗯嗯,我们是她的朋友,之前失联了,现在想找她回家,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呀,不过……”老板委婉地说“她带的那个外国人大概不是法国人吧,不笑的时候凶得很,笑起来又不一样了……前阵子我们这条街拐角的那个面包店老板娘被抓走了,她就只是帮……帮德国人做过几回面包,其他什么事也没干,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那个妮子每次来都有人看着,如果她还在巴黎,只怕是……”

就算一家一家地问,又能问出什么?顶多打探到些她与那个纳粹的旧日生活,零碎、模糊,根本触不到她如今的半点踪迹。湛生索然无味地吃完饭安静等着我。我却胃口大开,许久不曾这样痛快地吃过一顿饭了。只是这味道到底受了当地习气浸染,少了几分故土的正宗醇厚。在海上漂泊辗转这么久,心底那点想家的念头愈发滚烫,也不知姐姐的灵柩如今行至何处,我只盼着能尽早回去。

他大概也想明白了,从餐馆出来便径直离开了十三区,大抵是不再抱有希望。只要他不提要去国际红十字会找人,我便能一直自欺欺人地沉浸在回家的兴奋之中。湛生很快在国际红十字会巴黎办事处提交了一份寻人申请,我对她如今的情况知之甚少,只能勉强提供一些零碎信息:中国人,会讲些几门语言,在修道院做过护理工作。战后的寻人申请堆积如山,法国人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懒散敷衍,这样交上去,没有几个月根本别想得到任何信息,廖湛生竟说要留下等回信。我想打死他,但还是拿了钱做加快处理。

“我两年都不会再给你发薪水。”

“哦……知道了。”

好多钱,我的钱……红十字会的回信告诉我们在瑞士日内瓦区的莫尔日有一个难民医疗救助站,里面有一个叫施塔克尔贝格的小姐,亚洲面孔,会讲几门语言,也懂护理,除了名字,其余特征都勉强符合得上。还叫我们不要再提交申请了,他们今后不再考虑处理外国人寻人申请。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说?钱花出去了就随便找个人应付,这段时间我怎么过的?只有廖湛生才乐在其中吧?

“肯定不是她,明白吗?首先,她不会用这么奇怪的外国姓氏。其次,她这个人性格那么烈,怎么会静得下心来在瑞士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护理员呢?我这段时间省吃俭用,陪你在巴黎耗日子,到头来却被他们这样糊弄,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去!”我愤怒的冲他发泄这段时间来的煎熬,苦我不是没吃过,以前在码头干活多苦都吃过来了,但现在我就是不想再在巴黎待了!至于这个什么施塔,我的确不认为是她,怎么有人会放着自己的家不回,要待在这么远的地方?不是疯子就是精神有问题。

“嗯嗯,好。”湛生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一脸顺从温和地走到我面前,微笑着说,“哥,那你今天先歇着,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票,今晚你就能上船了。”

………

不在巴黎待着,只能到瑞士待了,为了不白跑一趟,我背着湛生先找人做了通缉名单、红十字会档案摘录以及死亡证明。美国军政府的章,红十字会的戳、和如今德国临时成立的清理委员会的印鉴都很好弄,妈的就是贵。

没钱了,只能买三等车厢的票,从巴黎到瑞士大约要坐八个多小时的火车,一路上还能看见外边那些千疮百孔的破败房子,还有的就这样塌着没人修。这些是废墟吗?工厂停转,贸易中断,货币贬值,如今再多的钱扔进去也填不满这片废墟。打战除了那些年轻的生命,打得还是钱,是物资和供应链,最后烂掉的也还是普通人的活路……

这样的坏风景看了五个多小时。到后面终于变明朗了,窗外能看见整整齐齐的葡萄园,远处开始出现雪山,白得刺眼。直到日内瓦湖忽然出现在视野里,周围的人都不由得感叹起来,真是美啊,那么大,那么蓝,湖对岸还是连绵的雪山。四周打得天翻地覆,这儿却依旧安稳,美丽。也不知藏了多少在战火里辗转的黄金与债券。

到了日内瓦湖我们坐船(因为便宜)去了莫尔日,人生地不熟,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栋白色房子,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十字,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医疗站里的人陆续地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白大褂,互相打着招呼散向不同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

人都走光了,到最后才有一个戴着口罩地女人走出来,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米色的大衣,手里拿着医疗包,往别处而去。离我们有些远,而且戴着口罩也看不清脸啊。

湛生跟了上去,他做这种蠢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是英雄救美,现在又打算当跟踪狂,最可恶的是连我也要跟着他一起。我们远远地跟在这个女人身后,湛生的眼睛都长在她身上了,我小声说,“大概是西班牙人,你会说西语吗?”他不理我。

那女人的脚步忽然变快了起来,显得有些慌张。她对这里的路很熟悉,很快便拐进了一片林道别墅区,这里的宅邸算不上多么豪华漂亮,但是特别安静隐秘。女人在一处高地上的米白色房子前停住,我立刻将旁边这个傻子拉到一棵大树后躲藏起来。她环顾四周之后,飞快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湛生不可控制的上前,我紧跟其后。这栋别墅外观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就是屋前打理的很干净,种了几棵修剪利落的柏树,甚至没有门牌和路灯,藏的严严实实。

“人都回家了。”我提醒他。

傻子仿佛没听见,大步地走上前去,我立刻说道,“万一不是,外国人脾气好不追究就算了,如果她报警抓我们,你跟我就算彻底玩完了。”

“哥,那你离我远点,我自己上去。”

……肩并肩地走到房门前停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

一声,两声,没有回应。

“师姐!”傻子忽然大喊,紧接着又按响了门铃,“是我,我是湛生。”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亮亮的,又有些恍惚的目光,像是刚刚才从梦中醒来似的。几缕头发散了下来贴在脸上,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着很是柔弱无助,跟最初我认识她的差距实在太大。

“师姐……”湛生愣在那。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探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小脑袋,一脸好奇的看着我们……

………

“实在是很抱歉,前段时间安置处的人来过这里,我还以为他们没走……这一路过来很辛苦吧?”

逐云给我们倒了热茶,又端来几碟点心,但湛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那个孩子身上。

这小孩正乖乖坐在餐桌旁,小腿悬空一荡一荡的,由一个外国女人一勺一勺喂着饭。

这小孩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和那个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逐云居然跟那个纳粹就这样生了一个小纳粹?她让玛丽带回来的信封里根本没提过这事!

温热的茶水压不住心底的荒谬与疲惫,我重重地靠在沙发上,眼前的这一切多么的不真实……多么想回去。

“师姐,你过得怎么样,还好吗?这些年为什么没有给家里寄信呢,我们都很担心你。”湛生十分关切地说。

“抱歉,因为之前留下的那本通行证,导致后来我寄回去的信件都被拦截了,没能成功寄回家里。”我有些心虚,但王逐云显然没有怪我,一脸是她自己做错事的样子,“我父母和我妹妹还好吗?听说我哥哥回家了。”

“嗯嗯,逐风兄受伤回家了,现在在南阳华侨协会做事,薪水足够撑起家里开销。妹妹毕业后去了国际援华医疗联队做实习医师,现在跟着美方医疗组在欧洲战区辗转,家里一切都好。”

什么都挑好处说,我冷声道,“你家里的铺子先关门了,这几年世道乱得很,物资断了、市面塌了,伯父伯母还念着你,说等你回家了再试试能不能做起来。”

王逐云愣了一下,最终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我不想再像这个傻子一样一直和气地跟她绕圈子,我严肃的说,“这一趟找你很不容易,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去?你家人都还在中国等着你。”

王逐云喝了口茶,“我还有些事没办……等事办完了就会回去。”

“什么事?跟这个小孩有关吗?带回去,让他认认祖宗。”我不屑地说,“靠你,你哥哥,你父母完全可以把他养大,还顾虑什么呢?”

“我……我已经结婚了,所以我要等我丈夫回来。”

“你丈夫?你知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吗?战都打完了,德国人好的跑的跑,抓的抓,坏的几乎全都死光了,你要在这等到什么时候?”我非常不客气,“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你丈夫不会回来了。”

王逐云愣在那,她脸色苍白的垂下头,没有回应。我真是受够了她这副怯懦退缩的样子,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在湛生惊诧的目光之下,我将那个筹备许久的文件扔到她面前,一脸淡定地说“你自己看吧。”

一张、两张……她将所有的纸张看完,一下子呆在那,像一个被抽空的人偶,毫无生气。我有些心慌地补充,“和我们回去,家里还有更多疼你爱你的人。”

那个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爬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木雕小马,颠颠地跑到王逐云身边晃了晃她的腿,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喊,“妈妈……妈妈!给你玩胡桃夹子。”

王逐云将那些东西抱在怀里,没有搭理他。小纳粹皱着眉头走到我面前,腮帮子一下子就鼓了起来,“不准你欺负我妈妈!”

“就欺负你妈妈。”我毫不客气地狠狠捏了一下他的胖脸蛋子,这么久不说德语有点生疏了。

“我要告诉我爸爸,爸爸不会放过你的!”

“靖之……”逐云很小声地呼唤他,“不可以这样说话。”

“妈妈……”他方才的气势瞬间软了下去,小小的脑袋靠在她妈妈身上,委屈地看着她。

她将那些东西一张一张的放好,没有哭也没有闹,湛生紧张地看了我一眼,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如果不这样,她会心甘情愿回去吗?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管她的闲事?就算那个人还活着又怎么样?也跟死了没有区别!

“你从哪弄来的?什么时候的事?”这个傻子紧张的要死。

“嘘—”我暗示他闭嘴,这是我的妙计。

王逐云说天色很晚了,让我们留下来休息。她机械似的整理出两间客房给我们,然后又亲自为我们准备了温热食物、麻利打理了一下这个房子的卫生,整理医疗箱,然后又到门口去修剪树枝,扫地,手中活没停下来过,也不提回去的事情。

她让外国女人今晚带着那个小纳粹,随后便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了却了一切事情,我心满意足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闭上眼睛盘算着明日一早就要坐船到日内瓦,然后再坐火车到马赛,然后再坐船回中国。

我承认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早在柏林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底线踩碎了。我混迹过黑市,给那些穿黑制服的人当跑腿狗,为了活命甘愿做那群杂碎的眼线,为了钱,清洗赃款,伪造文件,利用过战争,利用过人命,甚至利用过我最厌恶的纳粹体系。如今为了让这个蠢女人回去,拿出这些伪造的假东西也完全不在话下。

你可以说我是乱世中的一条野狗,没有信仰,没有风骨。

但在那个人人都在互相残杀的年代,保持清醒的冷漠,本身就是一种生存策略。

姐姐以前说她最不喜欢王逐云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她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们?她心比天高,脾气烈的像火,待书仰和湛生那样亲近,却偏偏疏离我和姐姐,仿佛全世界就该顺着她意!一旦我做什么,她就认定我不怀好意,她这样出身的大小姐,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何曾体验过我们这样的人的日子?

“逐云,求你帮我跟诺朽说说,叫他不要这么冲动……书仰家里最近也给他寄信了,他们两个绝对不能出事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王逐云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不是你说可以这么干的吗?难道你一开始就只想让我跟廖湛生去刺杀那群人吗?”

我从未见过姐姐这样的神情,“也许我们可以取消……”

“来不及了!信呢?交出来。”王逐云在她桌子上翻找了半天,最终将一叠信拿了回去,“纪书仰的信不用你拿,你只管看好你弟弟,叫他别往德国人的地盘跑,省的拖累我们。”

王逐云渐渐没给我们好脸色,我从黑暗中出来,抱着无助的姐姐,可她却不再哭了,“老师于我们有恩,德国人是该死,可我不能白白叫你和书仰去送死……”

王逐云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不要跟德国人有牵扯,如果不是为了生存,谁会去特铤而走险,谁愿意去沾一身洗不掉的污水……她倒是心高气傲,高到最后一头栽进了德国人的怀抱,我看心术不正的唯有她。

“姐,我再去跟她说说……”

“没有用!她怎么可能会答应,我绝不能允许你跟书仰出事……她为什么这么自私?”

哪怕她之后愿意代替书仰,和我一同走进了那个地方,我也不觉得她有几分真心。姐姐推了她,我看的一清二楚,但是我不怪姐姐。

可我很痛苦,明明那个德国人差一点就要死了……我不怪姐姐,我只怪我自己没有本事。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就好了,她就能看到现在这一切。虽然这些都不是官方的文件,但那个人现在跟死了没有区别,也许我也不是在伪造,他是真的已经死了。

姐姐……

“砰—

一记巨大的响声,我从梦中惊醒。

顶着不清醒的脑子迅速跳下了床,打开房门,外面很安静,刚才那声是错觉吗……

不是错觉!楼上有人在讲话,是湛生的声音。我迅速跑到楼上,只见王逐云的房门敞开着,湛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枪,而那个女人……她瘫坐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表情。

“你干什么?你要杀她?”我立刻冲了进去。

“你就真的这么爱那个男人?他死了你要陪他去死!”看来不是湛生要杀她,是她要杀她自己。

“你还有父母,还有家人,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你全都不要了?你只想着去陪那个人?你……”

“你太自私了!”我替他骂了出来。

这蠢女人居然要自杀!

“我只是想回家……”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回家?自杀怎么回家?疯了,全都疯了!

“那就明天跟我们回去。”

“不…”

“给我起来!”我冲上前把这个女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她摇摇晃晃的,抬起一双泪眼看着我,那么破碎,那么无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下子将她推到小沙发上,懊恼的别过头。

“那些东西是我伪造的。”我的心血,我的钱,全白费了。扣廖湛生五年的薪水都不够还的,“是我找巴黎地下黑市的老手做的,我知道他们的文书长什么样,每一张纸,每一个印章,每一行德文都是复刻出来的。亲自盯着做的,就是为了让你信,让你心甘情愿的跟我们回去。”我将自己的犯罪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相信这确实是我伪造的,本以为能一了百了,到最后竟还是白费功夫。

“但是伪不伪造的又有什么区别?那个人的生还几率几乎为零,报纸上说,那些地方被美国人的轰炸机夷为平地,轰炸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现场连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官方直接列为了失踪且推定死亡。”所以我这根本不算伪造,“你父母想你想的生病,你哥哥天天念着你,而你却要一声不吭地死在这异国他乡,你对得起他们吗?自私,你太自私了!”

王逐云抹了抹眼泪,坚强似的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拿起那份文件递给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的吗……好……那这个文件还给你。”

我将文件夺了过来,随手丢进了壁炉。

她儿子跟那个满脸惊惶外国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门口,“妈妈!”

小纳粹冲过来抱住她妈妈,王逐云抱着他小声地哭,母子俩在这里相依为命,而那个人现在却不知道在哪!

“哼……”真是可笑。

这小崽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浑身紧绷,他护在母亲身前,用还带着奶气的蓝眼睛盯着我……

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像他父亲曾经那样,用枪口抵住我的脑袋。


  (https://www.daovvx.cc/bqge30023816/69510965.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